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到目前為止,晚清畫報中規模巨大且得到較好整理的,除了《點石齋畫報》,就是《圖畫日報》了。前者版本眾多,中外均有,也已得到學界的普遍關注;后者除了被《清末民初報刊圖畫集成續編》(北京:全國圖書館文獻縮微復制中心, 2003)收錄,再就是1999年上海古籍出版社刊行了重印本。
《圖畫日報》重印本共八冊,前有馮金牛《序》,交代了該畫報的前世今生,指出其風格與內容承襲自此前的《圖畫旬報》,并對其時事性、社會性、史料性等略加點評。我對書后附錄的共34頁的分類索引更感興趣,因其明顯有利于學術研究,作用類似葉漢明等編《〈點石齋畫報〉通檢》(香港:商務印書館,2007)。
上海環球社1909年8月至1910年8月間發行的《圖畫日報》,共出刊404期,每期12頁,總篇幅與《點石齋畫報》不相上下。可要說在新聞史、政治史、文化史上的貢獻,《點石齋畫報》遠在《圖畫日報》之上。前者除了有開創之功,持續時間長(15年),再加上吳友如等的生花妙筆,還有就是制作態度認真。讀者稍為留意,就不難發現《圖畫日報》對于廣告的依賴遠在《點石齋畫報》之上。幾乎每個頁面都有食品、藥品、化妝品或某醫生的宣傳文字。畫報廣告多,證明其生意興隆;可我關心的是,這些眼花繚亂的補腦汁、鹿肉汁、花露水以及牙科醫生等,如何內在地制約著畫報的運作模式。
重印本《序》稱《圖畫日報》改旬刊為日刊,“新聞性大大加強,信息量也大大增加了”,故“影響比同時期其他新聞類畫報要大得多”,對此說,我是持懷疑態度的。一個明顯的例子是,“時事新聞畫”并非《圖畫日報》的主打,也不是其最為吸引讀者的地方。真正讓《圖畫日報》在晚清報界揚名立萬的,是其各式各樣的專欄,如“大陸之景物”、“上海之建筑”、“營業寫真”、“三十年來伶界之拿手戲”等。
專欄可以提前準備,運作起來比較從容;而每天推出多幅“時事新聞畫”,壓力其實很大。魯迅曾提及吳友如為《點石齋畫報》繪圖,“因為多畫,所以后來就油滑了”(《魯迅全集》十二卷380頁,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旬刊尚且有此擔憂,日刊更不用說了。以孫繼(蘭蓀)、張樹培(松云)、劉純(伯良)為主要畫師的《圖畫日報》,單就繪畫水平而言,不及同時期廣州的《時事畫報》與北京的《星期畫報》。除了畫家的個人才華,也與這種每日出刊的趕工方式有關。
1909年8月16日,《圖畫日報》創刊,最具觀賞性的,莫過于開門見山的“大陸之景物”。此專欄每期一幅,全部置于卷首,如第一號《太和殿》【圖1】,第二號《法國路易十四王宮全景》,第三號《瀛臺》,第四號《皇家美術科學館》,第五號《浙江普陀山》,第六號(倫敦)《國家圖書樓》,第七號《蘇州玉帶橋》,第八號《正大光明殿》,第九號《倫敦橋》,第十號《浙江之太湖》等。將原本極為崇高且神秘的太和殿,與普陀山、玉帶橋并列,同稱“大陸之景物”,顯而易見是帶著俯瞰、觀賞、把玩的眼光。這世道確實是變了,經過了甲午戰敗以及庚子慘禍,原先至高無上的皇權,正日漸失去光芒;尤其是在民族主義思潮涌動的南方,輝煌依舊的皇家宮殿,已不再是高不可及,而是可供百姓賞玩的“勝景”(參見陳平原《城闕、街景與風情——晚清畫報中的帝京想像》,《北京社會科學》2007年2期)。
《圖畫日報》中與各種中外建筑相映成趣的,還有百姓的日常生活。最值得稱道的專欄,當推“營業寫真”(下有小字“俗名三百六十行”)。“大梆餛飩卜卜鼓”(《賣餛飩》)與“清真教門冷拌面”(《賣拌面》)【圖2】,固然也都有趣,但比起時代氣息撲面而來的《修電線》、《裝自來水管》,明顯要遜色很多。以下這兩幅圖文——《賣報人》與《賣小說》【圖3】,雖有自我炒作的嫌疑,但仍可作為文化史資料引用:
各式各種新聞紙,買張看看天下事。
近來報紙喜漸多,越多越是開民智。
《圖畫日報》圖畫精,分門別類眉目清。
三個銅板買一本,翻翻看看真得情。
小說書,真好看,開豁心思此為最。
只恨書多買不全,汗牛充棟何能算。
昔人著書多迷信,今人著書無此病。
著書之人已改良,看書之人可猛省。
同樣可作為文化史料或戲劇史料使用的,還有“三十年來伶界之拿手戲”。此專欄延續時間很長,重印本第五、六、七、八冊均有收錄。第七冊224頁的《汪笑儂之馬嵬坡》【圖4】,稱“至其人為讀書種子,則固無疑義”;因汪演《黨人碑》,“時適康梁黨獄大作,汪串謝瓊仙酒樓碎碑等場,慷慨激昂,觀者罔不擊節,于是名始大噪”。晚清名伶汪笑儂(1858-1918),稱得上是一代奇才,身為舉人,竟無意功名,轉而投身戲劇界。正因其“讀書人”背景,除了藝術形式上有所創新,由他創作、改編或演出的劇本也大多借古喻今,抒發情懷。《圖畫日報》此一圖文,可與相關戲劇史料相印證。
1902年6月創辦于北京的《啟蒙畫報》,曾用連環畫形式,講述剛剛過去的庚子慘劇。以“拳禍原因”始,以“拳匪結果”終,這26幅圖文,對義和拳非常不敬。《圖畫日報》的《庚子國恥紀念畫》篇幅更大,共78則,結尾處“回鑾后重睹升平之幸福時光”,感嘆中不無嘲諷的意味。第一幅“團匪之緣起”【圖5】,前面引言頗有見地:“庚子團匪之變,為我中國歷來所未有,卒之創深痛鉅,受恥實多。華人時過境遷,至今日已有淡然若忘之慨。因仿泰西國恥畫法,追思當日各事,摹繪成圖,并于每幅下系以說略一則。閱者披覽之余,如能激發精神,永不忘此慘劇,亦未始非愛國之一助也。”
《圖畫日報》上值得關注的連載,還有“繪圖小說”如《續海上繁華夢》,“世界新劇”如《新茶花》【圖6】、《黑籍冤魂》、《明末遺恨》等。此外,總共23幅“世界名人歷史畫”,大力頌揚拿破侖、嘉富爾、瑪志尼、羅蘭夫人、加利波的等,不禁讓人聯想起梁啟超及其在日創辦的《新民叢報》。《羅蘭夫人》【圖7】開篇這段文字,對于熟悉晚清報刊及梁啟超的讀者來說,不難明白其由來:“羅蘭夫人者,自由之母也,法國第一之女豪杰,十八世紀之巾幗丈夫也。記者編泰西名人歷史,于拿破侖及意大利三杰而外,所崇拜者厥惟我愛國愛民親仁和藹之羅蘭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