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的母親,一個負擔著四個孩子并有孕在身的女人,不得不將兩個年長的兒子送來中國討生活。誰又能想到,這個輟學的少年,在12年后,居然當上了大清王朝的第一任海關總稅務司。
1847年7月29日,當稚氣未脫的Horatio Nelson Lay帶著弟弟抵達香港時,他的第15個生日僅僅過了兩天。那時的香港,已是英國管轄下的殖民地,這個“不甚開發而美麗的地方,對外國人來說,生活并非十分舒適”。但小Nelson顯然既無心抱怨,也無暇觀光,因為他的中國之行只有唯一一個目標——謀生。
一年多前,他們的父親,英國駐廈門領事館領事George Tradescant去世的噩耗傳到倫敦。頂梁柱倒塌了,這個家庭隨之陷入窘境,“貧困如洗”。他們的母親,一個負擔著四個孩子并有孕在身的女人,不得不將她的兩個年長的兒子送來中國討生活。
誰又能想到,這個輟學的少年,在12年之后因緣際會,居然當上了大清王朝的第一任海關總稅務司。
總稅務司是中國近代海關的行政首長,這個職位,大約相當于現在的海關總署署長,風光顯赫,權傾一時。在外籍稅務司制度存在的近百年歷史中,一共只產生了五位總稅務司,H·N Lay的任期最短,但作為開先河者,他的名字成為中英關系史和中國海關史上無法抹去的記憶。當然,最高興的應屬H·N Lay的母親,這個英國海軍統帥納尓遜的后裔,一定陶醉于自己堅持給兒子取名Horatio Nelson。
Horatio Nelson,一個充滿傳奇的名字。
還是在1805年的10月,英法大戰的硝煙仍然籠罩在歐洲大陸。在西班牙海域,兩支龐大的艦隊迎來了決一死戰的時刻。經過多天的追蹤,英國地中海艦隊終于盯上了死敵法國、西班牙聯合艦隊。只見英國海軍“勝利”號旗艦的尾樓甲板上,一位獨臂獨眼將軍躍上桅桿,一聲令下,英國軍艦排列為兩路縱隊,同時擊向法、西聯合艦隊。“雙獨”將軍鎮定自若,指揮戰艦酣戰在血與火的海洋上。最終,英國人笑到了最后,取得了這場風帆戰艦時代空前規模海戰的輝煌勝利,自此奠定了日不落帝國的地位。
“勝利”號上帶領英國人大獲全勝的這位將軍,卻不幸被法艦“敬畏”號上的步槍手擊中。最偉大的海戰天才、身經百戰僅剩獨臂獨眼的Horatio Nelson,永遠地倒下,成為眾人敬仰的海上英雄,被譽為“英國皇家海軍之魂”。為表彰納尓遜,他的座艦“勝利”號被永久保留在英國皇家海軍內,成為海上的豐碑。而英國海軍的水兵帽上,從那一天以后,也多出了一條黑色的飄帶,向這位以身殉國的將領致哀。
將星隕落,精神不死。英國憑借著強大的海軍縱橫四海,英國海軍的制度、傳統、艦船設計,也深遠地影響著全世界的海軍,其中也包括納爾遜精神——不墨守成規,力爭戰場主動,不惜犧牲生命以換取勝利。于是,原本是英國海軍為了哀悼納爾遜的那條水兵帽上的黑飄帶,也漂洋過海,成為世界各國近現代海軍的必備裝飾。
納爾遜的在天英靈,會不會佑護著小H·N Lay呢?不管怎樣,身上流淌著正統納爾遜血液的Horatio Nelson Lay,似乎得到了納爾遜精神的真髓,他用自己的表現,向世界證明了他配得上這個偉大的姓氏,而且將它變得更加光榮!
當然,這都是后話。年輕的H·N Lay無法預知他有這樣榮耀的未來。眼下,他和他的弟弟唯一要做的,便是珍惜現在師從香港商務監督署漢文正使郭士臘的機會,要知道,這可是母親苦苦哀求才爭取到的。所謂漢文正使,其實就是漢文文案,或者中文秘書。兄弟倆居住在亡父故友郭士臘正使的家里,潛心學習漢語,以作為謀生之手段。
原來,為了促進對華貿易,“女王陛下的政府每年花費3萬英鎊,維持設立四名領事,六名副領事,12名各級助理和16名中文寫作人員或語言學家的人事機構——這些人都歸在香港這塊‘不毛巖石’上的女王陛下的貿易總督約翰·包令爵士麾下掌管。此外還有一名漢文正使和五名翻譯充任現職。和中國當局的來往就是通過他們進行的”。沒有這些人,英國利益無從談起。
不過,這些官員常年背井離鄉,“備受氣候之害”,或病或死,減員嚴重。而“活下來的這個機構的成員都不得不回家休假一年至一年半。”為解決這種令人不安的狀況,唯一途徑看來就是派出見習譯員,或隸屬于在香港的總督,或分派到通商口岸的領事館,以集中力量學習中文為目的,通過考試后,即可掙到150英鎊的年薪。發展得好,甚至還有晉級之可能。作為老師兼監護人,郭士臘對H·N Lay諄諄告誡:“你是寡母的長子,理應負起重大的責任。你還應該以你偉大的祖先(指納爾遜勛爵)為榜樣,這位偉人從來不是什么受人提攜的人,而是以自己的努力來贏得最高的榮譽!”
這段話,少年Nelson不僅聽進了耳里,也埋在了心中。不然的話,他不會將老師的教誨工工整整地謄抄下來。歷經百年滄桑后,這個幸運的手抄本流傳至今,成為我們可以諦聽那個時代脈搏的珍貴檔案。
既然H·N Lay以通曉漢語為立身之本,日后在中國從討生活到撈世界再到打天下,一路飛黃騰達。那么,這個曾經在中國近代史上具有舉足輕重地位的人物的漢文名字,也該隆重推出了。他就是——李泰國。
李姓,是英文Lay的音譯,這毫無爭議,但神奇的是,他的漢文名字到底是泰國還是國泰?正如這個傳奇人物一樣,多年來有關書刊各說不一,甚至在同一本書中,兩名并存。著名歷史學家、外交家蔣廷黻在其《近代中國外交史資料輯要》里就赫然記載“查有英人李國泰,在上海幫辦稅務有年……”。筆者傾向于前者,即“李泰國”。不為別的,只因為他的父親。
單純從中文發音來看,老Lay和兒子的名字一模一樣!他就是李太郭。
如果從中國人的取名習慣來較真,這樣的事情匪夷所思。但誰叫他們非我族類呢?何況,小Lay之所以會與中國結下不解之緣,全都是拜老Lay所賜。父子“同名”,彼此烙下相同的印記,又何嘗不是最好的寄托或者紀念?
彼時,從事對華貿易和外交的英國人里,李太郭是個特立獨行的人物。這個以傳教為副業的博物學家對學習漢語及研究中國社會與文化,有著與生俱來的狂熱。在中英戰爭即將開打之際,他就向英國政府毛遂自薦,但得到的答復僅僅是“Thanks”,不甘心的李太郭在15個月后再表忠心,要求前往“中國戰區”,仍被婉言謝絕。直至第三次請命,執著的老李憑借他出版的著作《中國人的真相》,終于謀得一份在英國代表團里當翻譯的差事,“他自信到華后在特派代表團里工作期間,必能奮勉工作,嚴謹操行,以博得任命為領事的機會”。
果不其然,戰爭結束后,李太郭成為英國駐廣州第一任領事。在包括以后任福州及廈門領事期間,他一般都是一位“不會拍桌子指罵清朝官員”的謙和人物。但如果需要的話,他也會咄咄逼人,把桌子拍得山響。
從1841年成為英國政府在華機構雇員,到1845年死于“水土熱”,在這短短的幾年中,很少有資料顯示出李太郭領事有哪些政績,但他的大名卻出現在一則非常重要的史料里,有力地證明了釣魚島及其附屬島嶼是中國固有領土。
那是1845年的6月,一艘名為“沙馬朗”號的英國軍艦曾經抵達琉球,并計劃測量臺灣附屬島嶼花瓶山至釣魚島之間的水文地理。“沙馬朗”號船長為登島測量之事,曾通過英國駐福州領事館領事李太郭和琉球國中山王駐福州琉球館官員,向福建布政司提交了申請,得到允準后才前往測量。這充分說明了在日本吞并琉球以前,外國人登陸釣魚島必須事先獲得中國政府的允許!而“沙馬朗”號經中國政府批準登上釣魚島之后39年,即1884年,才有日本人聲稱首次登上釣魚島,發現該島為“無人島”,并將其視為“無主地”。上述史料表明,日方這一說法罔顧歷史,純屬無稽之談。
言歸正傳,那個時代的英國青少年很少有機會自選職業,因此小李泰國的職業可以說是老李太郭強加的。除了給這個長子一般的家庭影響外,李太郭與中國日益加深的關系,也為李泰國開辟了一條他必須遵循的道路。
李泰國對父親的深刻印象似乎停留在孩提時代,那時的太郭先生經常帶他去田野,欣賞自然的美景。從少年時起,和父親的全部聯系就是那來自遙遠東方的一封封書信。在這些家書里,李太郭除了以學無止境的教導來諄諄告誡他的長子,就是發出讓兒子來中國的召喚。
“你在畢業以后,如我還未被召回的話,務必來此團聚。”父親的話沒有商量余地。
“按照我的指示分隔出來的一間房間,它對你非常合適……前面有個陽臺,足供你盡情作體育運動。”時不時也會打打親情牌。
于是,還是在李泰國十三歲半的時候,中國成了決定他前程的中心。
在中國最后的日子里,不知道李太郭是否聽到了死神的跫音,他在書信中以日益堅定的口吻要李泰國前來中國尋找職業,“你我應將以中國為家,它是一個好地方,你將得到尊重并謀得一個既高尚又有利益的職位。”
1845年11月6日,40歲的李太郭咽下了最后一口氣。一年多后,李泰國登上了香港碼頭,這個注定要繼承父親遺志的少年,身不由己地卷進了“中英關系的漩渦”,將他的命運與中國緊緊地聯系在了一起……
圖:
第一任海關總稅務司李泰國。
G.Tradescant Lay 著《中國人的真相》。
英國駐福州領事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