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京時代的創業者

尤麗婭·芭拉巴什耶娃從沒想擁有自己的美容院。她對美甲也并不那么熱衷，雖然在她的指導下，她母親獲得了年度最佳美甲設計獎。不過，想著能有更穩定的收入并且成家，她還是在2007年4月開了自己的店。她的丈夫伊戈爾——一位生意人——幫她獲得了18萬美元的創業貸款，還周旋了整整半年，從令人發指的官僚機構那兒弄到了營業執照。現在，她和她的14名員工每周七天，每天十二小時地接待顧客，給她們修出細眉毛，或是5英寸長的指甲。

25歲的芭拉巴什耶娃像很多她的同輩一樣不關心政治，但日漸繁榮的好處也讓她受用不盡。俄國民眾普遍將此歸功于總統弗拉基米爾·普京。新增的財富給普通俄羅斯人帶來了機會，這在十年前是無法想象的。不過，盡管普京領導下的俄國允許一部分人先富起來，他們還是得先經歷和紅頭文件、腐敗的鏖戰。

“莫斯科是座吃人不吐骨頭的城市，不給人生活的時間。”芭拉巴什耶娃說道。她從14歲離家起就一直在工作。但從很多方面看，這位企業家當得勉為其難，她發現自己正被一種自己不想要的生活驅趕。半年前，她成家的希望也受到沖擊：新事業讓她和丈夫的關系緊張，兩人決定分居。雖然失去了奮斗的動力，她還是果斷決定投身于中年雇員們組成的大家庭，她們中多數人很難在這個看重年輕和吸引力的社會里找到新工作?！拔矣X得對她們有責任，我知道他們不會辜負我，”芭拉巴什耶娃說，“我不能讓她們集合，說道‘姑娘們，解散吧，我要換種活法兒?！?/p>

芭拉巴什耶娃和她的雇員們正收獲著上世紀90年代的經濟成果，那時大部分俄羅斯人生活在窮困之中，而少數商人得以靠關系積累了大量的財富。她的客戶們都穿著耀眼的皮毛大衣，趁著去地中海度假和送孩子參加英語班之間來花80美元做個美甲。

俄羅斯官方數據中，中產階級占人口百分比約為20%。芭拉巴什耶娃不認為自己是中產階級，雖然她有自己的事業。她認為，在莫斯科這樣高消費的城市，一個人每月至少要掙15000美元才能算作中產階級，而她還不到。對于自己的收入，她閃爍其辭，只提到除了盡力掙錢以外，她還和其他雇員按一定比例分享利潤?！拔彝耆孔约?。”她堅定地說。

芭拉巴什耶娃堅毅的品格早就有所印證：她生于莫斯科郊區，父母生她的時候還未成年。16歲前，她就從高中畢業，而整個高中階段她只到校參加考試，平時在工地和酒廠打工，直到轉行做美甲維生。面對壓力，她很少有從工作中歇口氣的時候。說起這些，她臉上浮現出一絲明媚的笑容和生動的神情，就像她堅持的東西和她所熱愛的、身邊的人們被守護著一樣?！盀榱嘶钕氯ィ冶仨毾嘈拍承〇|西，”她說，“而我確實相信我能給予很多?！?/p>

日復一日，芭拉巴什耶娃在熒光燈下，胳膊上蒙著指甲銼出的灰，花時間讓她的100位常客們——其中約有90人是單身女性——“內心愉悅”?？腿酥杏嗅t生，有企業家，還有像埃蓮娜·索科洛娃這樣的頂級滑冰運動員，芭拉巴什耶娃一邊為她們塑造出絢麗的手，一邊學習她們的經驗和專長，以便有朝一日能完成大學學業。

不過，芭拉巴什耶娃和其他企業家們一致認為，在普京時代做生意也有著令人糟心的一面?！皣医Y構非常復雜，非常腐敗，需要非常多的金錢和感情投入?！彼f。普京本人也在演講中承認“直到今天，創業者都沒法在幾個月之內開張”，在一份展望俄羅斯2020年的藍圖中，他如此說道，“哪個機構都得拿錢買通：消防隊、醫院看護、婦科大夫，只要你想得到的……這簡直是噩夢。”

根據反腐機構透明國際（Transparency International）的資料，1999年后俄國國內的腐敗略有增長，其廉潔度目前在179個國家中排名143位（2012年升至133/176名，而據世界經濟論壇的全球競爭力報告，其國家商業環境的排名也從2001年的第56名跌到了第70名，雖然有些新國家參與了排名。在芭拉巴什耶娃等人看來，盡管經濟蓬勃發展，創業——以及創業以后的事——還是很難。自由研究機構列瓦達中心（Levada Center）的調查表明，49%的俄羅斯年輕人相信只有靠關系才能成功，而相信成功靠才能的只有38%。認為勤勞是成功之必需因素者比例更是從2002年的60%顯著地減少到48%。

年輕的米沙·薩基楊就在莫斯科有兩家健身俱樂部。他說，當警察沒收他的電腦檢查時，他靠父母疏通關系解決了事情。反恐單位來檢查并要求加固窗戶時，他又故伎重演過了關?！斑@種事太多了，”他說，“我的商業計劃書里專門有一項叫‘解決問題’——不停地給官員們送錢送禮，好讓他們高興。”

伊戈爾以前是政府雇員，現任某律師事務所領導。所里的預算中也有這么一筆。不過，當局也不能像以前一樣胡作非為了，伊戈爾的事務所曾經成功解決一起公司破產糾紛，當時某些地方官員就試圖從中漁利。“這件事很典型。對于‘官員是否有興趣推動商業’這種問題，這就是答案，”他說，“在我看來，現在比起以前還是有規矩多了，起碼在聯邦這一級上。”

在芭拉巴什耶娃25歲第二次離婚時，她的雇員們是她最有力的支持?！拔业谝淮斡X得自己空空如也，什么東西也不能給予任何人，但我的顧客們和員工們幫我度過了低潮?！彼膯T工都是女性，因為她對之前的男同事們沒什么印象?！八麄兩砩蠜]有一點兒像男人的東西。”她絕望地說。

“這個社會有毛病，沒人看內在的東西，你靈魂里的東西，而所有人都在看你的外表——外表就是一切，”芭拉巴什耶娃說，“我認為女人要對此負責。所有東西都可以拿來賣，我們連自己都賣……我總覺得人一有錢就會墮落，但是貧窮也會讓人墮落。”

但來自普希金筆下“好客、友善、開明”的“美妙城市”的芭拉巴什耶娃也承認，有時她對人過于苛刻?！拔疫€是不能按他們原本的樣子接受他們，”她辯解地描繪著她在街上看見的那些悲傷憤怒的面孔，“一旦我們學會接受他們，原諒他們，我們在這兒就能比現在生活得更好?！?/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