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悚

四、 夢魘的 1984

1984年 初冬的一陣槍響，我生命中所有的美好剎那都消失了……

文革結束了。媽媽給落實政策了，全家可以到北京生活，我們從遙遠的邊城要搬到祖國心臟了。真沒想過能離開過，不管這滿洲里這地方多寒冷多偏僻，我已經住習慣了走哪兒也想它。有一點我所期盼的就是真的遠離邊境不害怕可能會打仗，可以睡安全踏實不恐懼的的覺了。哥哥隨媽媽先到了北京，不到兩年媽媽也把我弄到了北京。 進京時我身上還濃濃的俄式味道，一看就是那邊的。我梳著一條大辮子，戴著煙色的貝雷帽子，穿著嵌著黑皮領子的煙色毛料長大衣，腳上穿著長靴。圍一條老毛子的圍巾。在王府井一幫美院學生要畫我，我以為是流氓沒理他們。

我在北京國家進出口委工作了一年，后來單位解散了，我考進了北京市檢察院。我覺得是當兵了，因為經過了嚴格的政審，身體檢查和培訓。但是事后我覺得真的應進行心理測試，他們沒發現我是不適合這個工作的，我看見殺雞都會害怕怎么能看處決人。可能是因為我個子很高，眼睛很大，被分到市檢審判監督處二審組工作，被判處無期徒刑死刑的被告人不服一審上訴到二審法院，我們就負責二審監督、閱卷、提訊，開庭，我做書記員。還記得發制服那天把我挺高興的，小時候有過當兵的經歷，就是從上海回來，我個子很高一米七三。媽媽寫信讓我去沈陽找遼寧軍區馬伯伯打籃球當體育兵，我真去了結果還沒等到發衣服，訓練時我遲到了，頭發黃眼球也黃的女隊長啪的一下，打了我一個耳光，我就跑回家當了一回逃兵。這回看到了制服，覺得是和軍裝挺像的，都是綠色衣服、紅肩章、大蓋帽，雖然帽子上不是五角星，但是國徽似乎更能代表國家的權利。但是這種興奮的心情并沒有持續多長，我到二審組沒幾天，就感覺到特別的壓抑。因為一上班就得閱卷，卷里很嚇人，血淋淋的現場照片，歪歪扭扭哆哆嗦嗦的字跡。我硬著頭皮認真看每一頁，分析案情，把重要的從卷中摘出來整理。在提訊，開庭后將所有提訊筆錄、書面證據、被告人供訴，二審意見、庭審筆錄整理等裝訂成二審卷宗。這里不管是卷里還是卷外彌漫著一種恐怖氣氛。最不想做的就是提訊，市檢那時就幾輛吉普車用來提審犯人的，想用吉普車很少能排上，一般都是用三輪摩托車提犯人。我的工作就是和法警一起把犯人提到地下室提訊室，然后拿著卷紙和筆詢問基本情況。每天提訊時聽到沉重的腳燎聲和喀嚓喀嚓手拷聲，還有砸鐵鐐的聲音。因為我們接觸的大部分犯人中有很多是一審被判處死刑的人，他們陰沉求生或兇狠的表情看上去我心情很復雜即同情又害怕。

一次，提犯人往地下室走，樓梯很陡很窄。犯人很弱，走不動加上緊張害怕又餓，吃力的挪動著腳鐐，走得很慢。負責提訊法警隊長看著犯人發火生氣了，抬腿兩腳把兩個犯人踹到地下室下面了，看著犯人從又高又陡臺階滾下去倒在了地上 。我氣壞了，當時我左手拿著沾水筆和紙，右手端著卷宗，一腳就把法警隊長給踹到地下室了。他死也沒想到我會這么做，所以他沒防備，他被我踹下后和犯人摔在一起。其實，我心里有點害怕，眼看著他鐵青著臉一步步的走上來，好像嘴也破了，我心里想，完了，他肯定抽我。他走上來瞪著眼睛看著我，那一瞬間我瞪大眼睛看著他說：都是人！沒想到聽了我說的這一句 和我眼睛相互對視了幾秒就走開了。我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氣。這件事情就這么過去了，我很慶幸那天沒挨打，誰知后來去基層檢察院法警隊有人給我敬禮。我感覺很奇怪，他們就興奮的跟我說聽說你把法警隊隊長踹到地下室去了，你真厲害，我們都很佩服你。我后來也在反省自己，總是這樣的沖動和不理性，遲早有一天會闖禍的。但是，后來這樣的沖動和不理性為我贏得了一次榮譽。那次是我穿著檢察院的便服在宣武門到西單路口，我騎著我媽媽的小自行車在路上。走到西單十字路口的時候，突然一輛面包車從我身后開得很快，差點撞到我旁邊一個正在騎車子的小伙，只見那面包車停下從車上跳下幾個人沖著騎著自行車的小伙子一頓亂揍，那小伙子用手擋著，可能是剛從外地來到北京打工的。這群人大概是喝多了，把小伙子又按在地上又踢又打。小伙子躺在地上，滿口是血。我看這一幕，一下怒發沖冠火大了，喊著住手！為什么打人！不管不顧的沖上去跟這幫人打了起來。這時候，那幫人從面包車上拿下來彈簧刀，他們拿著彈簧刀威脅我。我當時真的眼都紅了說；白刀子進去不知道從哪個肚子里紅刀子出來呢！我是參加過越戰的！你們有本事就往這兒扎！他們大概是看我一副要拼命的樣子被嚇著了，還是真以為我是越戰回來的， 上車就跑了。我帶著這個小伙子到西單路邊的交警站報案，把大致情況跟人家說清楚。 本來覺得這件事情就這么過去了，沒想到那年在二炮禮堂市檢開年終總結大會上，檢察長把這件事說出來了，說這是是見義勇為。就這樣我受到了唯一一次表揚。

我是矛盾的終合體，時而義憤填膺，時而脆弱易碎。

我確實很同情女罪犯，有一山西女被告人是山西醫學院的。她在法庭上委屈的樣子我記得很清楚，眼睛不看法官，含著淚水眼睛看著地面，咬著嘴唇。我坐著離她很近，真想幫她擦擦淚。法官挺壞的，問的問題確實是女性不好說出口的。她13歲時被她哥哥朋友給強奸了，在她結婚的晚上和丈夫說了，結果其丈夫不但不理解反而折磨虐待她。她決定找那個強奸她的人報仇，后在北京找到了，見面時她往酒里放了劇毒。這個案子女被告單位200人寫了血書，為她保命。后被判17年.很多年了，她現在可能早出來了。我似乎看到生命在這里如同地獄般的無奈，有時看到不該判死刑的，心里很難受，就求領導放一條生路。不知求了多少次，叫天天不應的感覺，工作空氣變得更加冷酷無情。我的精神越來越差，每天的，我都盡量的縮短在單位時間。趕快離開那！有時候，我會去打籃球逛商店緩解緊張情緒。緩解壓在心頭沉重的東西。

驚夢的一天到了，記得那天特別冷，上面說有任務，要凌晨4點集合。我們集合在北京第一監獄看守所，旁邊有個醋廠，一走過去就能聞到濃濃的酸味。一進監獄大院，看到好幾輛卡車上都站著全副武裝的武警，他們手都拿著明晃晃的槍上面有晃眼的刺刀。看到這樣的場景，我開始渾身發抖。我們檢察院和法院的人到一個屋子準備提被執行死刑的人，屋里站著全是穿藍制服的法官，還有我們檢察院的，還有法警武警，拍照的。在走廊有個長桌子，上面有一個大簸箕里放很多的饅頭，旁邊還有很多的注射器和藥水。法警叫號了！被叫到的死囚被法警架了出來，他們看起來被嚇傻了那時是凌晨又困又冷。獄警把他們戴著的腳鐐卸掉，開始捆綁死囚。他們將死囚的褲腳用麻繩扎得很緊，怕他們嚇得拉稀。胳膊被反綁著捆的很緊。穿白大褂的人拿著注射器隔著棉褲給他們一個個注射鎮定劑，根本就已經不把他們當人看了！沒有消毒隔著衣服就扎，很殘忍。

法官開始對死刑犯講話；某某；今天法院依法駁回你的上訴，對你執行死刑，你有什么要說的嗎？聽完法官的話，那些死刑犯要暈過去的樣子，臉色蒼白，驚恐的說不出話來。法官說；你們最后可以吃個饅頭，能吃就吃！看著這些被繩子捆著的死囚們一個個顫抖的身體，絕望的神情，嘴里被法警強塞上饅頭。心里面那種壓抑恐懼無法形容，感覺很太不人性了！

這也是我在2007年用短片再現即將被行刑的死囚，希望他們每人都能穿得干干凈凈，刷牙洗臉頭發輸得很整齊，并有心理干預人安慰死囚。死刑的意義是什么！是讓被執行死刑的人靈魂更仇視社會嗎？在臨死前對他們像對牲口似的，來世這些人還得犯罪，這不是現代文明社會！我們那時的司法機關對待死囚，沒有讓死囚在死前有人的尊嚴。很遺憾。

接下來的程序是把他們都押往工人體育館開大會，臺上的人在講些什么，我似乎都已經聽不見了，我渾身都是僵冷的，只是感覺到空氣變得都是殺氣。我眼神又膽怯又緊張的望著這一排已經很麻木的死刑犯，看到一個死囚在不停的回頭看我。我知道他，就是那個在審訊室和我哭訴的人。他告訴我自己是個孤兒，從小到大就是流浪街頭，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吃上一只完整的烤鴨。因為太窮了他沒錢買，就坐在和平門烤鴨店門口，使勁的用鼻子聞從烤鴨店出來的人身上帶出來的烤鴨香味。我聽了就哭了。我還跟他說我能救他，所以在被行刑前他使勁回頭望著我，現在我一想這一幕心就難受的流眼淚。

我幻想自己會變，能把這些死囚變成會飛的動物，我畫油畫最后時刻就是把死刑犯畫成長翅膀的螞咋，我變成花仙子來營救他們。現實是在強大的國家專制機器面前，感覺到自己簡直是只螞蟻，能救誰，我心里留下很深的傷痕。直到后來做律師真為死刑犯辯護改判時，我對天說；我終于能救人了！能救死刑犯了！不會被槍斃了！

從工人體育館出來，很長的車隊一路上都搖著警燈，氣勢虎威威的，我心里越來越緊。好像走了很遠的路程，最后停在一個特別荒涼的地方。我下車一看兩條腿頓時抖了起來，黑壓壓的都是戴著鋼盔、端著刺刀的人，真像電影里的法西斯，太可怕了！我腿都不都不好使了，稀里糊涂的跟著同事站成了一排。

刑場氣氛令人窒息，我看到眼前有著一排土包，還沒等反應過來，就見法警把那些死囚從車上拽下來按到土包上，死囚都跪在土包那里。我一陣眩暈快站不住了，正好看到那個想吃烤鴨的死囚，他僵直的趴在地上，還是使的回頭找我。瞬間不知是從哪來的端長槍的人，閃電式的站成一排。只聽到刺耳的哨聲，接著就聽到了刺耳的槍聲。我一下就嚇倒下去了。死刑犯也在那一刻都倒下了，什么也看不見了。我感覺到有人在踹我的腰，睜開眼看是二審組長，他兇狠狠的說：領導都在呢，快起來！你前面那個人沒死。我沒起來，模模糊糊的看到我前面那個人正在抽搐，那慘狀用語言無法說！我趴在地上說；啊！沒死呢。看見一個站著的人彎下腰用手槍對著他的腦袋補了一槍。我又暈了，把頭埋在地上不敢抬起來。被叫起來時我渾身都是冷汗， 癱軟象得了一場大病一樣……

結束了，看在離我一米多的地方34個死刑犯都被打死了。一直掙扎的生命再也不動了。從那時起我就覺得這世界為什么這么可怕，活生生的人被活生生的人處決了。世界是黑暗的沒有陽光的。我本想到北京安全了，可萬萬沒想到，一直在恐懼的邊境線生活二十年沒看見血腥反而在祖國的心臟看見這驚悚的一幕。我無處可去，到哪兒去呢？我哆哆嗦嗦的站起來，不知道是誰推了我一把，把我拽到了警車上。 隔著車窗，我看到那些死去的人被放成一堆，來了幾輛藍色130卡車，穿藍衣服的人把他們一個個的裝進黑塑料袋，像扔垃圾一樣扔到車上。我看見此景，想哭又想吐。渾身冒汗心里難受極了。車上的同事好像沒是似的聊著天，對這么殘酷的事沒感覺。我那天就想逃離這個單位，什么地方我也不呆了，都是殺人的法西斯。在路上同事對我說：你知道嗎，就是跟你在審訊室聊天的犯人直到最后一刻還在回頭找你，結果本來應該打在后腦勺的子彈打在了臉上，整張臉都被掀翻了。聽到這兒我本來脆弱的精神似乎在那一刻徹底崩塌了。我感受到從未有過的痛苦在燒灼著我的靈魂。

從那以后，我不想上班了，上班就穿著一件紅色的大衣，腦子里就想著那些死去的犯人。 無法擺脫這一切。我不是同情他們所犯下的罪，讓我痛心的是在他們死去的時候遭受到的非人對待。在死前沒能洗洗臉，梳梳頭，穿著干凈的衣服體面的死去，而是像豬狗一樣離開了這個世界。在我的眼里人不管是犯了什么罪，他死前都有潔白的時候，跟所有人一樣也是媽媽生出來的。不管他犯了怎樣滔天的罪行，在他臨死前應當有尊嚴，這是對生命最起碼的尊重。

我眼見被槍決的那34個人， 死前沒有人安慰他們，我是曾經和他們說過話的人。他們在死的瞬間覺得我他們當人，有可能就都跑到我身體里了。我要忍受這種殘酷的感覺。我愿意和他們在一起。我建玫瑰影院有一段時間了，那天梁和平大哥問我，為什么電影院有35個座位？是不是那34個加上你就是35個。我聽后嚇了一跳。這種幽靈般的感覺一直圍著我。 面對這樣的說法，我竟然感覺到有一些安慰。我愿意接納他們，我同情他們的恐懼，希望他們的靈魂能感受到一點點我的溫暖。

這么多年過去了，我經常在想，這些人在被叫醒時做了什么夢，希望他們在夢境離開世界，那會好受點。我就寫了驚夢《1984，》和《艷麗的早餐》，拍了短片《剎車》畫了《19歲》《最后時刻》等34副油畫，獻給1984年在我眼前被處決地34個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