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物并作,吾以觀復。
夫物蕓蕓,各復歸其根 。
—老子《道德經》第十六章
參加“轉形”展的七位藝術家(魏明、李洪波、王雷、葉森、譚天、張瑞雪、吳夢詩),大多數畢業于中央美術學院。他們的作品主要是處理“物”,對于我們的身邊之物、眼前之物、日用之物、無用之物進行加工改造。與物理學家、化學家不同,他們對于“物”的改造并不涉及物的分子結構,而僅限于“物”的外在形態。在某種意義上,他們更接近于中國傳統器物文化中的“匠作”,即改變基本物質的外形,通過重新組合建構,使其獲得新的形體,并在這一過程中,完成“從物到器”的轉變。不同的是,他們的工作成果,并不產生日常器具的實用性,而更多地是觸及人的視覺與心靈,他們“生產”的是無用之物、無用之器。
這樣的工作對于我們的人生有何價值?按照老子的說法,自然萬物蓬蓬勃勃,我們只需靜觀即可,因為這些萬物無論如何生滅榮枯,都要復歸本源。然而藝術家似乎不甘于成為世界的旁觀者,作為個體的人,他有太多的人生欲望、思慮、悲喜與感懷,這些生命中的思緒、感受乃至家國情懷,必須借物而現,必須通過一種物質的載體而得到表現與交流。換言之,人的一生都在創造物、消費物,在物質的創造和消費中表明人的存在,套用馬克思的一句名言“哲學家們只是用不同的方式解釋世界,而問題在于改造世界。”(《關于費爾巴哈的提綱》)

20世紀以前,視覺藝術中的主要表現方式是繪畫和雕塑,雖然使用物質的顏料和材料,但藝術家更關注的是繪畫與雕塑作為圖像的意義。直到20世紀初,畢加索將現成物引入繪畫,在此基礎上發展出現代的現成品藝術和裝置藝術,物質性的材料從藝術的載體和工具成為了主體。說到底,裝置藝術主要處理的是藝術家與物的關系,在這一過程中通過器與物的形體、結構呈現并展開人與人的關系。
參加“轉形”展的七位藝術家的作品,再一次將我們帶回到藝術的古老源頭,思考人與物的關系,以及人如何把握與物的關系。作為自然的一部份,人類以自己的眼睛去觀察自然,以自己的雙手去改造自然,為此,人成為自然之鏡。但這是一個絕對的客觀之鏡,人對自然的觀察,帶有不同的知識和切入角度,人對自然的改造,具有不同的動機、愿望和技巧。重要的是,藝術觀念的創造,如海德格爾所說:“藝術作品決不是對那些時時現存手邊的個別存在者的再現,恰恰相反,它是對物的普遍本質的再現?!?/p>
七位藝術家的作品正是試圖通過對物的構造和呈現,探討蘊藏其中的物的本質,也就是“物性”,從而表達他們對這個世界的觀察和感受。在這里,每一個單獨的物的建構是真實的、可觸摸的,但是不同的物的組合是主觀化的,其整體意味是可以多樣化理解的。它顯示出藝術家創作過程中活躍的獨立思考,即對于器與物和藝術作品的差異,器與物與人的心靈狀態的關系。在這些藝術家的作品中,有少量第一自然的物體,如樹木,大部分是第二自然(人所創造的)的物品,如金屬、紙張、布料、塑料、石膏像等。它們交織在一起,我們在日常生活中對其習以為常,不再去思考其中隱而不露的存在的奧秘。而藝術家將它們重新組織改造后呈現在我們的眼前,使我們在驚異之余,對之關注和思索。 “走向物,就是從描述中抽身,走向回答和回憶的思考?!?/p>
如今我們生活在物品的時代,我們依照物品的節奏生活,并受制于它們的生產和消費,手機和網絡正在改變我們的生活方式,信息圖像和商品的無限復制正在構成我們的生存環境。在七位藝術家的作品中,對人類存在環境和現代技術文明的關注與焦慮是共存的。他們的作品與美國藝術家杰夫·孔斯不同,孔斯將大工業的玩具產品從商場買回送到雕塑工廠放大復制,其中蘊含的更多的是對工業復制的觀念性挑戰。而他們的作品更多地關注于自然物與人的生存的關系,具有一種東方的自然觀。相比之下,對于物的復制和重構,我更注意后者的創造性的結構關系。在古德語中,“物”這個詞意味著聚集和統一,特別是對于考慮言說中的事情,一種爭議的聚焦。對于這七位藝術家來說,具有挑戰性的問題不是轉換物形的技術,而是轉換物形的視野,即對于物的選擇、修復、解構與重組。對物的選擇和改變,表達了人對物的意義的基本把握,是重新敞開人對于物的關系,回到事物本身,回答生命的原始呼喚。
在這一意義上,“轉形”可以理解為“轉型”,即轉換當代藝術發展的模型與取向,“開物”可以理解為“開悟”,即開放物質的形體與轉換物質的表象,達至對于人生的體悟。
2013年10月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