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春秋時期的楚莊王請大夫士亹作楚國太子的老師,士亹便向有名的申叔時請教該如何去做,申叔時告訴他應該教授太子的內容,其中說:“教之《春秋》,而為之從善而抑惡焉,以戒勸其心;教之《世》,而為之昭明德而廢幽昏焉,以休懼其動。”(《國語·楚語上》)意思是用《春秋》來教太子,讓他知道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以此來勸戒太子的思想;用《世》來教太子,向他昭顯明德之君統治長久、昏暗之君就會短命,以此來勸戒太子的行動。《春秋》大家都知道,是各國的編年體史書;這里的《世》,是指中國古代另一種非常重要、主要記錄人物世系的專門史書,即所謂族姓之書,譜系之學。
氏族世系在中國古代非常重要,《周禮·春官》記載,王朝專門設有“小史”這一職官,“掌邦國之志,定系世,辨昭穆。”可見小史專門負責邦國的檔案記錄,并定正世系譜諜,辨別昭穆次序。此外,諸侯也設有掌管王族世系的官員,例如屈原曾擔任過的“三閭大夫”一職,掌王族事務,有學者認為其中就有序列譜屬的職責。這些專門記載世系的書,把王、侯、卿大夫的氏姓、班位、貴賤都記錄下來,其目的與作用大概有二,一是正如《國語》所說,希望后人尤其是統治者能從中得到借鑒,受到警戒,以長治久安,起到的是史書的作用;二是辨定世系昭穆,確定屬籍與長幼次序,起到的是族譜、家譜的作用。據說荀卿曾撰《春秋公子血脈譜》,即是屬于這一類的書。
這類記錄人物世系的書中,最有名的一種是《世本》,后來唐代為避李世民之諱又把它叫作《系本》。此書自漢代以來便為眾多學者所引用,司馬遷寫《史記》就曾采用過它。西漢成帝,在綏和元年(公元前8年)承認并冊封孔子后代為商朝后嗣時,便是推尋古書記載并拿《世本》與《左傳》《禮記》互相驗明來作根據的,由此可見《世本》在當時受重視的程度。所以在《后漢書》里,《世本》和《左傳》《國語》《史記》等被看作同等重要的書,均視為“圣人之耳目”,是后人可以用來“知古”“觀前”的史書(見《后漢書·班彪傳》)。
根據《漢書·藝文志》的著錄,《世本》一共15篇,為古代史官所記,所記從黃帝以來一直到春秋時期的諸侯大夫。陳夢家考證,此書的作成,大概在戰國末期。《世本》在后來流傳中,東漢末有宋衷等人為之作注,但可惜的是在唐代已開始殘缺,大概在南宋以后,其書及其注本便已亡佚。
清朝的學者喜歡輯佚散失、亡佚了的古書,《世本》這部先秦的重要史籍,清代也有好些學者分別對它作了各自的輯佚,這使得我們能夠對它一窺大概。商務印書館曾把清代八種不同的《世本》輯本匯集在一起加以整理出版為《世本八種》,后來中華書局又影印付梓,這是我們今天能夠很方便閱讀的一個本子。
清代學者輯佚的八種《世本》,在內容、分篇上都不太一樣,綜合來看,《世本》一書的內容包括了以下幾個部分:
(一)帝王、諸侯、卿大夫世系:“帝”主要為“五帝”,“王”是指夏、商、周三代之王,“諸侯”是魯、宋、晉、秦、齊、鄭、衛、陳等諸侯國,以及各國卿大夫,記錄他們的世系。例如夏的世系在《世本》中是這樣記載的:
“黃帝生昌意,昌意生顓頊,顓頊生鯀,鯀取有辛氏女,謂之女志,是生高密。禹取涂山氏女,名女媧,生啟。少康崩,子帝予立。帝予崩,子帝槐立。帝泄崩,子帝不降立。帝皋生發及履癸,履癸一名桀。”(《世本》王謨輯本)
高密就是治水有名的禹,他的兒子啟繼位開始了“家天下”的統治。《世本》對啟一直到最后一位君主桀的相關記載,是我們今天研究夏朝的重要傳世文獻。
(二)氏姓:中國上古歷史中“氏”和“姓”是有區別的。“姓”是一種族號,可視為整個氏族的一個稱號,是不變的,《世本》中記載了許多這樣的姓,如炎帝為姜姓,舜為姚姓,燕國為姞姓。“氏”是姓的分支,是可以變化的,一個姓下可以有許多個不同的氏,一般貴族才擁有氏的稱號,《世本》中記載了許多氏的來源,如巫氏為巫咸之后,丁氏為齊太公子伋之后。不過到戰國晚期以后,姓、氏逐漸開始合一,不再有區別,如巫、丁后來都變成了姓。
(三)地理居處:《世本》中有《居篇》,記載了早期各族屬、王國所居處的地理位置,例如說“黃帝都涿鹿”、“夏禹都陽城”,這對于探索、尋找和驗證中國早期文明的發展,具有重要的指引意義。
(四)發明制作:《世本》中有《作篇》,記載各類器用、物品是誰發明制作的,如“伏羲作琴”、“倉頡作書”、“蚩尤作兵”、“杜康造酒”,琴、文字、兵器、酒不一定真是伏羲、倉頡、蚩尤、杜康這四個人所發明,但是如果我們把上述個人理解成一個族群,或者一個時代,像專利書的《作篇》就具有別樣的意義了。
可見,《世本》不僅僅是記錄世系的一本書,難怪清人秦嘉謨將《世本》推舉至高,甚至說:“自《世本》亡,而《春秋》之旨晦矣;自《世本》亡,而史官之法廢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