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28年初秋,“安慶”號在地平線上漸行漸遠,9月的南粵水汽朦朧,烈日炙烤著淡藍色的海面,使艙內變得溽熱難耐。乘客當中,彌漫著一種難以言表的氛圍,唐詩曰“近鄉情更怯”,因為接近目的地,每個人都感到焦慮不安。
“安慶”號上的1400人幾乎全部是華僑,他們雖稱不上衣錦還鄉,但可觀的積蓄無疑帶來了炫耀的資本。不時有人抓緊包裹并長舒一口氣,以此慶幸身家性命仍在。他全然沒有注意到,數十名不速之客已從頭等艙涌了出來。
在完全的猝不及防中,“安慶”號事件驟然爆發,而這次驚天動地的洗劫,只是南中國海上的尋常一幕。船上的亡命徒是何許人也,今天已不得而知,但可以確定的是,他們從事的是一項歷史悠久的事業。
危險的營生
公元前1350年,船只遭遇洗劫的記錄出現在中東的黏土碑上,此后,海盜便與海上貿易如影隨形。在我國,這項“事業”可以追溯至秦漢年間,歷朝歷代綿延不絕。16世紀,第一批歐洲人抵達遠東,在驚訝于海盜規模的同時,自己也加入了掠奪的隊伍。西方歷史學家這樣評論其中一位船長——門德斯·平托(Mendes Pinto)的《遠游記》:“是葡萄牙早期歷史的寫照,也是偏執、英勇、貪婪和宗教狂熱的驚人混合物。”
18世紀末,國際貿易體系形成,投入緝捕的海軍也與日俱增,像平托這樣亦商亦盜的船長落“海”為寇,在北美,昔日的悍匪被掛在港灣入口暴尸——顯然,穩定正是海盜的最大對手。
但在東亞,形勢卻截然相反。19世紀上半葉,鴉片貿易勃興,圍繞著煙土帶來的巨額利潤,海盜、水師和鴉片販子時而勾結串聯,時而彼此攻擊。鴉片戰爭中,清政府默許民船私掠,戰爭結束,落水為寇的船主更是大有人在。
南洋水盜并非全部土生土長。趁著動蕩和混亂,不法之徒從西方蜂擁而至,他們或與不法商人勾結,或自充頭目肆行劫掠,如遇官兵追剿,則以外國身份作為掩護。同時,英國海軍為獲取賞金,將大批無辜者上報充數,珠江口外一時烏煙瘴氣,漁民、商人、海盜相互混雜、良莠莫辨。
所謂姑息養奸,當猖獗的海盜行為引發抗議之時,皇家海軍才發現局面早已無法收拾。18世紀40年代末,一系列掃蕩展開,標志著一場持久戰的開始。毫不奇怪,最初的行動并不順利,在近海,受制于國際公法,艦船無法行使拿捕權力,在公海捕獲的嫌疑人又只能引渡給地方衙門,這時不法之徒只需賄賂主事官員,不出幾個月就能東山再起、重操舊業。
地方衙門的虛與委蛇,最終使英方將海盜問題寫入了《天津條約》第19款及第52款中。條約規定,英國軍艦有在緝捕期間進入沿海港口的權利,此外還設置了處理、歸還贓物方面的事項。后續的條約和協定亦以此為藍本,但無論是在清政府還是在英國人眼中,對方似乎都沒有很好地履行責任。
西洋巨匪的對決
正是利用這段時間,美國人布利·海耶斯成了呼風喚雨的人物,而且與眾不同的是,海耶斯始終把劫掠當做一門次要營生。1854年,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來到遠東,依靠販賣勞工和走私鴉片獲利豐厚,并在香港維多利亞酒店出手闊綽。依靠結識的眾多顯貴,海耶斯扶搖直上,成為皇家海軍的座上貴客。
當時港英當局正重金緝拿以利亞·博格斯。諷刺的是,博格斯的經歷幾乎是海耶斯的翻版。早年因背負謀殺罪名,博格斯流落遠東,后來憑著殘忍的手腕建立起一支“海盜艦隊”(以沿海帆船和舢板為主)。長江和珠江外海是他的禁臠,通過收取“保護費”,這位北卡羅萊那州牧師的兒子迅速聚斂起驚人的財富。但1857年在上海以北,他陷入了皇家海軍的合圍,初戰不敵之后躲進一片淺水區,觀戰的海耶斯自告奮勇駕駛小艇出擊,當場將博格斯捕獲。
博格斯被五花大綁拖進軍艦“麻鳽”號的底艙牢房里,因海盜罪證據不足在香港被判刑三年,而海耶斯則在花光賞金后繼續著放蕩的人生。他駕駛蒸汽船“寶山”號運輸苦力,在澳大利亞遠海借口船艙進水,命令一艘拖船帶領乘客全部上岸,當拖船返回時,海耶斯早駕著“寶山”號揚長而去——其玩世不恭,由此可見一斑。
海耶斯的故事無疑具備炒作的潛質,并經過種種加工,在海員中廣為人知。當一些人得來虛名時,通常意味著另一些人的功績被埋沒。海耶斯可以在租界放肆地吹噓,而皇家海軍的水兵們只能在風浪中默默無聞地巡航,成了被忘卻的一群人。海軍中校、后來的遠東分艦隊司令約翰·海伊也有相同的看法,1849年,他攔截了一支龐大的海盜船隊,加農炮立刻在帆船中制造了一場浩劫,匪首許亞保被俘,十五仔被清軍招安。諷刺的是,就在戰斗進行之時,海軍部卻出于“財政因素”,正考慮削減在遠東的開支。
科學的挑戰
就這樣,海軍與海盜的角逐持續了二十多年,最后是科技的進步——或者說是時間,幫英國人解決了一切。第二次鴉片戰爭之后,蒸汽動力普及,憑借機動性,商船可以輕易甩掉追蹤者。當風帆炮艦“獅子草”號與海盜交火時,“廣東”號蒸汽船(隸屬于半島東方公司)的行動充分展現了這種新動力的優勢。當時海風漸漸平息,“獅子草”號動彈不得,“廣東”號見狀自告奮勇上前拖曳,對擊沉海盜船貢獻甚多。兩年后,另一艘香港-廣東蒸汽郵船公司的商船表現得更為威勇,它不僅擊退了襲擊,而且俘獲了襲擊者。
華南海盜固然彪悍,但終究只是一群烏合之眾,其規模之所以驚人,只是為了彌補裝備上的不足,在專業程度上更無法和西方海盜相提并論。對絕大多數團伙來說,打劫商船不是唯一的營生,一些頭目甚至沒有自己的座艦,一旦風聲趨緊,他們就會轉而從事違禁品貿易,或是對沿海城鎮進行洗劫。
隨著對華貿易擴大,以及日本通商口岸的開放,英國駐遠東的海上力量持續增強。一部分海盜銷聲匿跡,另一些則轉變了作案手段。一種被稱為“騎劫”的新式作案手段在1874年發端:這年夏天,海盜化裝成乘客,將小型客船“火花”號的船長、大副、乘務長、消防員等八人殺死,擄掠一番后棄船而去,最后躲入底艙的工程師獨自駕船,將這一可怕的消息傳遞回澳門。
“火花”號的慘劇引發了巨大的恐慌。當時多數中國商船都嚴重超載,在移民船和沿海客船上,狹窄的客艙里容納著成百上千的乘客,而且隨身攜帶著大量財富——無疑是極具誘惑的目標。絕大多數罪案也圍繞著這些商船發生。如果行動得手,海盜通常會將船開往治安混亂的大亞灣附近,與前來接應的同伙會合,富有的乘客則被帶走,以作勒索贖金之用。
類似的行動離不開專業知識,也需要高超的策劃和組織能力。一些海盜會混入乘客之中,或者本身就是被收買的船員,他們隨身攜帶武器,分工明確,在預定的時刻共同行動,如果船上的警衛不多,幾分鐘內劫持就會完成。通常情況下不會有傷亡,但任何抵抗都會成為行兇的借口。對此,香港政府和船運公司采取了強有力的反制措施,其中之一是用鋼柵欄將駕駛室、引擎艙和休息室同其它部分隔開,入口上鎖,雇傭印度警察或是白俄軍官看守,此舉雖然保證了船員的安全,但也使不法之徒們的手段更加肆無忌憚。
匪患難平
兩次世界大戰期間,中國沿海共發生了51起重大的海盜襲擊,至少20名西方船員死于非命。1922年、1927年和1928年無疑是最猖獗的年份,分別有五艘、六艘和八艘商船遇險。1926年11月14日,中國航業公司(China Navigation Company)的“肅寧”號(Sunning)從上海返回香港,《時代》雜志描述道:“在這個星期一的下午,海盜對全體船員發動突襲,奪取了駕駛室和引擎艙,并迫使‘肅寧’號向一個臭名昭著的海盜巢穴——大亞灣前進”。趁著暴徒們忙于搶劫,勇敢的二副赫斯特決定采取行動,他用測深索制服了兩名海盜,并救出了困在休息室中的船長和一些同事。
失去理智的海盜四下縱火,直到第二天早上,皇家海軍才趕到并幫助海員們控制了火情。船員的傷亡不重,海盜有22人被捕、10人被擊斃,其余則在底艙被不明就里地燒死。超過30年船齡的“肅寧”號第一時間被送進船塢,由此奇跡般地幸存下來。
“海清”號的遭遇幾乎是“肅寧”號的翻版,從廈門出航之后,艙內突然涌出一些行蹤詭異的旅客。當無線電員發出求救信號之后,海盜立刻開始在甲板上縱火,最后是皇家海軍幫助“海清”號化解了危機。三人被判犯有海盜和謀殺罪被捕,兩人被處決,船長法拉爾(Farrar)榮獲大英帝國勛章,以表彰他的“臨危不懼”。
1928年對“安慶”輪的襲擊更為成功,說這是近代最傳奇的劫案并不為過。如本文開始的一幕,“安慶”號離開香港,海盜們沖向引擎和駕駛室,只用幾個小時便將10萬美元現金和珠寶洗劫完畢。總機械師、大副和中國籍舵手喪生,船長身負重傷。這場悲劇很快迫使港英當局加強警戒,種種措施實施之后,海盜活動暫時轉入低潮。
荷蘭商船“范·許爾茨”號(Van Heutz)的故事則非同尋常:它不僅是遭劫持的最大商船,而且是二戰后罹難的第一艘。它于1947年12月14日離開香港,1600名乘客多半是印尼華僑。參與襲擊的25名海盜在起航后四個小時后即攻入了駕駛室,在大亞灣裹挾六名乘客逃走。盡管財物損失超過90000美元,但四個月后,有匪徒因海盜罪被捕時,人們才回想起一千多個家庭傾家蕩產的事實。
這四起劫案展示了華南海盜的作案方式,他們化裝成乘客,如果無法得手就將船付之一炬。在北方,其行事則更加大膽。1925年,在天津和威海衛之間,“臨安”號發現姐妹船“通州”號偏離了航線,幾天后,“通州”號在大亞灣現身,海盜攜帶贓物揚長而去。此事一出,舉國嘩然。
就是這樣的悲劇,十年后,竟在“通州”號上再度上演,這一次,劫持者不僅席卷了保險柜中的數萬美元鈔票,還不忘涂改船名和煙囪顏色,結果不僅在南下大亞灣期間騙過了沿途的商輪,還讓四下搜索的英國軍艦一無所獲。至于1933年3月對“南昌”號的劫持則更加匪夷所思,一名英國記者寫道:“本案最正常的一點是,‘南昌’號隸屬輪船招商局,而在過去20年中,招商局的輪船幾乎都卷入過這樣那樣的意外之中。”
這是風平浪靜的一天,“南昌”號停靠在牛莊(今天的營口)。但在晚上出現了戲劇性的一幕,兩艘帆船悄然駛近,不由分說地將四名英國船員綁架。此案發生在日軍侵占東北后18個月,一些評論家捕風捉影地表示,參與者試圖“通過劫案吸引國際注意,或是取得資金以維持抗日活動”。
另一次帶有政治色彩的劫持發生在1934年6月,太古輪船公司的“順天”輪離開天津,隨后立刻被海盜強行開往黃河河口,劫船者帶領五名歐洲人和20名中國人質逃往內陸,臨走時不忘告訴船舶買辦,此舉是對海關在山東加強巡航、打擊走私活動的報復。歐洲人幾天后重獲自由,而中國人質自此音訊全無。
決心、訴訟與非議
皇家海軍對上述行為并非無動于衷,但海盜的據點位于香港水域以外,瞻前顧后之下,大規模的清剿始終遲遲無法展開。一些西方報紙懷疑,海盜的背后有軍閥的指使,但民國報紙反唇相譏:英占之香港,盜匪亦無法根除,又有何理由指責中國內陸地域不靖?
在1925年和1927年,頻繁的警報讓英方放棄了克制,以航空母艦“競技神”號為首的龐大艦隊進入大亞灣,奉海軍部之命對海盜進行剿滅。官方公報顯示,在1927年的清剿中,兩個村莊的130棟房屋被搗毀,40艘帆船和舢板被沒收或付之一炬。然而,這些單方面行動難免招致非議,1927年10月下旬,更是發生了英國潛艇不顧旅客生命安全,炮擊被海盜劫持客輪之事。10月17日,招商局“愛仁”號輪船自上海出發,沿途停靠福州、廈門、汕頭,終點為香港。19日上午,喬扮旅客的17名海盜劫持了該船。夜晚8時許,“愛仁”輪悄然駛入大鵬灣。其詭異的行蹤恰好被英國潛艇L4號發現。L4號立刻對燈火熄滅、形跡可疑的目標發出警告。對方拒絕停船之后,艇長弗雷德里克·哈拉漢少校(Frederick Halahan)決定開火。
在海盜脅迫下航行的“愛仁”號匆忙關閉發動機,但為時已晚。呼嘯而來的炮彈命中船體中部水線,導致發動機失靈,甲板上大火蔓延,將海灣映得宛如白晝。未久,有三艘軍艦趕來救援,但“愛仁”輪終因船體破裂,進水太多,至20日凌晨3時沉沒。
L4號潛艇回到香港,將船員和乘客送交警方審訊,最終有三名男子因涉嫌海盜活動被捕。數日后,其他七名同伙落網,全部在維多利亞監獄處以絞刑。
因為“愛仁”號的股東是中國政府,這次攻擊引來了強烈抗議,更何況英國海軍不顧數百條生命、貿然開炮轟擊,造成船毀人亡是不爭的事實。這次爭端最終以對簿公堂告終,國際法庭認為,因為“愛仁”號被海盜劫持,L4號的攻擊視同于對海盜船的攻擊,哈拉漢少校的“違法”并不成立。
1937年中日戰爭爆發,海盜活動終于漸趨式微。1938年10月廣州淪陷,沿海地區的貿易急劇縮減。由于非法活動的土壤蕩然無存,走私軍火成了匪幫共同的營生,血腥的殺戮、劫掠和火并依舊,只是各路豪杰紛紛以“抗日”自居。1945年,二戰結束,個別膽大妄為之徒試圖重操舊業,但時過境遷,海盜如日中天的歲月,早已化作過眼云煙。
對外籍商船的最后一次洗劫發生在1952年,這次在大亞灣,海盜們選擇的是中國航業公司的商船“湖北”號。在這之后不久,共產黨建立的新政權掌控了大陸的海岸。經過幾個世紀的肆虐,混亂和暴力第一次被秩序取代。
但英國人是懷舊的,他們懷念與海盜共舞的日子,確切地說,他們懷念的是對南中國海的絕對支配,以及逝去的特權和光榮。但他們似乎忽略了:海盜的歷史注定無法擺脫骯臟,它由無辜者的鮮血寫成,遠不及傳奇故事般動人和驚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