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32 年夏天的幾個月中,在我們北京的院子里,有廚師、男仆、女仆以及人力車夫為我們服務。威爾瑪很快就能運用新學的漢語來與仆人一起料理家務。當然,她本來可以使用手勢比劃或是咕嚕幾句,因為仆人們比她清楚如何做這些活計。不過這樣增強了她講漢語的自信。
街上的攤販帶著特產,沿著胡同來回走動,到處都是叫賣聲,在圍墻那邊發出回聲,像是推銷員的廣告。賣花的人每天更新品種,就像廚師每日提供著不同的菜肴。我們學會了不去點昨天的主菜,它很可能在另一個外國人的餐桌上出現過,因為廚師都是合作的。
事實上,我們是古時形成的要為外賓提供更好服務的傳統習俗的受益者。中國的北京在它的大部分歷史時期內是由非漢族人占領和統治的。公元947 年,北京被契丹人作為首都,那一時期被稱為遼代;之后到了公元1122年至1234年間,由女真族統治,稱為金朝;公元1234年至1368年由蒙古人統治,稱為元朝;后來公元1644年至1912年是滿族統治的清朝。1860 年后,不會講漢語的西方公使們進入中國,這是最近進駐中國的外國權貴,公家給他們提供住處。幾個世紀以來,所有外國家庭管理的經驗技能,特別是休閑娛樂和定購物品,包辦筵席,宴會和野餐等很自然地在服務階層和商人中發展起來。
在北京
在這個夏天里,我們在這座古都四處考察,它的古跡我們都可以看。煤山是一座人造的用以防護宮殿北門的高地,在這里你可以俯瞰整個城市,進行野餐。你也可以在南海乘坐舢板吃中飯。南海位于故宮的西邊,年輕的光緒皇帝曾在此度過他生命的最后時光(1898-1908),在那時這里是禁止普通民眾進入的。我們最簡單的一次探險就是在我們胡同盡頭的東城墻上進行野外晚餐。中國人從來不會爬那城墻的斜坡,愛冒險的外國人正好可以在此自由活動。正如威爾瑪所寫的:
輕輕一踏就碎的碎石路面被縫隙中長出的雜草覆蓋,一個門樓接著一個門樓的城墻延伸到遠處,這里就像是專門為我們打造的漫步回廊,美麗而幽靜。除此之外,還有一輪圓月掛在東方的夜空中,在遠處雷雨掠過平原,向北移去,伴隨著強烈的閃電,西邊的群山在城市以外延伸,成為一條黑暗的、引人注目的地平線。
從城墻上看,北平的夜晚也很令人振奮。黑暗的街道和城墻不時被暗淡的光點照亮,仿佛一種歡慶場面,讓人覺得神秘而浪漫。然而在北京溫暖的夏夜里,每個院子都有一位長笛演奏者或是一群聽眾默默地聽著一位歌手演唱。在歡樂之中,人們并沒意識到自己正在參與藝術活動。
到了秋天,天空變得更為開闊,一位英國公使館的朋友,也是我在語言學校的同學,送給威爾瑪一匹黑馬。威爾瑪給它取名叫“夜里”,盡管這匹馬因為在打馬球時受傷變跛,但是日常騎行還是很不錯的。因此威爾瑪會時不時地騎著“夜里”到天壇公園或是城門外的鄉下。馬棚的維修費加上馬夫的工資,一個月是8美元。再加幾美元我還可以再租一匹馬。在冬天所有陽光明媚的日子里,馬夫都會牽著馬來和我們會合。地點或在北門安定門,或在東面的兩座城門東直門、齊化門(今朝陽門)。一旦出了城門來到郊外,我們可以跟隨馬車的痕跡,或是一條橫穿平原的小路散步。抑或當路面結冰時,騎著馬在田野中奔向遠處的皇陵或是出現在地平線上的一位公主的陵墓。在北京的北邊遠離黃廟的地方,依然保留著大量的土墩,這些都是元代忽必烈可汗建造的元大都城墻遺留下的殘骸(大都在突厥語中也稱為汗八里)。威爾瑪還繪出了元大都的全貌。到了冬天,到處是一片光禿禿的景象,平原裸露在風中。不像如今到處都是令參觀者印象深刻的樹木、灌溉的水渠和豐收的莊稼。當時中國北方農民命運多舛,而我們則享受著特權的庇護。但傳統的禮儀依然留存。如果你以恰當的方式禮貌地對待農民,把自己當成他的客人,那么作為主人,他或許會給你倒一杯熱水。
農夫的妻子則很少見陌生人,她們可能會在打谷場做一些農活。在20 世紀30 年代,仍然可以看到年過30歲的農村女性保留著纏足的習俗。纏足是不合理的風俗,但是極為普遍。中國人的女性祖輩無一不是這個習俗的受害者。
據說,纏足始于10 世紀的宮廷中,之后上層社會紛紛仿效。令人吃驚的是,到了明清時代(1368-1912)這一習俗已經在民間廣泛流傳開來。纏足的過程極具獨創性:纏足的女孩年齡大概在五到七歲。纏足布大概有10 英尺長,2 英尺寬。具體方式是下壓小腳趾,將大腳趾后壓朝向腳后跟,這樣就可以將腳變窄縮短了。在纏足的過程中,腳弓被破壞,腳后跟與大腳趾之間的腳背出現裂隙。蒲愛德曾在《漢族女兒》(Daughter of Han)中這樣記載一位農村婦女的自述:
他們在我七歲時才給我纏足,因為我熱愛奔跑玩耍。纏足之后我病得很嚴重,他們不得不將綁帶拿掉……當我九歲的時候,他們又一次給我纏足,這次他們必須比平常裹得更緊。我的腳疼痛難忍,有兩年的時間,我都是用手和膝蓋爬行。有時候晚上太疼了,以至于我無法入睡。我就把腳伸向母親,于是她將它們壓在身下以減輕我的疼痛,使我入眠。到了11 歲我的腳不再疼痛,到了13 歲的時候,我的腳已經完全變形了。我看到大腳趾向下彎曲,只能在腳的內側和下方才能看到,且聚集在一起。在腳的前部和腳后跟之間的裂縫,可以伸入兩個手指,當然我的腳確實變得很小了。
一個女孩的美麗與吸引力更多地取決于她腳的尺寸而不是她美麗的面龐。別人也不會問:“她長得好看嗎?”而是問:“她的腳有多小?”一張平凡的面龐是上天給的,但是沒有裹好的小腳則是懶惰的證明。
只有滿族人、其他一些游牧民族的人、底層社會的船家女,以及從北部遷往中國南部的客家人,還有其他一些人,逃脫了纏足的噩夢。直到19 世紀90 年代,隨著中國的變革者以及傳教士的促使,纏足的習俗才慢慢終止。但是,從事實來看,在20 世紀70 年代依然清晰可見纏足的痕跡,由此可見,這一習俗一直保留到了20 世紀。
纏足赤裸裸地證明了男尊女卑思想教化的勝利。我們該如何理解它呢?女性聽從母親的教導把自己束縛起來,形成這樣的意識:她們的地位弱于男性,不能逃跑,只能足不出戶。
這種做法的動機是什么?答案是為了保持良好的形態,以便送到婚姻的市場上去。因為婚姻主要是一個家族的事情,而不是女性自己的選擇。
在路上
我們繼續在北京周邊進行著探險活動。我們曾在西山的寺廟中過夜或住上幾天。之后前往臥佛寺蓋里博士的四合院,我們在那里度了蜜月(1979 年,臥佛寺依然存在,只是沒有外國人會在那里度蜜月了)。我們還與拉里· 西克曼乘一夜火車前往洛陽城外的龍門石窟,又去了大同附近的云岡石窟。
在這樣的長途旅行中,我們會帶著帳篷、水壺、手電筒、相機、毛巾和足夠的應急食品,但是我們從不在外露營。我們會去旅店,或者在寺廟投宿。但是我們一直沒有熟練地掌握,把床的四個腿放在裝有煤油的淺碟上來避免蟲子爬上床叮咬我們的方法。
最重要的是,我們需要有一個仆人跟隨著,無論他有多大,幫我們尋找食物、住宿,或是交通,也需要他作為中間人幫我們解釋我們來自哪里,要做什么,諸如此類的事情,而這些我們也一時說不清楚。也許對于人們來說,有著黃色腿毛和紅臉的外國人是值得一看的罕見的怪人,我們已習慣于與小官員和城鎮居民接觸。事實上,我們在路邊小店站著吃面,就像普通人一樣還互相攀談,談話會使我們暫時成為朋友。
當參觀諸如龍門石窟、云岡石窟一類的歷史遺跡的時候,我們確實是需要適當的引薦,還需要來自一些公認的權威人物的信件為我們擔保,目的是如果出現問題我們可以有所依靠。來自北京的美國社團創始人福開森博士的信就起到了這樣的作用。
福開森博士是一個了不起的大人物,有著令人印象深刻的白頭發和大胡子。在清朝統治的時代,他對于中國的發展起到了一定的推動作用。起初他只是一位基督教教育工作者,之后大約在1898 年,兩江總督成立了新式學堂,他被邀請擔任該學堂的校長。此外他還曾在上海創立了一份報紙并取得了成功,曾在北京擔任一些軍閥政府的顧問。如今他監管故宮,確保里面的文物珍品的安全,防止文物流失。
福開森博士有一所豪華的中國住宅,里面有很多的仆人,好幾個院子,還有一個配有管理員的藏書室。他出版了藝術方面的書籍,了解當地的政治,并且對在北京的六名美國留學生伸出過援助之手。每到感恩節,他就會組織大家聚在一起。他是生活在兩種文化中的了不起的人物。他的女兒瑪麗是北京協和醫院的一位盡職盡責的秘書,她還寫了有關協和醫院發展的歷史書籍,那是一本有趣的書。
由于福開森博士的擔保信,我們每到一處,就會有來自北京上級給當地館長的信件說明。我們很禮貌地與洛陽或者大同的警察局取得了聯系,通知他們我們來到此處,沒有給他們留下任何阻攔的借口。他們的職責不是控制我們。他們需要仔細權衡兩者的利弊,一方面是我們會招惹麻煩的風險,另一方面是如果他們阻止我們將會引來的投訴,這是他們必須衡量清楚的。在洛陽,他們給我們安排了幾個士兵做護衛,警示那些圖謀不軌的人:“注意,這是外國人,不要自找麻煩。”我們的交通工具驢子或人力車在比較安全的招待所中提前安排好。帶著我們的美國護照,我們一路暢通無阻。我們是比較高級的不可接觸者,不像印度那種低級的不可接觸者。我們也不像如今中國昂貴的旅行社中那種隔離式地坐在繭狀大巴里來往于酒店、旅游景點、友誼商店之間的觀光旅游,并被嚴密地監控起來,而是可以隨心所欲,自由出行。沿途我們還是會適當地接觸一些本地人,在諸如食物、住宿的選擇上花費大量的時間。只有食物和住宿問題,才是真正需要擔心的首要問題。
在北平至漢口的火車上,我們可以在靠一側安裝的座椅之間的桌子的上面和下面躺著睡覺。1933 年3 月,在鐵路中轉站鄭州,拉里·西克曼、威爾瑪和我三人只找到唯一的一個旅館剩下的最后一間客房,里面只有一張木板床,沒有床上用品。那晚,我們鋪著自帶的鋪蓋和衣而睡。在途經大同的北平至綏遠的火車上,我們發現最好的休息地是躺在高處結實的行李架上。當然,列車員不同意我們這樣做,但并沒有說什么,因為我們給了他一些好處。
后來我們到了龍門石窟,拉里曾經來過這里。拉里驚訝地發現這些古代信徒捐獻的可愛的刻有捐贈人和仕女的石刻竟然被切割下來用車搬出石窟出售,就像是軍閥時期發生的事情,當地官員會出售任何東西。之后,拉里開始收集分散于北京和其他城市的中國交易商手中的各種石刻作品。1939 年,在堪薩斯城的納爾遜美術館,拉里開始重新組裝這些略帶裂縫的石刻。
我們在20 世紀30 年代,像喬叟小說中提及的朝圣者那樣開拓著我們自己的探險之路。在如今恐怕很多旅客并不會這么做。中國帶給我們的感覺,并不僅僅是中國式的奢華和公使館的娛樂活動,其內涵要更加深邃。總之,我們完全融入了中國的生活。我們會在露天市場聽人說書,或是在北京前門外的天橋觀看雜耍。我們也會去老北京劇院觀看精彩的表演,演員們會扮演成英雄、惡棍、將軍、美女、滑稽人物等各式各樣的角色。這些戲劇都在光禿禿的舞臺上表演,各種動作如跨過門檻、上馬、下馬、船行駛在碧波當中、穿山越嶺等,都需要靠演員的表演憑空表現出來,而觀看表演的人大都是有著專業鑒賞水準的普通大眾。
我們去商店買家具、藝術品、日用品也會與賣家討價還價。因為商店的價格一般都不是固定的,看到富有的外國人可能就會將價格抬高一些。于是我們需要全面考慮,最終達成雙方都滿意的價格。如果我們之前來過這家商店,那么我們再來就是“老主顧”了。假如老板要價10美元,我們就會還價到5美元。我們還會解釋其實并不是特別需要這個東西,而老板就會提醒我們它的稀缺性,然后降到9美元。我們會表示遺憾只能出6美元,一邊說一邊準備離開。緊接著他會說“最低價”了,看在我們友誼的分上賠本只賣8美元。看在真誠的分上,我們又會提價到7美元。最終價格自然以7. 5美元成交,皆大歡喜。
在1932 年度過一個好學的而又無憂無慮的夏天后,9月份我們遞出了所有的介紹信。在兩周時間里,我們每天拜訪六個人,有時候會一個下午出席三個茶會。
在上海
在我們為期一年的調查研究中,有六周時間集中在上海以及其周邊的杭州、蘇州、南京等地區。以我謹慎的作風,我帶著威爾瑪來到了我和科特尼2月份曾來過的伯靈頓酒店入住,以此來適應上海的生活。酒店有白色的長廊,餐廳內有兩排女傭面對面坐在她們的位置上,而這一切在威爾瑪看來完全沒必要如此大費周章。按照她愛冒險的天性,第二天早上,她查看了15個見于廣告的出租房屋,在24小時內帶我們來到了法租界大街的一個出租房里。房主是前海軍軍官金納德和他的中俄混血妻子。他的岳父是一位喜歡佩戴勛章的前沙皇時代的軍官。床面是早期的鎖子甲造型,差點將我們弄到地上,我們直接就將它推到了床底下。
在我們遞交介紹信時,我們發現上海的外國人和北京的外國人互相交換感受,他們喜歡去參觀對方所在的城市,但是并不打算長期住在那里。
我們發現上海上層社會的住所就像倫敦一樣都是隱藏在墻后的。海關總稅務司梅樂和爵士的院子后還有一塊小小的場地,大概有“兩個足球場大,上面綠草如茵”。他邀請我們共進晚餐,觀看電影,我們有三個周日和海關人員一起去那里朝拜。最后一次見面,梅樂和與我在他的書房促膝長談。他相信歷史能夠理解他的行為:他已降下了外國人享有特權的旗子,但確信他叔叔創建的偉大機構能夠在新的時代繼續存在。我們還談論了“赫德多么偉大,而如今的總稅務司與其多么相似”。
我再一次去上海是在1934 年11月,鄭肯開著他的艾索塔-法西尼帶我們來到了市政中心,在吳淞以東6 英里處。大上海的市政廳宏偉壯觀,有著中國人“改建的神殿式的行政大樓和會議室”作為吸引新的城市發展的誘餌。正如我提到的,“其意圖在于,不僅土地的主要所有者市政府,而且預先買進那里的土地的銀行家們,都會借助土地升值而大撈一把”。然而靠土地發財的想法并沒有實現。
通過一個在全國經濟委員會工作的朋友,我們參觀了南洋兄弟煙草公司的工廠。我們看到了3000 名女工,39 個衛生間,現代化機械,每天工作10 小時,空氣質量雖很糟糕,但并無大害。與此對比的是基督教青年會成員帶我們去的繅絲廠:
在繅絲廠的童工,年齡一般是9歲到12歲,每天站著工作14個小時,中間有半個小時的午餐時間。他們不停地在混雜著水蒸氣的繭盆里抽繭絲,以至于手上的皮膚脫落,這樣辛苦的勞作換來的工錢是每天1 角錢。
在一家最大的紡織廠:
眼窩深陷的女工,大概16歲,每天站著或跑著工作12個小時,照看著紗錠和隆隆作響的紡織機,轟鳴的機器聲能將人補牙的填料震松。這讓我想起了我在鐵路一天工作12小時的日子。我無法想象整日對著那么多的紡織機,甚至休息的時候也只能躺在橡皮墊上。
多么強烈的對比啊!一排排閃光的機械,代表著效率的最高點。在機器之間是“那些穿著破舊、滿是污垢的女工,就像是流浪貓一樣”。她們沒有一個人值一個紗錠。報酬?每天工作12小時才掙4角錢,而且工錢還要被承包人、領班、副領班等層層瓜分,最后只能帶回去2角錢。
概括來說,我們在這里看到了早期工業化的罪惡的一面,漢口、天津和其他城市的情況大同小異。我們通過特別的個人視角洞察到中國更多的信息。
摘自《費正清中國回憶錄》 中信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