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杯通大道,一斗合自然。但得酒中趣,勿為醒者傳。
——李白《月下獨酌》
當這種清澈的液體慷慨地抹過你的牙關,從你的齒間淌過,在你的喉間徘徊卻顧之時,那種甘冽而清爽的味道很難不攫住你的心,指揮著你的手,將一盞又一盞的液體送入口中,讓唇吻之間,不會有片刻失去這種醇香滋味的失落感,隨著滿引的觥觴被豪爽地傾盡,夕陽的顏色也和著沉迷的笑靨爬上你的臉頰。
很少有哪種飲料像酒一樣能夠當得起“沉醉”二字,這種發酵轉化的靈物甚至被古人當做天賜美祿頂禮膜拜,它也誠然能賜給人飄飄欲仙、如墜云霧的神秘體驗。當這種如云若雨般的神圣液體順喉而下時,人的靈魂也從酒海之中升入天堂。
對一個嗜酒之人來說,漫步四川綿竹的劍南春酒史博物館無異于游歷天堂,酒香跨越千年,凝視展柜中的件件酒器,想象著它們曾經滿溢佳釀的可人模樣,實在令人干立神往。
當然,還少不了滿飲一杯“劍南春”。
尊彝常盈——蜀酒傳香
“蠶叢與魚鳧,開國何茫然”,每當聽到這句詩時,總是讓人感到它應當是李太白蘸著酒寫下的。無論對古人來說是奇巧還是常識,蜀酒的歷史確實可以追溯到開國何茫然的古蜀國時期。《華陽國志·蜀志》中蜀王九世開明帝“始立宗廟,以酒曰醴,樂曰荊”的記載,不應當被簡單地視為酒在四川的開端,而應當被視作酒終于被尊奉為了神祗甘味。它在蕓蕓蜀人口中的歷史,應當比這一記載更為久遠。
古老而茫然的記憶隨著三星堆遺址的發掘而初露端倪,在那些令人印象深刻的青銅器中,有著大量造型各異、紋樣精致的酒器,如盉、杯、盞、觚、壺、罍、尊、彝。僅僅是瓶形的酒器數量就達幾百件。這種酒器的外形很容易讓人想到一個張開大口暢飲美酒的酒徒——它有著一個喇叭形的大口和一個收束的瓶頸,當然,還有一個將瓊漿玉液貯藏其中的大肚子,你直到今天仍然能在街頭酒肆中找到它的影子,那一個個溫酒的小瓶子,就是它的后裔。
最美的酒器恐怕就是這種大肚子的“尊”,這種盛酒的容器上面往往會裝飾著繁復的饕餮紋,饕餮,這種貪食的怪獸,不斷提醒著酒器的主人把酒暢飲,方是不負此生。
面對這些滿坑滿谷的酒器,你很難不想到醉鄉中的古蜀國酒香四溢的舊影。
這種酒香甚至一直彌散到今日,在古蜀國的都城郫邑——今天四川的郫縣城關,仍然在用古老的方式釀制郫筒酒,看過博物館中三星堆精美絕倫的酒器,帶著余味再滿飲一尊郫筒酒,微醺之間,恍若回到古蜀國之酒風揚揚的街衢。
劍南之春——杯中盛世
天若不愛酒,酒星不在天。
地若不愛酒,地應無酒泉。
天地既愛酒,愛酒不愧天。
已聞清比圣,復道濁如賢。
賢圣既已飲,何必求神仙。
三杯通大道,一斗合自然。
但得酒中趣,勿為醒者傳。
他是天地間一個奇男子。
李白,這個在人們的想象中總是一襲白衫,如風似水的才子,正是出生于劍南道綿州,你自然可以想象是鐘靈毓秀的蜀地山川滋養了這個不羈的靈魂,當然,在這位曠代詩仙手中總也少不了的,就是那一盞泛著微光的美酒。“李白斗酒詩百篇”已經成為陳詞濫調,但透過這句已經俗到不能再俗的詩句,我們仍然可以想象一個笑擁胡姬、身披白袍的詩人,在一間酒廬中,枕著他絕美的詩句暢然酣眠——這一刻,他已是酒中仙人,不再受凡間帝王的詔旨約束了。
而他這一嗜酒的雅癖,恰是在他的故鄉養成的。
“自隴右及河西諸州,軍國所資,郵驛所及,商旅莫不取給于蜀。”李白的家鄉蜀地,正是這樣一個帝國樞軸之所。你可以想象商人輦轂于道的繁忙場景,各種各樣的貨物充仞其間。四川的商業自漢代以來就已相當發達,蜀中成都更是“西方一都”,云集的商賈帶來的不僅僅是車上貨物和囊中金錢,還有旅途的疲憊和成交的快意。無論是一洗勞碌風塵,還是慶賀生意達成,酒,都是必不可少之物。呼上二三知己好友,一起在酒肆中滿引觥觴,只要尊中酒不空,那杯中醇酒的浮光,就能折射著大唐盛世的榮景。
“蜀酒濃無敵”,與李白齊名的另一位詩人杜甫如此寫道,許是他已然被這里甘醇的美酒引入醉鄉中過了幾回。牛嶠的《如冠子》詩中言:“錦江煙水,卓女燒春濃美”。燒春,就是“劍南春”。燒春即是春天所釀燒酒。傳說唯有春日所出酒,因接春氣,故而色味俱佳,滿飲幾盅,就連臉上都會泛起桃花春色。
我們慣常以為唐人善飲,飲酒總是以斗以升而計,但其實唐酒度數遠不若今日之高,甚至可以在冬日早起時隨意飲上一杯,以為暖身之資。若要享受那種欲狂欲仙的通神之感,非特以巨觥滿飲數升,方能達到如此境界。
但劍南燒春卻與這些薄酒不同,這種經過蒸餾而出的美酒,度數可以達到20-30度,酒香濃烈,味若醍醐,只消快飲數杯,即有踏云追星之感了。“貯玉液而自觴,泛銀漢以凌虛”,甚至會“醉至不醒”,沉入盛世的醉鄉之中。
“久聞成都溜酒香,不思自身入長安”。蜀地的醉鄉實在是太美,以至于讓人遺忘了帝都長安的繁華勝景,花團錦簇的蜀地天堂,“美酒成都堪送老,當壚仍是卓文君。”既有佳人美酒相伴,不妨且睡去罷。
唐代翰林學士李肇在《唐國史補》中將劍南春稱為天下名酒,在《德宗本紀》中更明載劍南春已為皇室貢品,香飄御宴。甘冽的味道和琥珀的色澤,激發了詩人的想象和文人的才思。酒的盛世之春同樣也是文化的盛世之春。
一杯劍南春,一個盛世大唐的夢想。
稱彼觥觴——劍南春酒史博物館展品
皿方罍
罍在中國古代常被用作重要的禮器,在王室和貴族的大型宴會上,罍是必備的酒器。其基本形體有圓體和方體兩種。青銅罍流行的時間短,數量少,尤其是方形罍,更為稀少。
在這些罕見的青銅器中,皿方罍無疑是其中最杰出的的代表作品。造型雄渾,形體巨大,通體集立雕、浮雕、線雕于一身,其高超絕倫的鑄造技術、神采飛揚的氣勢和令人傾倒的精美紋飾,是其他古代青銅器無與倫比的,堪稱“罍中之王”。
鸮尊
尊是三星堆出土的眾多青銅禮器中形體最大的一類,它是舉行祭祀活動時用來盛酒的禮器。
三星堆共出土八尊,其造型和紋飾都具有明顯的中原色彩,估計是三星堆古蜀人仿照中原器物制作的,反映了蜀地文化與中原文化的聯系。
青銅提梁壺
1976年2月,綿竹縣清道鄉金土村出土。銅豆、提梁壺與其它150件青銅器共存于一具獨木舟狀的戰國船棺之中。此器造型華美,工藝精湛,為古蜀人使用的珍貴盛酒器,國家一級文物。
調酒陶俑
綿竹新市東新村出土。
此件陶俑真實生動地呈現了漢代酒文化的具體形象,我國同時期反映酒文化的文物僅見畫像磚、畫像石、壁畫等。而表現調酒內容的陶俑是極其罕見的,綿竹新市出土的這件調酒俑,反映了綿竹漢代酒文化的具象,是彌足珍貴的。
唐鎏金銀質舞馬壺
該壺于1970年在陜西西安何家村出土,壺身兩側錘出舞馬表演,馬口銜著一只酒杯,生動地體現了唐人飲酒歌舞的生活習慣。據唐代詩人張說《舞馬詞》記載,在唐玄宗生日慶典上,曾上演“傾杯樂”的舞馬節目助興,舞馬“腕足徐行拜兩膝”令玄宗非常高興,就令內侍賜給舞馬一杯酒(劍南燒春),馬自銜自飲,飲畢就做出“垂頭掉尾醉如泥”的表演。這件舞馬壺所表現的正是舞馬銜杯的姿態。
唐雙獅金鐺(左圖、右圖)
1970年自陜西西安市何家村唐代金銀器窖藏坑中出土。該金鐺小巧玲瓏,為唐代罕見的珍品酒器。
唐鴛鴦蓮瓣金碗(中圖)
1970年西安何家莊出土。唐代金質酒器,此碗為盛唐時制品,形態肥碩豐滿,莊嚴大方,紋飾瑰麗,優美典雅,工藝精湛考究,氣度非凡,可以說是大唐盛世的一個縮影。碗底墨書“九兩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