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滁洲西澗》
韋應物
獨憐幽草澗邊生,上有黃鸝深樹鳴。
春潮帶雨晚來急,野渡無人舟自橫。
賞析:
這首山水名篇,是韋應物出任滁州刺史期間所作,是其久富盛名的代表作之一。尤其,“野渡無人舟自橫”句,對后世影響很大。歐陽修曾經借該句入詞:“殘霞夕照西湖好,花塢萍汀,十頃波平,野岸無人舟自橫”(《采桑子》)。著名宰相寇準曾將其敷衍成一聯:野水無人渡,孤舟盡日橫。(《春日登樓懷舊》)
“獨憐幽草澗邊生,上有黃鸝深樹鳴。”這兩句繪聲繪形,動中有靜,以動寫靜,與“蟬噪林逾靜,鳥鳴山更幽”(王籍《入若耶溪》)境界相同。山澗兩岸,幽草自碧,黃鸝獨鳴,純美之中略帶一絲凄美與酸楚,正如黃叔燦《唐詩箋注》所言“此種筆墨,分明是一幅圖畫”。但是,對這兩句詩的個別用詞,歷來頗有爭議。明何良俊《四友齋叢說》中說“本作‘獨憐幽草澗邊行,尚有黃鸝深樹鳴。’蓋憐幽草而行于澗邊,始于情性有關。”其實,這種不同,正體現了詩歌傳播過程中人們認知心理與審美心理的不同。“行”作“尚”講,詩人在場內,獨行澗邊,憐幽草獨生,聽鸝鳴心傷,是為王國維所說的“有我之境”。而“生”作“上”講,詩人則在場外,極目靜觀澗邊幽草,凝神諦聽深樹黃鸝,物我交融,物我兩忘,是為王國維所說的“無我之境”。相比較而言,“生”作“上”講,作者的悲喜不形于色,意境更見彌遠深沉,符合了韋應物山水詩清雅高古的藝術特色。
“春潮帶雨晚來急,野渡無人舟自橫。”這兩句勾畫了遠離塵囂而又充滿生機的山野渡口景象。詩人完全抱著一種欣賞的心態,眼見春潮上漲、晚雨急來、孤舟自橫,不以為險,只以為“趣”。如果說“獨憐幽草澗邊生,上有黃鸝深樹鳴”,展現的是自然界的靜美、純美,那么這兩句展現的是動態美、虛無美。“急”“自”平字見奇,“急”字寫出了雨勢很大,“自”字則構建了自然、閑適、無人打擾的氣氛,透露出一種不隨俗從流、潔身自好的剛性。其中,“自”字尤為點睛之筆,是全詩的“詩眼”。可以說,全詩因著一個“自”字而境界全出。“澗邊幽草是自生,深樹黃鸝鳴是自鳴,春潮帶雨是自來,野渡之舟是自橫,作者所‘憐’者,正是這種‘無人’,亦即超越人為的自生自榮的自然美。”(馬茂元、趙昌平《唐詩三百首新編》)自生、自鳴、自來、自橫,順天而生,率性以行,一切都顯得那么自然、自得、悠閑。
一千個讀者,就有一千個哈姆雷特,戲曲、小說如此,詩歌也如此。關于《滁洲西澗》詩中究竟有無寄托,寄托何意,歷來爭論不休。有人認為,它通首比興,是刺“君子在下,小人在上”,蘊含著一種不在其位、不得其用的無奈而憂傷的情懷。有人認為,“此偶賦西澗之景,不必有所托意”。實則各有偏頗。《孟子·萬章下》中說:“頌其詩,讀其書,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論其世也。”考察韋應物的仕途際遇和在滁州期間的生活,透徹了解他的心境,可以加深對該詩作的理解。韋應物,是一位“邦有道則仕,邦無道則隱”的官場隱者。在滁州期間,韋應物不僅游山玩水,與僧道交往,使心靈得到慰藉,“襟抱從此舒”(《再游西山》),而且無意中找到了一條解決入世與出世矛盾的道路,這就是亦官亦隱,也即“吏隱”。在《簡寂觀西澗瀑布下作》中,韋應物寫道:“茶果邀真侶,觴酌洽同心。曠歲懷茲賞,行春始重尋。聊將橫吹笛,一寫山水音。”在這里,詩人邀約友人,煮茶溫酒,寄情山水,寫自己喜愛與不喜愛的景物,自己合意與不合意的事情。在《西澗即事示盧涉》中,韋應物更鮮明地表露心跡,“寢扉臨碧澗,晨起澹忘情。空林細雨至,圓文遍水生。永日無馀事,山中伐木聲。知子塵喧久,暫可散煩纓。”透過詩作可以想象,詩人結廬澗邊,整日無事,旦暮踟躕澗邊,靜觀澗水波紋,靜聽空山伐木,既有甘守淡泊的超然,又有暫解煩纓的欣喜,悠然自得之情溢于言表。得失榮耀不關身,時厄且喜是閑人。無事在身,并無事在心,水邊林下,悠然忘我。這種與時流轉、得失隨緣、寵辱不驚,恰體現了詩人對孤寂生活的有意識的追求向往,正是作者仕途失意、歷盡挫折之后的自覺與內在祈求。
“人生自是有情癡,此恨不關風與月。”滁洲是詩人傷心之地、失意之地,由尚書員外郎,出為滁洲刺史,不久又被罷賦閑。仕途的失意,社會的黑暗在心中交織。當此之時,詩人以這種心態、心眼觀照西澗,自然“物皆著我之色彩”,胸中喜怒哀樂,自然會形諸筆端。歐陽修曾提出:“滁州城西乃是豐山,無西澗,獨城北有一澗,水極淺,不勝舟,又江潮不到,豈詩人務在佳句,而實無此景耶?”果真如此的話,百無一是的西澗,在詩人筆下居然如此靜謐、高遠,豈不是更加明確地寄予了詩人的心跡與祈求。因此,無論是有無此實景,韋應物的本意都不應該是只寫實景,而是借景抒發一種復雜的情緒。細看詩人筆下,幽草自生,黃鸝獨鳴,春潮急漲,孤舟自橫,恁誰都難耐這份凄涼和寂寞。但是,在詩人筆下卻多了一份自得與欣喜,隱隱約約地折射出詩人于官場失意之后,驟然獲得人生“大自在”的自喜自得的矛盾心態。
(蘇建兵 江蘇省如皋市教育局 2265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