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朋友講了一個故事:
有一次在德國,車行途中油箱警示燈亮起,此時前方幾百米外就是加油站,然而開車的德國朋友堅持靠邊停車,去加油站拎回一小桶油,加入后重新啟動汽車,并開至加油站加油。
對于這樣的行為,怎么理解?一般司機都知道,油箱警示燈亮起之時,汽車至少還能開動幾十公里,甚至經常聽說某某把車開到沒油了,開不動了。那么,這個德國人不繼續開,是因為什么呢?我想到了第二次世界大戰時日本零式戰斗機的故事,讓我們看看這個,然后再去想想答案吧。
1940年9月13日,“初出茅廬”的日本零式戰斗機(以下簡稱“零戰”)投入首次戰役,13架零戰從漢口起飛,在重慶以西遭到中國空軍攔截……
此戰被稱為“璧山戰役”,日方宣傳的戰果是27:0。
零戰一戰成名。
太平洋戰爭初期,投入戰斗的零戰只有區區300架。然而就是這300架零戰,在幾個月的時間內,消滅了盟軍太平洋戰區大多數的戰斗機。遭遇零戰,對盟軍飛行員來說就是噩夢;而迎擊零戰,其結果等于有去無回。
憑借其超越同時代西方國家戰斗機的性能,零戰得到了“二戰期間日本最囂張的戰斗機”之稱。
零戰的“囂張”來自其“超越時代”的設計。當時西方國家普遍不相信,亞洲有能力設計、制造出如此先進的戰斗機,因為那不符合事實——彼時日本最先進的引擎只有940馬力,比西方先進水平差了約五分之一,如此條件之下要設計出零戰這樣先進的戰斗機,無異于天方夜譚。
日本人是如何做到的呢?
2013年6月下旬,日本琦玉縣所澤市為紀念零戰設計師堀越二郎,舉辦了“零式艦載戰斗機”回顧展,首次公開了零戰開發的資料。
這些資料出自堀越二郎的助手曾根嘉年,他以筆記的形式記錄了零戰的開發細節,時間從1937年接受任務開始,一直到1945年戰爭結束。
1937年5月,為搶占太平洋上的戰略優勢,日本海軍部對三菱重工提出“萬能戰斗機”的設計要求:這種戰斗機要具備“超過500公里的時速和6小時以上的續航能力”,此外還要具備超強的格斗性能,如盤旋、俯沖等。
任務交到了以堀越二郎為首的設計組手上。堀越等人向海軍部提出,這幾乎不可能實現,因為時速和續航能力兩項要求都超出了當時的設計水平,很難兩全。他們希望海軍部下調參數,或者提出優先實現的性能的順序。
但在會議上,橫須賀航空隊的飛行隊長源田實少佐認為,格斗性能是第一要素;海軍航空廠實驗部的柴田武雄少佐則堅持,速度和續航能力才是最重要的。由于二人互不相讓,結果是設計組的要求被拒絕。
但是日本人的“忍耐能力”發揮了作用,設計組沒有再表示異議。一年之后,零戰“閃耀”登場,其高空最大時速超過530公里,一次加油可飛行3000公里;當時其他國家的同類戰斗機時速不到500公里,續航不足1000公里。與此同時,零戰還具有驚人的垂直爬升率和極大的作戰半徑等優異性能。
零戰真的完美無缺了嗎?公開披露的設計者筆記,揭露了零戰在正式投入戰斗前試飛時發生的事故:飛機在空中解體。
但是這個事件被隱藏了。
1941年12月8日,日軍對珍珠港發動突然攻擊,瘋狂轟炸了美軍的太平洋艦隊。憑著超強的續航能力,數十架從航母上起飛的零戰,完全壓制了企圖倉促迎戰的美軍戰斗機。
珍珠港一戰,美軍損失慘重,188架飛機被擊毀。
面對神秘莫測的零戰,美軍方面傷透了腦筋。據美軍飛行員戰后的回憶稱,“在一對一近距離空中格斗中,這個對手很可怕”。
轉機出現在半年之后。
1942年6月,美軍在阿留申群島搜索時發現了一架迫降的零戰。飛行員已經死去,但整個飛機保存完好,僅在燃料箱上被機槍打出兩個洞。美軍技術部隊如獲至寶,他們將這架零戰運回美國本土,馬不停蹄地對其展開全面研究和飛行測試,很快發現了零戰的重要缺陷:機體脆弱、防彈能力差。
而試飛的結論則是:飛機在高速俯沖時可能解體。
這正是隱藏在零戰設計者筆記中的秘密。為了追求更高的速度和更強的續航能力,零戰的重量“已經減到了不能再減”,只有約1.8噸,比美軍的P-40戰斗機輕了近900公斤。零戰早期的組裝照片顯示,在構成飛機機體的金屬框架上遍布空穴;覆蓋機翼和機體的鋁合金僅厚1毫米。當零戰高速俯沖后向上拉起時,由于機翼厚度不足,機翼會出現褶皺變形,可能進一步導致機體顫抖、失控并最終解體。
針對零戰的上述特點,美軍制定了對零戰的戰術:跑。遭遇零戰,迅速俯沖,當俯沖時速超過650公里時,零戰就追不上了。與此同時,對零戰展開攻擊,也即是“邊跑邊打”。
這一簡單而實用的戰術,取得了驚人的效果。美軍于當年推出了“零戰克星”F6F“潑婦”戰斗機,它裝備2000馬力的引擎,時速超過600公里,因為對機身徹底強化,所以俯沖時速可超過900公里。美軍飛行員駕駛F6F,對零戰發起了猛烈的“反攻”,一邊俯沖一邊進攻。由于燃料箱幾無防護的弱點也被發現,零戰在與F6F的格斗中敗下陣來。
曾經不可一世的零戰開始了它的噩夢。
1942年6月中途島戰役之后,美軍逐步控制了太平洋局勢,但日軍以拉包爾為基地,仍牢牢控制著南太平洋,制約著美國至澳大利亞之間的海上交通。美軍試圖改變這一勢態,奪取已被日軍控制兩月余的瓜達爾卡納爾島,成為美軍實現戰略目標的關鍵所在。
瓜達爾卡納爾島在所羅門群島中的位置舉足輕重,日軍工兵部隊已在島上基本建好了機場。
8月7日凌晨,美軍對瓜島發動登陸強攻。
日軍守島部隊急需空中力量支援。然而在約1000公里之外的拉包爾日本海空基地,大量“二號零戰”(零戰三二型)卻只能“干瞪眼瞎著急”,因為“二號零戰”的續航能力有限,即使飛到瓜島上空,也只能進行短暫停留,如果卷入空戰,很可能來不及返航。
“二號零戰”是在零戰基礎上的改進機型,它更換了新式引擎,達到1130馬力,并且更具攻擊力。但是設計者的筆記展示了真相。原來,新換上的體積更大的大功率發動機,在空間上擠壓了燃料箱的尺寸,燃料箱的容積從138升降到了60升;與此同時,為便于艦載,原零戰的圓形、尖端可向上折起的機翼設計也被更改,折起部分干脆被去掉,機翼變成了矩形,這直接導致了空氣阻力的增大。這兩個原因,使得“二號零戰”的續航能力大大降低。
于是爭奪瓜島之戰,只能是數量不足的“零戰二一型”長途奔襲、疲于奔命。12月末,日軍不得不放棄奪回瓜島的企圖。
此戰之后,“零戰無敵”的神話被徹底打破,在美、日雙方持久的較量中,美軍首次獲得了戰場制空權。
零戰神話的破滅,令戰爭初期信心滿滿的零戰飛行員產生了情緒。他們向海軍部提出了增加零戰防護的需求——因為直到“二號零戰”,都沒有防護裝甲,重型機槍的子彈可以輕松擊穿機身,致飛行員于死命,而美軍飛行員背部位置則裝有厚重的裝甲板,子彈幾乎無法穿透。
零戰飛行員與死神之間僅僅隔著一層薄薄的鋁板,他們的“信念”只能是“殺敵,或者被殺”。
零戰設計者的筆記顯示,海軍部拒絕了增加防護的請求。于是,越來越多經驗豐富的日軍飛行員,與零戰一同葬身戰斗之中。除了飛行員,由于燃料箱也沒有裝甲保護,沒有自封裝置和滅火設備,很容易被擊中起火,零戰因此得到一個綽號:“空中打火機”。
1944年6月15日,美軍開始塞班島登陸戰。
塞班島是日軍保護日本本土的重要防線,它不僅是日軍在馬里亞納群島的中心島嶼,還是中太平洋地區的防御核心。
塞班島上的機場可起降任何機型的飛機。一旦占據塞班島,美軍續航能力達6600公里的新型B29轟炸機就可以從塞班島起飛,直接轟炸日本本土。
此時雙方的空中實力已然易勢:日軍以零戰為中心,派出473架飛機參戰;美軍方面參戰飛機956架。當第一波128架日機接近目標之時,立刻遭遇了F6F的高空俯沖攻擊……
是役,零戰被擊毀近200架,日軍的空戰力量事實上已被消滅。
2005年,菲律賓馬巴拉卡特市為“神風特攻隊”的隊員樹起了雕像,紀念那“像參加野餐一樣去赴死”的年輕飛行員。因為“老”的飛行員大都已戰死,所以“神風特攻隊”幾乎是由十六七歲的青少年組成的自殺性質的敢死隊,他們駕駛著戰機,攜帶250公斤炸彈沖向對方,以求和對方同歸于盡。
然而,毫無技戰術可言的自殺式攻擊收效甚微。與年輕的生命同歸于盡的不是對方戰艦,而是被專用于“神風特攻隊”攻擊的零戰。太平洋戰爭的最后階段,數以百計的零戰以這樣的方式走向滅亡。
1976年,曾采訪堀越二郎的日本作家柳田邦男指出,日、美兩國對待生命不同的態度,是決定太平洋戰爭勝負最終的因素。“如果不能保住飛行員的生命,他的經驗就無法得到使用。”他說,美軍飛機的設計出發點,是駕駛員的生命,而零戰則不是這樣。
技術上的比拼,最終比的是人性。零戰,從一開始就以人的生命為代價來追求勝利,它的滅亡是注定的。
回到文章最初的故事,那個德國人對于汽車油箱警示燈的反應,也是技術和人性的關系問題。技術是有底線的,人們可以為了某種目的去突破它,但必不長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