卑微地活著也是幸福生活的一部分

《易經》六十四卦，每一卦都有兇有吉，唯有一卦是大吉，沒有兇，這卦叫謙卦

我所說的卑微是什么呢？我理解的卑微就是低下的、不受重視的、不起眼的，同時是數量最多的，它可能是人，也可能是自然界的各種各樣的現象，它的數量肯定是最多的，但是常常被忽略的。我喜歡春天，北方的春天冰凍三尺，就是在這樣的土地上，你會突然發現青草發芽了，而土地實際還是凍的，你就不知道它怎么會發芽？青草會長滿一切地方，特別離奇，我就沒發現比青草更有力量的一個生物了，青草實際上是不死的，你就找不到一個比青草更低賤、更卑微、更任人踐踏的這么一種植物了。

青草生存的力量實際上是最強的，我把這樣一種現象稱為“卑微”。卑者，下也；微者，小也。卑微在做人里面，它處于下下位，卻常常能取得上上的結果。《易經》里邊有六十四卦，每一卦都有兇有吉，唯有一卦是大吉，沒有兇，這卦叫謙卦。謙卦就像土地上有一個低洼的坑，如果天上降水，坑里滿滿的都是水。這就是一種卑微的力量，只有低下，水才能流到你這兒來。

我們常說做人要謙虛，也沒人說謙虛不好，但生活中我們很少看到真正謙虛的人。什么叫謙虛？我們用佛教的一種儀式來講，不管認識不認識，都要敬別人，見人先要低下頭來，遇到什么事情都要讓，有好處先給別人，時時處處表現得就是不如別人，比別人低。這種態度恰恰是做人最難的，因為我們的人生教育，比如說，在家庭里面教育孩子，你要堂堂正正地做人，這句話具體什么意思不知道，其中可能暗示著不能做壞事，但更多的意思可能是讓孩子再剛強一些。很少有人說，孩子你要退讓一點，你要量力而行，你要認清自己。都是不遺余力地往上走，往高走，往好了走，爭第一，在這種情況下就可以不擇手段。

發展是硬道理，這成了一種世界觀，它會帶來什么？帶來好多人的人生極不幸福，只能贏，不能輸，極其脆弱。這是一種斗爭哲學，對別人而言，要不斷地斗爭，對自己而言是跟自己斗，跟自己不合作，不給自己休養生息的機會，不告訴自己一個真理，這個真理就是低下地活著、卑微地活著也是幸福生活的一部分。

勝利固然是好的，但是在生活當中，有些事情能辦成，有些事情辦不成，這才符合天道

幸福是什么？幸福首先離不開內心的安寧。

我見過太多的人，內心一點安寧都沒有，沒有一個很好的對于人生的看法，折磨自己只能贏不能輸。勝利固然是好的，但是在生活當中，有些事情能辦成，有些事情辦不成，這才符合天道，但我們的教育和教化當中，就沒有這個天道。包括有人得了病也是，他就跟這個病進行你死我活的斗爭。好多明白人是不跟病斗爭的，他首先把自己的心態放松下來，然后依靠自己身體的智慧，你身體的智慧比你想象的要高明得多，它比所有醫院的大夫都高明，可以讓身體自己有個成功的合作。不是勝利，我們不要輕易地說“勝利”這個詞。

比如從醫學角度來說，一個人得了一種病，如果這種病康復了的話，它是一種合作的結果，不是所謂的白細胞或者使用什么抗生素戰勝了病體。沒有戰勝這一說，你如果深入地了解醫學，了解生物學，就知道沒有戰勝，如果在這些領域有戰勝的話，那么世界上早就被某一個方面占領了，就沒有多樣化了。所以沒有單方面的勝利。這也是我所說的，為人處事如果能甘居低下，自己心里踏實，那么你該得到的東西，自然而然也就都得到了，好多東西真不是爭的。

一種低下的、謙卑的力量會使你的視野更開闊，會使你更了解生活本真的樣子，而不至于糊涂。人是怎么糊涂的呢？一方面是病理學原因，另一方面就是人經常在高處當領導，大家全是恭維的話，就會使領導不清醒。卑微是什么？卑微是跟大地在一起。老子在《道德經》里說：“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天不是人學習的榜樣，人學習的榜樣是地，地是什么？地首先是最低的，它跟天不一樣，它是廣大的，不整潔的，如果是整潔的，它就不生東西了；地是包容的，它可以經受春夏秋冬，可以經受洪水，可以有毒蛇在其上行走，也可以有羊群行走。老祖宗說的“人法地”，核心是告訴人們保持一種低下的地位，這樣才能立于不敗之地。

人常常愿意站在高山上，能夠一呼百應，人人都想當領導指揮別人，但你如果能夠自覺地主動地進入這么一種卑下的狀態的話，你會感覺更好。好在哪里呢？人要有智慧，而智慧并不是在學校里邊學來的，是通過自己悟出來的。按照禪宗的說法，人是想不出來各種東西的，所有好的結論都不是人想出來的，都是當你心中的迷霧，你心中的那些臟的東西沒有之后，它就在那兒擺著，放著，那是一種清楚、明白。有一句話，說靜能通神。但人心是靜不下來的，就像那屋檐滴水，念頭永遠沒有斷的時候。

我說謙卑是一種人生的姿態，不要去爭第一，但我從來沒有說人生不做什么，人生該做什么，和你的姿態并不矛盾。人生做的事但凡是一件有意義的事的話，它都不是一朝一夕做的，和你什么姿態沒有關系；另外人生好多事情，但凡是有利于自己的事情，都是一些很卑微的事情。比如說跑步，這不是一個出風頭的事情，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跑步太普通了，如果跑步的人跑得稍微快一點的話，那表情就沒法看，極其猙獰，因為缺氧很痛苦，跑步不是說跑一次這輩子就完事了，你每天都要跑，它給你健康的身體。

我們常常在做一種沒有意義的爭奪，這種爭奪有時恰恰會害了自己

另外一個真理就是：所有你看著顯赫的人，他們背后都是卑微的，他們都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做著極其枯燥、簡單的事情，有的東西極其簡單，那個簡單你要反復重復，如果沒有這種卑微你永遠成不了腕兒。卑微和強大之間的辯證法，也是上下之間的辯證法，一個人在下面，居于下游，但不會永遠居于下游，只是我們建議要居于下游，因為這樣比較安全，比較能夠保全自己，另外也有利于好多好東西過來，這就是低調的好處。

我們常說，好學不如好問，人都好為人師，只要你好問，就能學好多東西。好問不就是自甘低下嗎？有的時候我們進步慢，甚至退步，就在于我們有一種不正確的觀念——斗爭的觀念、爭強好勝的觀念，核心就是你心里邊的 “我”字太大，你時時處處替“我”著想，就會影響你的生活，很容易吃虧。我們所受的那種鼓勵成功的教育，就讓我們退不下來了：比如你明明知道下了飛機，有時候是要用擺渡車的，你可以按照秩序下來，可是大家一定要搶著下來，搶著去乘擺渡車，可是上了擺渡車大家都要等，等到最后那個人下飛機之后才能開，那你何苦要搶呢？

這就是這個社會給我們的一種教育，我們常常在做一種沒有意義的爭奪，這種爭奪有時恰恰會害了自己。你的內心世界長期處于一種緊張狀態，一種野獸狀態，如果用醫學的觀點來表達，你的應急激素，比如腎上腺素或者去甲腎上腺素，這是讓一個人保持警惕的物質，這種應急狀態老在一個人身上待著之后，不用說，活不了多長時間，肯定這病那病，因為你消耗了這種關鍵時刻才用的一些個東西。實際上，你把心放踏實之后，會覺得真是沒有什么事情可以發生，無論你做的事情多么繁重，都是要一樣一樣地做，一個人就算你再努力，你也不會比你這輩子原本能做的事情做得更多。

爭強好勝遠不如一種低下的態度更自然，而且，你用一種卑下的人生姿態并不影響你做事。這個社會大家都是在瞪著锃亮的眼睛觀察別人，卻常常不了解自己。人如果有一種自我反省的能力，就會了解自己，就會知道卑下的好處，好處會越來越多。你如果有這么一種姿態，你的眉眼之間就會有一種謙和之氣，就會災禍不侵。有時，你會被別人誤解，會被別人看得很低，一個人你在別人眼里什么樣實際上不重要，而是取決于你事情辦得怎么樣。一個人如果能夠比較謙卑、比較低調地生活，就會有好多福氣來找他，這是肯定的，毫無疑問的，人間的運氣往往會光顧那些低調的人。

（本刊根據深圳市民文化大講堂網絡視頻編輯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