我一直相信,人去一個地方都是有感應的,并不只是腦袋發熱想出來的探險
我是2004年去的墨脫。
我一直相信,人去一個地方都是有感應的,并不是因為覺得那里好玩,或者需要去探險,不是這樣的心理。我現在都覺得去墨脫不是一個偶然的事情,不是腦袋發熱想去探險。
我是9月份去的,此前準備了大概一個月,查資料,搞清楚路線大概是怎么走。墨脫縣在雅魯藏布江的下游,雅魯藏布江自西向東蜿蜒千里,在此處卻掉頭向南,形成馬蹄形大拐彎的奇景,縱貫墨脫全境。所以一路上,峭壁、峽谷、深淵、險山密布,路況艱險,地形復雜。由于處在喜馬拉雅斷裂帶和墨脫斷裂帶上,地震、塌方、泥石流不斷;加之氣候潮濕多雨,長久不通公路。對于世代生活于此的當地居民而言,出入墨脫只能靠徒步,這不僅艱難,且時有危險。危險意味著挑戰,這正是墨脫對探險者形成巨大吸引的原因。
更重要的是墨脫在地理和宗教上的意義。8世紀時,墨脫名為白瑪崗(又有“白馬杠”、“白馬崗”等不同譯法),藏經《甘珠爾》稱其為“佛之至凈土,圣地最殊勝”。“白瑪”在藏語中的意思是“蓮花”,據說墨脫地形酷似層層疊疊打開的蓮花,且當地亦產蓮花,故得此名。另一傳說則是,1000多年前,藏傳佛教創始人蓮花生大師經過千難萬險,發現了這個狀似蓮花的地方,在此建屋起廟、修行弘法,他為此地所起的“博隅白瑪崗”之名也不脛而走,聲名遠播。在佛教的觀念里,蓮花是吉祥的象征,故而墨脫因其地形地貌成為佛教信徒心中的圣地。
整個旅途就是我想要的東西,這跟墨脫縣城如何是沒有關系的。它能讓我感覺到人內在的潛力,你會感覺到一種“大”的存在,這股力量牽引和包含著你的生命
徒步的4天里,我和同伴們都極端專注于行走,基本上不交流。到了墨脫,終于可以放松一下。我沒有帶書或者其他任何可以打發時間的東西,就去當地小錄像廳看片子。那里放的都是香港片,特別舊,完全過時,但是我反而覺得很好,因為腦袋里非常簡單,沒有任何復雜的東西。我們出去還有很長的一段路要走,不是沿路返回,是往波密走,也要翻過一座雪山。這段路也很困難,路上也是有很多塌方。進墨脫和出墨脫的路都是一樣危險,所以,墨脫并不是終點,而只是這次徒步之旅的一個休憩站。兩天后,我們三位旅伴再出發,徒步走過108K、80K、52K,翻越嘎隆拉雪山,到達28K,從那里搭車到波密,再回到拉薩。
真實的旅程就是每天趕路、避免危險,沒有外界想象的那么多詩意、雄壯的東西。我覺得事情最怕的就是被過度美化,因為它跟現實不符。真正的現實就是你自己看到、感受到的東西。但很多人因為沒有途徑或者機會,只能通過媒介去接觸這個東西,就會產生美化。我在小說里基本上是如實描寫,但也許還是會寫得比較美。如果讀者親眼見到這些景色,他們會產生屬于他們自己的想法。
我去墨脫的時候,沒有任何寫東西的想法,當時就覺得把這段旅程走完,應該是生命中比較重要的事情,整個旅途就是我想要的東西,這跟墨脫縣城如何是沒有關系的。它能讓我感覺到人內在的一些潛力,在你面對困難和恐懼的時候,通過專注——一種極度的專注,沒有任何東西來騷擾你,沒有任何猶豫——就被一股力量推著往前走,所有的事情都很平安。我覺得大自然跟死亡有一定程度上的神圣感,這種神圣感是你在日常生活中很難感受到的。在城市生活,會覺得所有的事情都是可控制的,都是安全的。但在大自然中,你完全不知道它要給你什么,它如此神秘莫測,變幻無窮,你必須保持順其自然的心,遇見什么是什么,遇見什么問題克服什么問題。你會感覺到一種“大”的存在,這股力量牽引和包含著你的生命,因為人其實是如此脆弱而渺小的,所以感應到這股力量,接上這個脈絡……你會拆解和融化自我。這段旅程讓我體會到這種力量的存在。
我和同伴們在路上基本上不交流,因為路上情況特別復雜,哪有閑心談人生談理想?就是很專注地走路。比如我們早上六七點鐘出發,走到下午四五點鐘會到一個落腳點。因為雨下得很大,所以到了落腳點以后衣服基本上全都濕透了。那里不能洗澡,但是他們會生火,用木柴燒起一個火堆,我就會把衣服一件一件烤干。鞋子、衣服、背包……所有的東西都要烤干,因為如果不烤干,重量會很沉,背在身上很不舒服。烤干以后我們會在一起吃個晚飯,然后很早就會入睡。因為太累了,都是倒頭就睡,根本不會失眠。
現在如果再有機會去墨脫,我是不會再去了,它在我生命里有痕跡,變成我的一部分,這就足夠了
在此之前,我頭腦中在隱隱構思一個關于人的價值觀、生命選擇的故事,從墨脫出來以后我覺得可以把這個故事移植到這段旅途中,讓它們同時發生。于是回到北京后,我開始動手寫《蓮花》。我是想把旅途的某種含義寫出來,大概就是一個地點和一個人的生命之間的聯系。這里面還是有一個選擇的問題,你不可能選擇永遠走在路上——沒有人能說我每天都在爬山、都在穿越峽谷,那是不可能的——但是如果你生命中有過這樣一段旅程、一個選擇的話,它會讓你心靈和意識的疆界得到擴展,你得以更開闊,更深切。
前幾年有讀者說看了我的小說之后也要去墨脫,問我有什么東西可以提供給他們,我一律都是說“不要去”。因為那個危險是他們難以想象的。只有經歷過,你才會知道,死亡隨時就在你的身邊,我怕他們出事情。
人們旅行有不同的心態,有的人是出于無聊和好奇,有的人是想讓自己愉悅和舒適,有些是探險的、征服的心態。但我覺得旅行最重要的,還是這個地點跟你生命之間所發生的聯結和啟發。如果出于表層的目的而去,得到的也只是一個淺層的收獲,跟買了一件奢侈品然后炫耀一下沒有太大的區別。如果沒有和內心深處產生大的聯結,或者讓自己的生命因此而有所發展,那么你做這個事情只是在收集旅行目標然后給自己貼上勝利的標簽。
我寫這個小說、傳播這個地方,并沒有想讓人去那里。我是想把某種含義寫出來。事實上,墨脫具有的宗教含義更強烈,但《蓮花》里沒有涉及宗教。2004年的時候我還沒有什么信仰,在路上對于這些東西的感應不是很強烈,但事實上所有這些被很多人走過的路,都是有能量聚集的,但這必須是有信仰的人才能感應。如果你沒有信仰,你覺得我只是一個普通的人在這里走過,你不能跟這條路本身的東西搭上線。我認為墨脫本身就是一個擁有無比巨大能量的地貌,我當時完全是出于淺層的感應而去了一下。我現在對于宗教比當時更感興趣,如果現在再走那條路我可能感受會更多,成熟之后是不一樣的,那時候我還是不成熟,雖然也不是二十幾歲的小孩。
現在如果再有機會去墨脫,我是不會再去了,因為那個過程已經完成了。也許轉山可以多去幾趟,像墨脫這樣的一次就可以了。我也不會再去關注別人談論墨脫,去完之后我就把這件事情忘了——我就是這樣一個人,做完的事情我就把它拋在腦后再也不管了。我寫那本小說是把墨脫的旅程和兩種不同的人生選擇糅合在一起,所以對他們來講可能會覺得墨脫在這個書里顯得更神圣,具備了一些不同的含義,跟個體的生命也聯系在了一起,所以對讀者來講會有一種很深的情結,這是可以理解的。但是對我來講,它就是一件已經完成的事情,一個已經完成的地點。它肯定在我生命里有痕跡,但不是說我會永遠在牽掛這個事情,它已經消化掉了,變成我的一部分,這就足夠了。
(摘編自《三聯生活周刊》2013年第34期,有刪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