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幕上能呼風喚雨,現實里卻活得很辛苦。不僅好萊塢的特效行業處在“冰河時代”,中國特效制作公司也在焦急地等待春天
今天,盡管一部大制作電影的特效制作費已經進入“億元時代”,但許多特效制作公司卻仍有隨時揭不開鍋的窘境。
北京時間2月25日,就在導演李安因電影《少年派的奇幻漂流》上臺捧走奧斯卡小金人時,離頒獎的杜比劇院幾個街區的地方,卻有約500人正喊著“尊重藝術家,尊重工人,尊重視覺特效”的口號游行,這些人大多來自Rhythm Hues Studios(簡稱RH)—為電影《少年派》制作特效的一家好萊塢公司。一個多月后的3月29日,這家已經申請破產保護的公司被印度普拉納公司收購。除獲得RH的控股權外,新東家還接手了其約3,380萬美元的債務。
電影特效制作公司能讓老虎為孤獨的少年派作伴,能讓游泳池變成銀幕上的大海,但卻無法為自己制作出一個美好的未來。
特效公司的命運
1975年,加利福尼亞的一間舊倉庫成了導演喬治·盧卡斯(George Lucas)制造奇幻“新世界”的重要根據地。當時盧卡斯正在籌備一部名為《星球大戰》的新電影,在他的構想里,這應該是一部太空史詩,發生在“很久以前,一個很遙遠的星際”。但在好萊塢,盧卡斯找不到這樣的一家電影制作公司:有足夠的人手、能用特效制作出他需要的虛擬星球和城市。甚至在很多大的電影公司中,連特效部門也很少見。當時美國的電影市場,科幻電影并不是主流,甚至沒有表現出任何能夠賣座的跡象。
攥著福克斯公司1,000萬美元的投資,盧卡斯索性自己成立了一家特效公司。他找到一間舊倉庫,再找來一群“三教九流”——都沒做過電影。這個充滿嬉皮精神的團體成了工業光魔(Industrial Light and Magic,簡稱ILM)的第一批員工。
后來,《星球大戰》成功創造了一個現代神話,它所運用的高科技和數字制作手段使之被稱為“繼摩西開辟紅海之后最為壯麗的120分鐘”。電影由此進入數字時代,工業光魔也因此開創了奇幻想象力能夠通過特效制作變為現實的新時代。
2012年10月30日,工業光魔和盧卡斯影業其他的子公司一起,以40億美元的價格賣給迪斯尼,盧卡斯也進入迪士尼當起了顧問。這幾乎是好萊塢的特效公司所能想到最好的結局之一,畢竟這很大程度上是由于他們是行業老大。
其他公司則沒有那么幸運。2011年9月,為工業光魔制作模型的Kerner Optical集團正式宣布倒閉;2012年8月,著名數字繪景公司Digital Matte Painting關門;9月,剛剛結束《普羅米修斯》特效制作的Fuel FX公司進入破產程序。
就在工業光魔被收購發生前的一個月,2012年9月25日,同為好萊塢第一梯隊的特效公司——Digital Domain(數字領域,簡稱D2),在宣布破產兩星期后,被國內的小馬奔騰公司和印度信實媒體集團以3020萬美元價格聯合收購。這家由詹姆斯·卡梅隆創辦的公司曾制作《泰坦尼克號》、《變形金剛》系列、《2012》等好萊塢大片,于2011年上市,市值曾達4億美元。而就在它因巨額債務和利息而不得不走向破產重組程序時,剛剛結束的暑期檔產生了當期的票房冠軍——《復仇者聯盟》,這也是一部由數字領域參與特效制作的好萊塢商業大片。然后是RH……好萊塢的特效制作行業像是走到了“冰河期”。
沒錢,怎么干活
為好萊塢大片做特效——聽起來是件很拉風的事情。但事實上,這個行業卻一直難以擺脫處在產業鏈末端的現實:資金投入大、勞動力密集、對穩定項目的依賴,以及拿到手的微薄利潤。
以成立于1987年的RH公司為例,盡管他們在二十余年來共參與了115部影片的制作,是目前全世界最大的影視特效和動畫制作公司之一,但卻難逃財務危機帶來的運營壓力。
在發出求援聲音之前,RH還進行著華納兄弟的《第七子》、二十世紀福斯的《波西·杰克遜與魔獸之海》以及環球公司的《冥界警局》等電影項目。為了釋放資金完成這些龐大的工作,RH做出了裁員的決定以減輕人工成本帶來的壓力,但這些被解雇的員工卻沒有拿到相應的報酬,事實上就連那些還能夠留在公司里的人都有一段時間沒拿到工資了。最終,被裁的員工和一些支持者選擇走向街頭,出現在奧斯卡頒獎晚會的現場之外。一位名為PhillipBroste的后期特效師還貼出了一封致導演李安的公開信,在信中他批評李安不該在RH要宣布破產的時候抱怨特效的費用太高。
一位ID為“PixelMagic”的網友這樣描述他所了解的好萊塢特效產業:“就算一部電影在全球賣座幾億美元,替它制作特效的公司還是很難從中賺到錢。特效公司若一年利潤率能達到5%都算是好的。大部分時間,都處于打平或虧損的狀態。”
隨著技術門檻的迅速降低,這個行業的競爭越發激烈。RH藝術總監保玲在接受媒體采訪時曾抱怨:“我們在面對政府稅收的同時,還要保證不被快速的技術革命大潮拋下,這讓整個特效行業的資金和硬件門檻越來越低。”
為了拿到項目,參與競標的特效制作公司會盡可能壓低報價,而項目一旦開始,主動權就不在特效公司手中。北美華獅電影發行公司CEO蔣燕鳴告訴記者:“《少年派》在特效制作開始后,有三個月中途停了下來,這三個月時間里特效公司為其支付了上千萬美元開銷。而制片方認為他們這三個月沒有干活,不應該增加預算。”北美華獅電影發行公司致力于國產電影在北美市場的發行,前段時間蔣燕鳴也以Brave Vision公司代表的身份參與了RH公司的競拍,同時蔣燕鳴還是內地最早投身特效行業的電影人。
一個字“苦”
美國好萊塢如此,中國特效公司的情況也不樂觀。
十年增長18.5倍,這是中國電影市場的增長速度。在剛剛過去的2012年,中國共生產各類電影893部,全國總票房達到170.73億元。但這些令電影行業從業者興奮的數字并沒有催生一個繁榮的特效產業。
“發展了這么久,特效行業還沒有起來。”靈動力量文化傳媒有限公司COO諶鴻翔告訴記者,他的辦公室坐落在一個靜謐的院子里,透過窗戶,北京初春的陽光大大方方地灑進來。靈動力量不久前決定專攻3D制作,是《畫皮2》的3D制作團隊。諶鴻翔相信3D制作是個初露端倪的新興產業,“畢竟這是個低成本進入電影行業的新機會”,比普通特效行業更有希望。但是同為電影后期制作,包括3D制作在內的特效行業都面臨著相似的問題:對從業者較高的要求和行業門檻較低的矛盾,同處加工鏈末端利潤低的現實,與北美電影產業的巨大落差,以及和韓國、加拿大等國相比的弱勢。
“我們現在這個行業的‘平均水平’大概是好萊塢20世紀80年代初到80年代中的位置。”徐健是MoreVFX(墨菲影像制作)的總經理,在導演寧浩的《黃金大劫案》一片中擔任特效總監。在他看來,自己所從事的是一個技術與藝術并存的行業,要求從業人員兼具科學家的理性思維和藝術家的感性認知,但它又處在影視制作鏈條的最末端,“本質上80%的工作是加工服務性質,一個字概括就是‘苦’”。
《黃金大劫案》中特效鏡頭數量一共有500個左右,前后共有約400人參與,最多的時候有250人同時工作。一半以上的工作人員每天工作時間長達12?16小時,2個半月左右沒有休息日。而據徐健介紹,一名普通的特效師月收入在6,000元左右。
低成本解決不了問題
技術、理念、工業化程度等各方面的巨大落差讓中國內地大多數制作公司還在“溫飽線”掙扎,“先站住腳再說”。不差錢的找好萊塢團隊做,差點錢的找韓國和香港團隊做,沒錢的則找內地團隊。“現在陷入了一個死循環,國內的特效水準達不到市場要求,片方只能請國外團隊做;國內特效行業因為缺乏足夠的工作量來完成產業升級,從而拉大了整體水準的差距。”資深影評人張小北曾這樣分析國內特效行業的尷尬現狀。
好萊塢的特效制作公司也在盡可能地向外轉移。那些不需要太多技術含量卻又需要大量人工的工作,不斷來到中國、印度等地。“大的制作公司在東南亞國家都設有類似于加工車間的分公司。RH在印度和馬來西亞有500多人的分公司,MPC(The Moving Picture Company)在印度有1000人的分公司。”在蔣燕鳴看來,利用低廉的人工和辦公支出,能幫助美國公司提高利潤和競爭力。
而與印度相比,中國的人力成本優勢也在逐漸喪失。“印度人工更便宜,官方語言是英語,任何一個制作師和歐美制片方溝通都完全無障礙。”在問到中國的特效行業有無競爭優勢時,徐健頗感無奈,“如果非要說我們有什么競爭力的話,可能是我們國家版權保護沒那么苛刻?這樣基礎投入就沒那么高,如果這也能算競爭力的話。”
即使是成熟的制作公司,在參與競爭時也常會感到無力。很多國家在扶植本土相關行業時不遺余力。據蔣燕鳴介紹,僅是在政府補貼方面,“英國退稅20%,加拿大退稅25%?35%不等,澳大利亞、新西蘭退稅40%,韓國也有不同的外加工優惠政策”。這使得當地公司在競標中更添價格優勢,好萊塢的大片制作會選擇向外轉移,以拿到當地的政府補貼。隨著近年來文化產業的發展,中國的地方政府也有相關的資金投入。“但基本上都圈了地蓋了房買了設備,然后……就沒然后了,放那兒落灰!”徐健不平道。
徐健告訴記者:“國內的制作技巧、與電影制作方的配合程度、服務都差一大截。當你了解國內制作公司能力后還不確定能否完美地完成任務,然后看到國外公司同等難度級別的電影已經做了十幾二十部了,你又不差錢,這種情況下我想不會有哪個出品方或制片人會為振興中國視效產業而選擇國內的公司吧?”
“說到底,這不是僅憑這個行業內的人埋頭苦干就能解決的事。”徐健流露出深深的無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