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市公司會計舞弊泛濫原因探析

[摘 要]上市公司會計舞弊盛行是長期以來困擾世界各國的一大難題，會計舞弊導致會計信息質量低下，嚴重阻礙資本市場的健康發展。會計舞弊的根本動因是逐利、道德約束缺乏及外部監督弱化，導致犯罪動因最終得以演化為犯罪事實。

[關鍵詞]上市公司 會計 舞弊原因

[中圖分類號] F23 [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 2095-3437（2013）21-0147-04

會計舞弊是上市公司各種會計信息質量問題中性質最嚴重、危害最大，因而也是治理難度最大的一種。近年來，中外的上市公司會計舞弊案層出不窮，紅光實業、銀廣廈、安然、世界通訊、施樂……這些會計舞弊案對證券行業造成了極大的負面影響，給廣大投資者和債權人帶來直接經濟損失的同時也打擊了其對整個資本市場的信心，整個社會為此付出了巨大的失信代價。會計舞弊犯罪的預防及治理任重道遠，而其中的關鍵之一就是要找出會計舞弊泛濫成災的原因。

一、管理當局逐利是最根本的動因

由于會計信息的直接生產者是企業的會計人員，因此人們往往習慣于從會計人員身上尋找其造假的動機，并把問題歸咎于會計人員個人私欲膨脹而導致的職業道德淪喪。本文認為，會計信息失真固然有會計人員不可推卸的責任，但從問題的普遍性及嚴重性來看，卻絕不僅僅是會計人員的職業道德所能解釋的，從已經披露的眾多上市公司舞弊案件的查處中不難看出，在這類堪稱集體犯罪的案例中，會計人員扮演的只不過是最前線的“士卒”，操控整個舞弊事件的其實是隱身其后的公司管理當局。

著名學者Watts和Zimmenman認為：“管理人員比會計人員更關注會計信息反映的內容和結果，也必然會參與乃至干涉會計信息的生成與傳遞。另外在會計政策選擇時，會計政策選擇的主體是管理階層而不是會計人員?！盵1]在兩權分離的現代企業中，財務報告是傳遞企業經營信息，反映管理層受托責任履行情況的主要手段。財務報告具有經濟后果已經為人們所熟知并接受，財務數據直接關系著公司的配股、增發資格以及股票的“特別處理（ST）”，甚至退市等等，而這一切又終將決定管理者個人的前程和經濟利益。先秦時期儒家的荀子持人性惡說，他在《荀子第二十三·性惡》中提到：今人之性，生而有好利焉?，F代西方經濟學也認為，人是趨利的“有限理性人”。作為“理性人”，管理當局極力尋求在財務報告發布的經濟后果中最大化自身的利益。對于不持股的管理者而言，其利益主要體現在個人薪酬及職務消費上，公司能夠創造良好業績顯然是股東愿意向職業管理人支付高額薪酬的前提，當然，高昂的職務消費也可以因此理直氣壯。而對于直接持股或擁有期權的管理者而言，股票變現或期權行權時的股價高低直接決定其經濟利益大小，高股價必須要良好的公司經營業績來支撐。綜上所述可見，管理層對公司特定時期的業績有著本能的熱情。當公司經營不善，預計無法正常實現其利益目標時，“本能”就將驅使管理層以財務報告舞弊來實現自己的欲求，會計策略取代經營策略，成了最“直接、有效提升”業績的關鍵手段。

二、對管理者缺乏社會道德約束

逐利是人類的本能，在資源有限的約束條件下，為了實現自己的利益最大化，就只能犧牲他人的利益，如果任由這樣的損人利己行為發生，社會的公平與進步將無從談起。人類社會要想存續并不斷進步，那就必須要有一個制惡的監督約束機制。

道德是人們共同生活及自我行為的準則和規范，道德通過人們的自律或通過一定的輿論對社會生活起約束作用。荀子在《荀子第二十三·性惡》中承認人性生而好利之后又寫道：“然則從人之性，順人之情，必出于爭奪，合于犯分亂理而歸于暴。故必將有師法之化，禮義之道，然后出于辭讓，合于文理，而歸于治?！卑窜髯拥乃枷?，人性雖惡，但人們通過師法之化、禮義之道可以自我約束，從而把人本身無限的欲求控制在合理的范圍內，既不是隨心所欲（那將引起社會的混亂，完全變成弱肉強食的叢林狀態），也不是完全的節欲（否則社會將無法進步）， 只要取之有道，愛財并非不君子。然而，在經歷過物質極度匱乏年代的中國，由于國門的敞開，還來不及去思考，人們就猛然“見識”了發達國家豐富甚至奢侈的物質生活，往日安貧樂道的國人內心受到了巨大的沖擊，傳統的道德觀發生變化，誠實、勤勞、善良這些一貫的評判標準被擯棄，金錢成了人們認定“社會精英”的最重要的標準。有錢人在各行各界憑借自己的財富享受各種VIP特權，貧富分化引發的社會不公平現象隨處可見。于是有人公然在電視節目里宣稱“寧在寶馬里哭，不在自行車上笑”。互聯網上則流行著“有錢就是爺”、“有錢就是有道德”這樣的歌曲。道德原本是借助大眾輿論令違法犯罪者感到巨大心理壓力的緊箍咒，而如今大眾這種扭曲的道德觀卻讓不法者找到了行動的借口，心安理得地任由自己的逐利本性滋生膨脹，并最終演化成損人利己甚至違法犯罪行為。

三、注冊會計師審計收效甚微

《上市公司信息披露管理辦法》第19條規定：上市公司年度報告中的財務會計報告應當經具有證券、期貨相關業務資格的會計師事務所審計。審計后，事務所要出具審計報告，相當于是會計師事務所對財務報表出具的一份質量鑒定書。審計報告分為兩大類：一類是標準無保留意見審計報告；另一類是非標準意見審計報告（簡稱非標意見）?！渡鲜泄拘畔⑴豆芾磙k法》第二十七條規定：定期報告中財務會計報告被出具非標準審計報告的，上市公司董事會應當針對該審計意見涉及事項作出專項說明。定期報告中財務會計報告被出具非標準審計意見，證券交易所認為涉嫌違法的，應當提請中國證監會立案調查。這種制度設計的初衷在于非標意見一方面可以為行政監管機構發現違法犯罪提示線索，起到一個前期篩查的作用；另一方面，非標意見通常會引起市場對公司的警惕和質疑，導致股價波動，反過來可以震懾上市公司管理者不敢實施會計舞弊。

現實中，我國的注冊會計師審計揭示了多少會計舞弊、欺詐的問題呢？表1是2007-2011年上市公司年報審計意見類型統計結果：

由上表可以看出，2007年-2011年間，上市公司年報被出具非標審計意見的比例最高不到7%，絕大部分公司獲得了標準審計意見，在為數不多的非標審計報告中，大多數是問題最輕的帶強調事項段的無保留意見。以2011年為例，總計72份非標準審計意見中，62份為帶強調事項段的無保留意見，占全部非標審計意見數的86%，這62份審計報告中的強調事項清一色的是被審計為公司持續經營能力存在不確定性。在余下的10份非標審計報告中，6份為保留意見，3份為無法表示意見，僅有1份是否定意見。顯然，從審計結果來看，可謂形勢一片大好。然而事實卻并非如此。據2012年7月25日《中國產經新聞報》報道，2012年以來，因年報信息披露違規被證監會開出罰單的就有魯北化工、亞星化學、佛山照明、永安林業、永安藥業、紫鑫藥業、宏盛科技、紫金礦業、滄州化工、勁嘉股份、寧波富邦、升達林業、中恒集團等十余家上市企業。其中的魯北化工于2012年6月15日經中國證監會查實并發布公告指出存在多項信息披露違法違規行為：一是2011年年報虛增利潤 962.17 萬元；二是重大關聯交易未予及時披露；三是合成氨資產停產事項信息披露虛假；四是未及時披露熱電廠發電機組關停事項；五是短期借款余款未如實披露。[2]上述這些公司已被查實信息披露違規的年度報告中當年的審計意見如何呢？表2列出了這些公司存在違規披露的年報的審計意見。從表中可以看到，這些年報無一例外地都被出具了標準無保留意見。對于這些違規公司而言，注冊會計師的審計徹底失效。是審計人員發現不了問題抑或是發現問題卻替對方捂蓋？前者說明審計人員執業能力低下，濫竽充數；后者則反映出審計人員職業道德淪喪，為虎作倀。不論是何種原因，一個不爭的事實就是會計師事務所的審計未起到應有的作用。

四、法制監管力度不夠

法制監管是道德自律、注冊會計師審計之外的又一道“防火墻”。這道“防火墻”由國家行政主管部門對上市公司信息披露的行政監管以及司法部門對會計違法犯罪的案件的查處等多方面共同構成。事實上，這道“防火墻”也未能阻止會計欺詐的頻頻發生。原因主要在于兩個方面。

（一）行政監管資源投入不足，機構間職責權限劃分不合理

在證券監管方面，目前我國建立了以證監會為主體，證券業協會為補充的集中統一的證券監管體制。證監會屬于國家行政機構，深圳證券交易所和上海證券交易所是其派出機構。證券業協會則是民間自律性組織。作為行政監管主體的中國證監會責任重大，但在資源投入上明顯不足。深圳證券交易所綜合研究所課題組利用哈佛法學院豪威爾·杰克遜（HowellE .Jackson）教授的研究方法，以證券監管機構的財政預算與一國GDP的比例、人員規模與一國人口的比例為變量，對美國、德國、法國、英國、香港、印度及我國證券監管機構的行政執法強度與效果進行比較分析發現，各國（地區）證券行政監管機構每百萬人口監管人員規模平均值是28.66人；每十億美元GDP的財政預算規模平均值為167796.8美元。美國、德國、法國、英國、香港、印度及我國數據分別為12.09人、107400美元；22.41人、63400美元；6.08人、34800美元；53.04人、313000美元；76.4人、471700美元；0.49人（缺財政預算數據）；1.94人、16481美元。表3是課題組得出的各國（地區）相關數據對比。

注：來源于深圳證券交易所綜合研究所課題組研究報告《中國證監會2010年度證券行政處罰分析報告》

從以上數據可以看出，我國證券監管機構無論是財政預算還是人員規模均低于上述國家和地區，甚至低于全球平均值。資源投入不足必然導致監管的效果無法保證。另一方面，從證券交易所角度來講，作為中國證監會管理上市公司的一線監管派出機構，本應發揮最及時有效的監管作用。但是證券交易所本身職權有限，對上市公司并沒有直接的調查權和處置權，對發現的問題需要上報上級直屬單位——證監會處理。這種職能劃分導致監管權力過度集中，對違法行為的發現和處理耗時耗力，此外交易所和上市公司之間存在著一定的利益關聯，監管動力不足。在注冊會計師審計這道第一防線已然失效的情況下，作為第二道防線的行政監管機構資源投入不足，機構間職責權限劃分不合理，必然會導致問題發現不及時甚至無法發現問題。

（二）對違規案件處罰力度弱

對違規案件的處罰包括行政處罰和司法責任。根據《行政處罰法》的規定及我國的證券行政處罰實踐，常見的行政處罰類型包括罰款、警告、沒收違法所得、責令改正、吊銷資格、責令關閉。根據《中國證監會2010年度證券行政處罰分析報告》，在2010年所有處罰案件中，使用頻率最高的行政處罰類型是罰款、警告和沒收違法所得，分別占全部處罰類型的46.26%、33.33%和10.88%，比例與2007-2009年數據近似。從2010年各國（地區）證券行政處罰金額上看，美國最高。2009-2010財年，美國證券監管的罰沒收入達到了1892685萬元人民幣，其中沒收違法所得1208662萬元人民幣，罰款（含法院民事罰款）684023萬元人民幣。英國次之，2010-2011財年FSA對違法違規者的處罰金額為104183.45萬人民幣。2010年度，我國證券行政處罰罰款金額為5861萬人民幣左右（刑事罰金為105679.30104萬元，合計為111540.30104萬元）。平均到個案的罰款金額，英國最高，為1011.49萬元人民幣；美國第二，為701.56萬元人民幣；第三是中國，為87.48萬元人民幣（加上刑事罰金合計為1664.78萬元人民幣）。[5]

從上述數據可以看出，我國對將近一半的違規案件使用了罰款這一處罰手段，但罰款金額偏低。罰款是通過強制剝奪違法者財產，使其喪失一定金額的經濟利益來起到懲戒作用，同時罰款收繳國庫，可以對違法違規行為造成的社會成本起一定的補償作用。因此，罰款的數額不應過低，如果罰款對違規者的私人財產起不到根本的撼動作用，罰款也就會失去存在的意義。我國現行《證券法》第193條規定：發行人、上市公司或者其他信息披露義務人未按照規定披露信息，或者所披露的信息有虛假記載、誤導性陳述或者重大遺漏的，由證券監督管理機構責令改正，給予警告，處以30萬元以上60萬元以下的罰款。對直接負責的主管人員和其他直接責任人員給予警告，并處以3萬元以上30萬元以下的罰款。對比1998年頒布的《證券法》最早版本的第177條，關于違規披露行為的罰款金額14年來保持不變。而據《北京青年報》2012年5月19日報道，2011年全國上市公司高管平均年薪達到62.38萬元，其中最高的年薪超過1300萬元。2011年上市公司高管平均年薪較2010年（59.57萬元）增長5%，2008年和2009年這一數字分別為44.75萬元和46.29萬元，顯示高管年薪處于持續增長的狀態。[6]與高管們不斷增長的豐厚薪酬相比，最高額度60萬元的罰款實在是微不足道。

在刑事責任方面，我國刑法第161條規定：依法負有信息披露義務的公司、企業向股東和社會公眾提供虛假的或者隱瞞重要事實的財務會計報告，或者對依法應當披露的其他重要信息不按照規定披露，嚴重損害股東或者其他人利益，或者有其他嚴重情節的，對其直接負責的主管人員和其他直接責任人員，處3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并處或者單處2萬元以上20萬元以下罰金。從刑期上來講，最高僅3年時間，罰金數額方面不超過20萬元人民幣。而在美國的《薩班斯法案》中，對故意進行證券欺詐的犯罪最高可判處25年入獄。對犯有欺詐罪的個人和公司的罰金最高分別可達500萬美元和2500萬美元。同時要求公司首席執行官和財務總監對呈報給SEC的財務報告“完全符合證券交易法，以及在所有重大方面公允地反映了財務狀況和經營成果”予以保證。對違反證券法規而重編會計報表后發放的薪酬和紅利應予退回。古代著名的法家管子認為“法者，所以興功懼暴也”，意思就是法能鼓勵人們立戰功，而使那些不法之徒感到恐懼。我國現行關于會計欺詐犯罪的司法責任過輕，加上違法犯罪行為被查出還存在一個概率問題，對違法者自然很難起到阻嚇作用。

五、小結

綜上所述可見，會計舞弊頻頻發生的原因是多方面的，這注定會計舞弊犯罪的預防及治理將是一個龐大的系統工程。在治理會計舞弊犯罪的過程中，我們必須本著全面、持久的原則，針對違法犯罪產生的各方面原因，制定出一攬子行之有效的措施，最大限度遏制幾近成災的會計披露違法犯罪行為。借用著名會計學家楊時展先生的一句話：“天下欲亂計先亂，天下欲治計乃治”。

[ 參 考 文 獻 ]

[1] 王詠梅.會計信息披露的規范問題研究[J].會計研究，2001（4）.

[2] 中國產經新聞報產業研究中心課題組.信息披露頻頻違規凸顯上市公司誠信缺失[EB/OL].中國產經新聞網，http：//www.cien.com.cn/html/Home/report/67562-1.htm

[3] 中國注冊會計師協會網站.上市公司年報審計快報[EB/OL].http：//www.cicpa.org.cn/Industry_regulation/annual_audit/

[4][5]深圳證券交易所綜合研究所《中國證監會2010年度證券行政處罰分析報告》編寫組（主筆：陳彬）.中國證監會2010年度證券行政處罰分析報告[EB/OL].證券市場導報，2011（9）.

[6] 齊雁冰.上市公司高管平均薪酬超60萬[EB/OL].北京青年報，2012-5-19.

[責任編輯：鐘 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