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上期的文章中,我們探討了地理環(huán)境在國家發(fā)展路徑選擇與演化的過程中所扮演的角色。在這期的文章中,我們還是以英法為例,分析在一些關鍵的歷史節(jié)點上,一些看似帶有偶然性的政策選擇,同樣由于路徑依賴規(guī)律的影響,從長的歷史時段來看,是如何根本地影響了國家的政治演進的。
13世紀到15世紀之間,在英法之間的長期爭奪中,同樣是為了解決戰(zhàn)爭所帶來的財政壓力,兩國的國王和貴族在博弈的過程中采取了不同的稅收解決方案。圍繞不同的解決方案,英法兩國又形成了不同的制度安排,最終使得兩國的歷史發(fā)展出現(xiàn)了巨大的分岔。
英國的正統(tǒng)歷史是從諾曼征服開始的。在中世紀很長一段時間里面,英國國王實際上具有雙重的身份:一方面是英國的國王,另一方面又是法國的諾曼底公爵。事實上一直到13世紀,幾乎所有的英國國王都把重心放在法國大陸,與法國國王爭奪對法國最終的控制權。
與法國頻繁的戰(zhàn)爭給王室?guī)砹司薮蟮呢斦毫ΑT谔柗Q英國歷史上最不得人心的國王約翰在位期間(1199-1216),英國幾乎失去了在歐洲大陸所有的領地。這位被后人稱為“失地王”的約翰,為了維持與法國的戰(zhàn)事,開始加緊對本土貴族和市民的盤剝。他強行把貴族們的繼承稅提高了100倍,兵役免除稅提高了16倍。約翰王的舉措激起了貴族的憤怒,貴族們聯(lián)合起來發(fā)動了討伐約翰的戰(zhàn)爭。1215年,戰(zhàn)敗的約翰王與貴族的代表們經(jīng)歷了艱難的談判之后,簽署了著名的停戰(zhàn)宣言《大憲章》。
《大憲章》中有這樣幾條規(guī)定:如果沒有全國公意的許可,國王不得征收任何免役稅和貢金;如果國王要征稅的話,那么就必須召集貴族、教士、神父到指明的時間和地點召集會議,以便取得全國公意;任何自由人,如果沒有經(jīng)過法院的審判,都不得被逮捕、被監(jiān)禁、被沒收財產、被剝奪法律保護權、流放或者加以任何的損害。
在當時看來,《大憲章》的簽署也許只是貴族們乘戰(zhàn)勝之威,用剝奪國王自行征稅的權力來保護自身利益的偶然事件,但從日后的歷史演進來說,卻是英國走上與其他國家不同發(fā)展道路的一個關鍵:這是歷史上國王的權力首次被置于法律之下。正是從《大憲章》開始,英國開始了影響深遠的“王在法下”的政治傳統(tǒng)。
在《大憲章》簽署后的43年后,也就是1258年,國王在貴族的要求之下又被迫簽署了限制王權的《牛津條例》。1265年,英國召開了第一次議會,議會取得了決定征稅、頒布法律的權利,由此又在英國形成了“王在議會”的傳統(tǒng)。
在此后的英國歷史上,雖然王權得到了相當大的發(fā)展,但所有的英國國王都明白一個道理,就是他們必須遵守三條規(guī)則:不經(jīng)過議會的同意,國王不得立法;不經(jīng)過議會的同意,國王不得征稅;國王必須按照國家的法律來掌管行政。按照理查森的話說:“任何時候登上英國王位的最強大的王朝,只有當它不超出國家規(guī)定的限制的時候才是強大的。”即使在王權空前強大的都鐸王朝時代,國王們也都明白一個道理,就是自己必須根據(jù)“正當法律程序”來進行統(tǒng)治,必須需要議會的配合。英國的憲政傳統(tǒng)正是由此一步步得以確立起來的。
在法國,與《大憲章》具有同樣深遠意義的歷史事件發(fā)生在1370年。當時正是英法百年期間,為了抗擊英國的入侵,法國迫切需要征集軍費建立一支中央軍隊。1370年,法國國王亨利五世與貴族們達成了一個協(xié)議,這就是以貴族和教士免稅為條件,國王得到了可以在全國范圍內征收人頭稅的權力。
在當時的情況下,達成這樣一個協(xié)議實際上也是國王和貴族之間的一種暫時的妥協(xié):貴族取得了免稅的權力,國王得到了所需要的稅收,二者皆大歡喜。然而法國的貴族顯然低估了這種安排的長遠影響:由于貴族和教士取得了免稅的權力,他們對于國王的征稅事宜也就不再關心,法國的代議機構也就放棄了對稅收的控制,而法國國王也就取得了不需要三級會議同意就可以征稅的絕對權力,這就為法國王權的走向強大開辟了通道。
法國的政治演進同此也就與英國走上了不同的道路。失去了稅收控制權的法國代議機構變得越來越衰弱,而王權卻因為取得了不受約束的征稅權力變得越來越強大。到了國王路易十一的時候,法國的代議機構對國王的活動在政治上已經(jīng)基本上不具有約束力。而到國王路易十四時候,最終確立了絕對君主制的政體。當“王在法下”成為英國政體的標志時,路易十四那句響亮的“朕即國家”,則成為法國絕對主義王權的最好闡釋。之所以出現(xiàn)這樣的巨大差別,追根溯源,就是由于在當年的歷史節(jié)點上,兩個國家的國王和貴族圍繞征稅問題所做出貌似偶然的不同政策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