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距今2394年前,有人曾斷定過國家的強盛離不開“內修文德,外治武備”。而漢司馬遷留下一句“能行之者未必能言,能言之者未必能行”作為對他的評價,從中看得出能言善辯并非此人之長,過多的言語只會影響他的行動。
那么他的夢想是什么?作為兵家,孫武的夢想,是要“世俗所稱師旅,皆道孫子十三篇”;他的夢想,是在“爭名、爭利、積惡、內亂”的戰國殺伐間占領權力的制高點。此人有生之年固然不足以實現愿景,咱們也不能視孫武為長遠,視此人為短見。歷史已然將他們銘記,可世人只知有孫武,不知有吳起。
吳起,不是吳廣。我熟識的朋友皆以為,吳起等于秦末農民“起義”的吳廣,要說應試教育七宗罪,這當算一條。明白吳起的人都知道,此君殺人赴魯,不奔母喪,直至后來殺妻求將,是典型的“刻暴少恩”不義之人。從史料不難看出,吳起幼年生長在衛國左氏(山東定陶縣以西,一說山東曹縣)的豪門家庭,典型的紈绔子弟。可惜吳起幼年喪父,與母親相依為命十載。坐吃山空的惡果很快得到印證:仆從離去,老母體弱,兄弟無靠,年紀輕輕無所事事,整日花天酒地,不思進取。不過他并沒忘記家道中落的恥辱,他想靠游說諸侯、買通關系的辦法,走捷徑求功名,要捐鐵飯碗吃一輩子。衛國勢微力薄,捐官容不下他,他便去了宋國,怎知宋國一樣不待見他。家累千金,游仕不遂,三年五載的光景,吳起從旅游客淪為窮光蛋,只能失意返鄉。
磨難使人成長,吳起不再把希望放在買官鬻爵上頭。本借道魏國歸家,途中聽說魯國儒學大師曾子廣收門徒,吳起欲取道魯國,只是放不下家中母親,愿先回家同母親話別一番。本鄉人看他衣衫襤褸,混了三五年一官未得,不由哂笑,街坊整日閑言碎語令他心煩意亂。一月后,吳起動身赴魯,走之前他擬好計劃,要“殺其謗己者三十余人”,然后“東出衛郭門”——從外城門往東面逃了。料想吳起殺人前已立下決心,有激憤的情愫在里面,不應是眾口一詞的過激殺人。若過激殺人,逃跑中的他,不會有足夠的時間“與其母訣,嚙臂而盟”的,“不為卿相,不復入衛”的誓言更像是對鄉黨之恨隱忍前的爆發。
欲實現報負的吳起到了魯國,師從曾申。這里應注意,史家慣呼曾參為曾子,但曾參于前435年去世,所以不可能教吳起儒學。曾申為曾參之子,亦稱曾子。起初吳起蓄意殺人,逞一時之快,在魯國安枕卻不聞娘親遭受劫難。噩耗傳來,他母親孤死,有人捎口信叫他回去吊喪。曾子不知他殺人,勸吳起返鄉,吳起心虛,特別害怕回國被緝拿,就躲在廬舍里不出來。三番五次,注重孝道的曾子怒火中燒,橫下心,遂將吳起逐出門戶。
不得不說歷史有著驚人的巧合:昔有曾參之母“嚙指痛心”,骨肉至情;今有不孝吳起“嚙臂而盟”,不奔母喪。二者對比,更加深了史學家對吳起為人的嫌惡。不過司馬遷在《史記》中將孫武、孫臏、吳起三人合傳,足見司馬遷心目中,吳起確是一位兵家大腕。那么事實上,吳起對數十載養育他的母親,是否真的不存在情感?
無論史料真實與否,從性格方面而言,吳起是暴躁且嬌縱的。年幼喪父的他,正因為母親的溺愛,由著他自尊心膨脹,幾句不敬之詞就足以使他殺人。直至母歿,將要認罪伏法的他,只記得嚙臂后的尊嚴,惟有出人投地,才能祭奠他母親。這事件強化了他日后不擇手段的行徑。他的目的只有一個:爬上權力的巔峰!
往后吳起做事更加謹慎,他索性在魯國從軍,混跡于新兵之中以求安生。他成功了,沒人知曉他的過去,吳起用練兵場上的汗水,換來季孫氏的賞識,得到侍奉權貴的機會。
自魯桓公時代,嫡長子姬同繼承國君,號“莊公”;庶長子慶父、庶次子叔牙、嫡次子季友皆被魯莊公封為卿。慶父其后稱孟孫氏、叔牙其后稱叔孫氏、季友其后稱季孫氏。前662年初,莊公病危,夫人哀姜無男,莊公欲立庶子般為嗣君。叔牙受慶父收買,力推慶父為國君;而季友認為慶父兇殘專橫,不可為君。這場懸而未決的繼位問題,因季友大義滅親,毒殺叔牙拉開序幕。八月莊公病逝,懷恨在心的慶父殺死子般,立莊公庶子姬啟為魯閔公。此時季友避難陳國,預謀對慶父反擊。兩年后,慶父同哀姜媾和殺死閔公,欲自立為王,但一向為人不齒的慶父遭國人暴動,逃往莒國。不久被季友逮個正著,被逼自殺。
閔公兄長姬申繼位,號僖公。僖公為季友所立,故僖公之后三桓既成,季友子嗣地位最高,乃季孫氏。至吳起在世的魯穆公時代,由季孫氏領頭的三桓把持魯國朝政足有200余年。前415年穆公繼位,重用公儀休為相,整治三桓,收回政權。此后孟孫氏、叔孫氏逃亡齊國,季孫氏稍強,準備將封地費邑獨立出去。此時吳起深諳政治氣候,他所依仗的季孫氏氣數已盡,不過要勤王輔政時機稍早,他預料孟孫氏與叔孫氏將“說齊伐魯”。就在三年后,齊宣公發兵攻打魯國的莒縣,吳起認為時機成熟,便向穆公獻策請纓,謀求魯軍統帥。
穆公曉識季孫氏門下的吳起能謀善斷,當吳起要他封為大將軍的時候,穆公又犯難了。齊國進犯,邊境不保,吳起的妻子(吳起在魯國結識,季孫氏薦)又是齊國名門閨秀。穆公對此心存疑慮,不愿重用吳起。沒想翌日吳起上朝參見,取出一匣子,匣內裝著一顆人頭,那首級竟是吳起的妻子!朝堂嘩然,穆公驚駭,一時不知言語。公儀休倒是冷靜應付,薦吳起將統軍,魯公允之,之后吳起率軍大破齊軍,威震四方。而這時魯穆公忌憚吳起為人,從左右獲悉吳起“殺鄉黨三十人有余”,因生母故去未回家吊喪被曾子逐出師門,何況他殺妻求將,以他飛揚跋扈的個性,魯國雖戰勝也會被他國畏忌,招致諸國的攻打。吳起在衛國犯法,若定要重用吳起,還會得罪鐵桿盟友衛國,齊國便可長驅直入,王室不保。可惜,讒言被魯穆公奉為圭臬,甫一獲勝吳起便被辭去,連慶功酒都沒喝上。恰巧,吳起的主公季孫氏慢怠門客被殺,不得已之下吳起只能棄魯赴魏。
自三家分晉后,變法求強的魏文侯亟須用人。此時吳起一戰成名,但他不擇手段的特點,使文候望而卻步。宰相李悝卻認為吳起是難得一見的統帥奇才:“用兵司馬穰苴不能過也”。司馬穰苴是春秋末期齊國人,作有《司馬穰苴兵法》,八十年前,司馬穰苴收復晉、燕所并之土,由此齊國強盛。魏文侯真心渴求一個能所向披靡的神將,既然連司馬穰苴也比不上他,那有什么好猶豫的?立馬將吳起收入麾下。
魏文侯是明智的,吳起在魏國二十六年,曾與諸侯大戰七十六,全勝六十四,同時“辟土四面,拓地千里。”值得一提的是,吳起任將期間,不穿戰袍,一副卒子打扮,吃糟糠,枕糧秣。不是傳令官先到,沒人會認為眼前站著的是將軍。吳起不僅心機深重,懂得“金蟬脫殼”,還會收買人心,教人替他戰死沙場。比方前410年,吳起輔佐魏將樂羊攻打中山國,有個小兵患上毒瘡,吳起二話不說用嘴吮瘡排毒,士兵母親聽說后淚流滿面,認為兒子一定會受吳起拉攏在戰場上送命。老太緣何得出這種結論?因為士兵他爸也患過毒瘡,一樣受吳起的吮瘡待遇,結果戰死了。這毒瘡真是遺傳,看來在吳將軍手下干活,橫豎都是個死。中山國圍了三年,滿一年文侯就耐不住了,于是調吳起伐秦,任魏西河守將。據記載,吳起對抗秦軍采用弓弩戰,以萬箭穿心的攻勢使秦軍不敢進犯一步,一再以少量兵力擊退龐大的秦軍。首據臨晉(大荔東南),后克元里(澄城東南),次年“伐秦至鄭,還筑洛陰,拔五城。”反觀秦軍惟有退守洛水,沿河修筑防御工事以抵擋吳起的進攻。至此魏國已完全占有秦國河西地區,文侯在此設西河郡,吳起任郡守。
黃河以西700里被魏國吞并,中山國被滅,魏國一躍上升至戰國頭強。前396年,魏文侯薨,魏武侯繼位,時人皆以為武侯會拔擢吳起為相。但武侯認為,留吳起做西河郡守可防秦軍進犯,故任田文為相,這使抱有極大期待的吳起大失所望。要說武侯的安排有他的預見性,土地被占了7年,秦國就打了7年,最后秦惠公出兵50萬討伐西河郡,于前389年打了場“陰晉之戰”,魏國一方屯兵40萬,吳起親率五萬步兵、騎兵三千攻向秦軍,殺得秦軍片甲不留,秦惠公大敗而歸。
歷史仿佛注定要改寫,吳起要是一輩子待在魏國,那么強秦不一定能統一華夏。田文死后,公叔痤任相。公叔讒言武侯:吳起功高蓋主,意有所指,不如試探他忠心與否,再做決斷。照他建議,魏文侯把公主下嫁給吳起,要是吳起想留在魏國,必定欣然迎娶;要是想走,他必然辭謝,武侯應允。吳起不知道公叔痤算計他,去了他府上,見公主也在,湊巧!正見得公主對著公叔破口大罵,公叔老兒一派氣定神閑。吳起竟以為公主素質底下,卻不知老頭一旁暗暗叫好!遭這種女人,往后碰也碰不得,休談要“一刀斬”了。武侯見秦大敗,外患已除,“內患”又起,當吳起婉言拒婚之時,借機將吳起給罷了。
50多歲的吳起,混這份兒上誰不稀罕?吳起還未動身,楚悼王立馬許諾封相。吳起見了楚悼王,才知道是忽悠,做來做去還是郡守。還好悼王只是試探,不出一年任吳起相。楚國相稱為“令尹”,吳起終于嘗到萬人之上的滋味。可惜當年“與其母訣,嚙臂而盟,不為卿相,不復入衛”的誓言只能實現一半,亡故的母親,戰亂的家鄉,足以將他的還鄉夢,擊得粉碎。
吳起操持半百之軀耕耘在夢想的原野上,自他為令尹,楚國進行了一場自上而下的改革。他將律法明文刻在鼎上,置各郡衙門便于官民知曉;裁官減員,削減俸祿,用于富國強兵;最關鍵的一點:削弱貴族權勢,已傳三代的貴族取消爵位,舉家遷往地廣人稀之處開墾。這場變法經悼王的推波助瀾得以成功實施。不出一年,楚國國庫充實,國力強大。后經吳起出兵百越、北平陳蔡,使楚國疆土大大延展。
前381年,魏國伐趙,悼王命吳起出兵救趙,伺機擺平魏國。沒想到自己效力26年的老東家魏國,有天會在戰場上見面。當時的戰局,直接赴趙則路途較遠,楚軍需長途跋涉;既然魏軍主力到了趙地,國內空虛,不如直接攻魏,杖打七寸,這樣,既可解趙之圍,又可速得戰果。這著果然靈驗,楚軍攻勢凌厲,前線的魏軍只得趕緊撤回,兩軍大戰于州西(武陟以西),魏軍敗走梁門(開封西北),吳起往東乘勝追擊,阻截魏軍于黃河,同時切斷大梁(開封)與都城安邑(夏縣)的聯系。
由于楚軍的阻截,魏軍無暇顧及河內(黃河北)以東領土。趙軍乘此攻克大梁東北的棘蒲(魏縣),然后揮師向東攻下鄰近黃城(冠縣)。
經此一役,楚國取代魏國成了頭強。與其說諸侯忌憚楚國之盛,不如講眾人驚駭吳起之才。各諸侯收買楚國流亡貴族,流亡貴族又與變法中利益受損的大貴族相勾結,欲將吳起除之后快。確實吳起在變法過程中得罪不少人,可在楚悼王的保護傘下,沒人動得了他。不巧的是,吳起伐魏大勝而歸,等待他的卻是悼王的葬禮。
及悼王薨,楚貴族加緊計劃,要在吳起致祭同時痛下殺手。這是他們唯一的機會,吳起擁兵自重,很難有機會接近。悼王尸骨未寒,吳起一腳踏進靈堂,蜂擁而至的弓手遂眾矢齊發,吳起避之不及,急中生智撲倒在悼王尸體上。眾人踟躕,礙于傷及悼王。吳起拔箭高呼:“群臣亂王!”孰料話音剛落,亂箭如雨而至,吳起身中數十箭,悼王的尸身一樣被射成篩子。
吳起的尸首被車裂肢解,想不到一代名將竟落得個身首異處的下場。不過謀害他的貴族也逃不了干系,楚肅王繼位,嚴格按照楚國律法:“以兵器觸及王身者,夷三族”,逐查當初毀傷悼王尸體者,誅亂臣70余戶,全部滿門抄斬!再怎么說,姜還是老的辣,吳起一死拉了不少墊背的,也算為自己報了仇。
有得到就有失去,吳起的一生,背叛了親情、愛情、忠貞與操守。他所得到的,僅僅是站在權力巔峰,振臂疾呼的快感。歷史不會忘記他的武功,留給后世的,更多是對于權力的思考。紛繁世下,為權力謀劃終身的人越來越多,那么吳起的前車之鑒,是否給予我們警示:暴力謀權,萬不可取!不擇手段,其心必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