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為1966年博爾赫斯雙目失明后在布宜諾斯艾利斯大學舉行的口授講座中的節選。作為詩人和圖書館館長,一生癡迷閱讀的博爾赫斯通古博今解析了書籍的職能和閱讀的樂趣。全文篇幅較長,本文為節選。
在人類浩繁的工具中,最令人嘆為觀止的無疑是書,其余的皆為人體的延伸,諸如顯微鏡、望遠鏡是視力的延伸;電話則是語言的延續;犁耙和刀劍則是手臂的延長。而書則完全不同,它是記憶和想象的延伸。
在《凱撒大帝和克雷奧帕特拉》一劇中,蕭伯納曾說亞力山大圖書館是人類記憶的中心。書便是記憶,此外,還是想象力。什么是對往事的追憶?還不是一系列夢幻的總和么?追憶夢幻和回憶往事之間究竟有些什么差異呢?這便是書的職能。
書是神靈之作。或許這種看法比古人的想法更接近于我們現在的看法
安瑟倫曾說:把一本書置于一個無知者的手中,就像把一柄劍放在一個頑童的手中那樣危險。古代的人們就是這樣看待書的。
在古代,人們沒有像我們這樣崇敬書,盡管我們知道馬其頓國王亞歷山大在枕頭下總放著兩件武器:《伊利亞特》和劍。那時候人們非常尊敬荷馬,但是,并不像我們現在這樣把他看作是一位圣賢。那時候人們并不認為《伊利亞待》和《奧德賽》是神圣的書,那只是兩部受到尊敬的書,人們可以對它們進行批評。
柏拉圖將詩人們從他的共和國里驅逐出去,卻又未被人們指責為排斥異己。我們還可以舉出很多古代人反對書的例子,但現在情況完全不同了,圖書館已受到人們的珍視。
對于古代的一些事我們是很難理解的,那里的人不像我們這樣崇敬書,他們總把書看成是口頭語言的替代物。后來,從東方傳來了一個新的觀念——關于“天書”的觀念。
我們舉個例子:《圣經》,或說得更具體一點,《猶太教典》和《摩西五書》。據認為,這些書都是圣靈口授的,把不同的作者在不同的時代寫成的書都說成是出自同一圣靈之手,這的確是件頗為有趣的事情。《圣經》說,神是無處不在的。希伯來人想把不同時代的各種文學作品綜合起來,合成一本書,其書名就是“Tora”(意即希臘文的《圣經》),所有這些書都被歸于一個共同的作者:神靈。
一次,人們問蕭伯納是否相信《圣經》系圣靈之作,他回答說,所有值得反復閱讀的書都是神靈的作品,也就是說,一本書的含義必定會超越作者的意圖。作者的意圖往往是淺薄的,有時甚至是錯誤的,然而,書里總包含有更多的含義。
歌唱吧,詩神,阿喀琉斯暴怒了!荷馬在《伊利亞特》這一史詩開篇時是這樣說的。他說的詩神即為靈感。倘若人們想到神靈,那一定會想到某個更具體更有力量的東西,這個東西便是下凡到文學上來的上帝。上帝已寫了一本書,在這本書中,絕無任何信口開河之詞,連這本書的字數,每句詩的音節多寡都有一定之規。正因為這樣,我們能用字母來做文字游戲,也能衡量每個字母的價值,原因便是這一切都是經過事先斟酌的。
書是神靈之作。或許這種看法比古人的想法更接近于我們現在的看法。
一本書最重要的東西是作者的聲音,這個聲音通過書本到達我們的耳中
關于書的問題,許多作家都有光輝的論述,我只想談談其中的幾位作家。首先我要說的是蒙田,他在一篇談書的論文中有這么一句至理名言:我若無興便不命筆。蒙田認為強制性的閱讀是虛假的觀念,他說過,倘若他看書時看到一段費解的章節,便把書放下,因為他把看書當作一種享受。
我還記得許多年以前有人曾作過一次關于什么是繪畫的民意測驗。當人們問到我的姐姐諾拉的時候,她說:繪畫是以形式和色彩給人以愉悅的藝術。我可以說,文學也是一種給人以愉悅的形式。如果我們看的書很費解,那么,書的作者就是失敗的了。因此,我認為像喬伊斯這樣的作家從根本上說是失敗的,因為讀他的書異常費力。
看一本書不應花費很大的氣力,費力便令人感到不舒服。我想蒙田說的頗有道理。他還列舉了幾位他喜歡的作者,他談到維吉爾,說對于《農事詩》和《埃涅阿斯紀》,他更喜歡前者,而我卻喜歡后者。但這是無關緊要的。蒙田談起書來總是充滿了激情,他說盡管看書是一種享受,卻帶有優郁之情。
愛默生的看法與蒙田大相徑庭。他對書也作了重要的論述。在一次講座上,他稱圖書館是一座神奇的陳列大廳,在大廳里人類的精靈都像著了魔一樣沉睡著,等待我們用咒語把它從沉睡中解脫出來。我們必須打開書,那時它們便會醒來。他還說,看了書我們便能與人類的優秀分子在一起,但我們不能光聽他們的話,最好是同時看看書評。
我曾在布宜諾斯艾利斯大學文學哲學系當了二十多年的英國文學教授。我總是告誡我的學生們要少看參考書,不要光看評論,要多看原著。看原著可能他們并不全懂,但他們聽到了某個作家的聲音,并感到欣慰。我以為,一個作者最重要的東西是他的音調,一本書最重要的東西是作者的聲音,這個聲音通過書本到達我們的耳中。
我一生中有一部分時間是在閱讀中度過的。我以為讀書是一種享受,另一種較小的享受乃是寫詩,我們或將它稱為創作,這是對我們讀過的東西的一種回憶和遺忘相結合的過程。愛默生和蒙田都主張我們應該只看能使我們歡愉的東西,他們都認為看書是一種幸福。
我們對書都寄予厚望。我一貫主張要反復閱讀,我以為反復閱讀比只看一遍更重要,當然,反復閱讀必須以初讀為前提。
我們每讀一次書,書也在變化,詞語的含義在變化。每本書都滿載著已逝去的時光的含義
我仍然沒有把自己當成盲人。我繼續買書,繼續讓書堆滿我的家。前些日子有人送我一套布羅克出版社1966年出版的百科全書,我感覺到這本書在我家里,是一種幸福。這一套字體瀟灑、共有二十余卷的百科全書在我家里,只是我不能閱讀,里面有許多我看不見的地圖和插圖。盡管如此,這套書總在我家里,我感覺到書對我具有親切的吸引力,我想,書是我們人類能夠得到幸福的手段之一。
有人在談論書的消失,我以為這是不可能的,可以談談書和報紙或唱片的不同。它們的區別就在于,一張報讀后便會棄之腦后,一張唱片聽后也會被人遺忘,因為那是比較機械的東西,沒有嚴肅的內容,而讀一本書能使人永志不忘。
關于書是神圣的概念——如《吠陀經》里面敘述了吠陀如何創造了世界的看法——可能已經過時了。然而書仍然具有我們試圖不讓它失去的某種神圣的東西。
人們取來一本書,打開它,這本身就有美學的含義。讓詞語躺臥在書中,讓那些具有象征意義的符號僵臥著又有什么意義呢?毫無意義。倘若我們不打開它,書又有什么用呢?它僅僅是一卷紙或是一卷皮而已。但是,如果我們去讀它,就會出現新奇的東西,我以為每讀一次都會有新的內容。
赫拉克利特曾說,任何人也不能兩次走進同一條河流,這是因為河水是在不斷地變換著,而我們并不比河水的變化更小。我們每讀一次書,書也在變化,詞語的含義在變化。每本書都滿載著已逝去的時光的含義。
當我們看一本古書的時候,仿佛看到了從成書之日起經過的全部歲月,也看到了我們自己。因而,有必要對書表示崇敬,盡管有的書有許多錯誤,我們也可能對作者的觀點不能表示茍同,但是它總含有某種神圣的令人尊敬的東西。對書我們雖不能迷信,但我們確實愿意從中找到幸福,獲得智慧。
(摘編自浙江文藝出版社《博爾赫斯口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