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殺害了洛麗塔？（片段）

獲2010年歐洲最佳廣播特寫獎

法國馬賽格里諾埃電臺（Grenoudille Radio）、雅的電臺（ARTE Radio）聯合制作

【兒童游玩聲，走路聲

檢察官助理：2009年1月20日，房東多斯·雷亞斯的一個朋友聽說這所公寓里有一家房客長期沒交房租，提醒了房東。

【兒童游玩聲

檢察官助理：他的干預讓球滾動了起來。他們撬開了房門以后，有一個可怕的發現：母親躺在床上，躺在她的兩個女兒中間。從法醫的角度看，她們已經死了大概兩個月了。

【兒童游玩聲

【節目報題

播音員：有人在聽。聽馬賽臺。《誰殺害了洛麗塔？》。聽馬賽臺。

【錢幣聲

店主：那個小女孩會拿著支票到我店里來。她帶著一張小紙條上面寫著要買的東西。這是幾個月以前的事了。7月，8月，9月……可能是10月吧，是我最后一次見到她。我沒有接受她的支票。我跟她說：“有那么一兩次，支票被銀行拒付了。告訴你媽到這里來一次，看怎么解決這個問題。”她答應了，就走了。以后我再也沒見過她。

【現金柜臺聲，錢幣聲、談話聲

店主：這件事讓我，讓我們……很吃驚！在我們社區會發生這樣的事情。就發生在我們身邊，在我們鼻子底下。如果離我們很遠，也就罷了。可它離我們這么近……這很奇怪。事先沒有人發現任何蛛絲馬跡。

【后院，鄰居談話聲

女鄰居1：從我的窗戶看出去，能看到她廚房的窗戶。奇怪的是，她廚房的百葉窗總是關得嚴嚴的。我敢說，在她們死以前至少關了有五六個月。

【后院，鄰居談話聲

女鄰居2：她們的衣服在晾衣繩上掛了有幾個月。還有件事我知道得很清楚。她的郵箱緊挨著我的。里面郵件塞得滿滿的，門都關不上。

【鐘響4聲

女鄰居3：她懷孕的時候，我見過她。可是沒見過她生下的孩子。我回家的時候，時不時聽到嬰兒的哭聲。過了一陣，哭聲聽不見了。我們以為她搬走了。

【街道雜音、談話聲、踢球聲、兒童喊聲、狗叫聲、關門聲、小鐘音響、教堂音響

牧師：到教堂來？也許她來祈禱過，我不知道。但是我從來沒見過她。知道她信什么教，我會讓她去找教區的信徒，以尋求幫助。如果她是基督徒，我會讓她和別的基督徒接觸。或者跟她談談我們能做些什么。

【腳步聲、踏板車聲、街道音響

本堂牧師：嗨，阿倫，你好。我是伊夫斯。我給你打電話是因為有兩位記者來找我，他們正在調查來自非洲佛得角的一位婦女的死因。她是兩個女孩子的母親，一個8歲，一個5歲。我們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記者：非常感謝！

【汽車行駛聲、金屬聲、電梯聲

檢察官助理：坦白講，我們真正需要弄清楚的是死亡的原因。一切能想象到的原因都有可能。

【街道音響、踏板車聲

吉爾森：我住在諾阿里斯，馬賽的諾阿里斯區。我來自佛得角。她是一個混血，頭發是黃色的——可以說是栗色。她跟你差不多一樣高。你是1米60吧？

記者：我1米70。

吉爾森：1米70？好吧，1米70。她很瘦，很苗條。她把頭發編成辮子。大多數情況下，她臉上有微笑，可是，有時候不知道為什么，她情緒變壞了，心事重重的樣子。

【沉默

吉爾森：她是從葡萄牙過來的，也許是2002年吧。我爸爸讓她搬進我們家來住，她住了一年或者一年半。后來，她就開始自己的生活了。她是個手藝不錯的理發師。一開始，人們到家來請她做頭發。后來，她有了名氣了，成了佛得角人社區的專業理發師。我想她搬來馬賽是走錯了一步棋。因為她在葡萄牙已經站穩了腳跟。她在那里開著兩家沙龍。過著挺不錯的生活。房子挺漂亮。她自己當老板。她有錢。來到馬賽以后，她開始走下坡路了。

【兒童游玩聲

洛麗塔的顧客1：她談吐很文雅。接待顧客總是客客氣氣的。她很可愛。她就住在我家旁邊。后來就再也沒有見到她了。走過那里的時候，發現她的窗戶總是關得死死的。我想她一定是搬走了。我在這里住了20年了。

【鐘聲、踏板車聲、小女孩的聲音

洛麗塔的顧客2：我是在她哥哥家認識她的。她到我家來過幾次，給我做頭發。她是一個高級理發師，她的手藝……具有專業水平。名氣傳開了以后，找她做頭發的越來越多，大家都很滿意。

【摩托車聲、鑰匙聲、街道音響

吉爾森：我們家庭的問題是我們都太驕傲了。我奶奶從佛得角來這里了，給我們家惹出了一大堆麻煩。我姑，就是洛麗塔，希望奶奶住她那兒。而我爸爸想讓老太太住自己家，自己家比較寬敞，可以給她一間單獨的臥室，而我姑的公寓只有兩居室，她女兒也得住那兒。這就引發了爭論。就像我剛才說的，他們太驕傲了。小矛盾變成了大沖突。我爸和我姑彼此不說話了。洛麗塔就是這樣的人。她老是縮回去，不把心里話說出來，變得越來越冷淡。她人生的結局就是這樣的。她太驕傲了。

【街道音響、市場音響、談話聲

索菲：知道她懷孕的那一天，她已經懷了有六七個月了。她把自己鎖在公寓房間里，不見人。我想去幫她。她大聲喊著：“我不要別人來幫我！走，你們全都走！別來煩我！”小米雷拉坐在樓梯的臺階上。她跟我說：“我餓了，我想吃東西。”我馬上跑回自己的房間，拿來一些蛋糕和飲料。我跟她說：“餓了，就吃這口袋里的東西。”可是她媽說：“不許碰那東西！”我說：“好吧，吃不吃隨你。你知道我的家，可以把口袋放在我家門口。”就這樣。這是人們最后一次看到她。

【街道音響

索菲：她不斷地叫喊：“我不相信任何人。你們誰也別跟我說話。我煩透你們了！”我說：“不要激動，你懷著孕呢。”她說：“不！”我跟她說：“你必須冷靜下來。我也是一位母親，生了四個孩子。所以你要當心，冷靜地對待一切。”

后來，她挺著大肚子出來，大家都看見了，至少見過一兩次。可是她否認自己懷孕。“不，我沒有懷孕，沒有懷孕，沒有懷孕。”任何人跟她說話，只要提起懷孕的事，她就否認。誰的話她也聽不進去。真是沒辦法。

【市場音響

索菲：他們打開房門的時候，真正地被嚇了一跳。腐爛的尸體就這么躺在那兒，包括大人和小孩。三個人躺在一起。怪不得我們再也沒見到過那小女孩——米雷拉。她總是那么彬彬有禮，面帶微笑，對誰都很客氣。雖然她很孤單，但她是個可愛的好孩子。我是想說……她是個安靜的小女孩，從不多說話。她說，她很快會跟媽媽回葡萄牙去度假。住五六個月再回來。我問她：“上學怎么辦？”她說：“媽媽已經想好解決的辦法了。”

【兒童游玩聲、歌聲

【有人喊：“有記者來了！有記者來了！”

吉爾森：我送她去上學，有時候還去學校接她。還帶她出去散過步。她就像是我自己的妹妹。

【放學喧鬧聲、喊叫聲

小學校長：米雷拉這小女孩我見過很多次。我找出了她的一張照片。每當我想起她，我就會想起照片上的那個小女孩。一年級下學期的報告上說：“米雷拉的法語成績提高了。她學數學很努力。到了二年級，米雷拉對班級活動很感興趣，學習很努力。”這孩子的參與意識很強，渴望成功。

【放學喧鬧聲、叫喊聲

教師：通常，你會發現孩子的什么地方有點不對頭。可是，在她身上，我什么也沒有發現。我讓孩子們畫人像。她畫了一個男孩子，卻說不出他是誰。還畫了一個男人，畫得有點模糊。

校長：到了9月份，她快要升三年級了。可是開學的第一天，她沒來上學。我想，得等一等。還有幾個孩子也在升三年級的名單上，9月份也沒有來上課。后來我接到電話，說他們去象牙海岸了，因為護照的問題滯留在那兒。所以，當米雷拉開學第一天沒出現，也沒有消息說明為什么沒來，我沒有馬上進行調查。從個人的角度，我經常會想，有些事需要在特定的時間里辦，而我們卻沒有辦……

【兒童游玩聲、歌聲、吉他聲、一個女人在唱歌

校長：想起來讓人很難過的是，米雷拉被毀掉了。從實際意義和象征意義上講，都是如此。我想，真正駭人聽聞的是她被毀了。對我說來，一個7歲的女孩這樣結束她的一生是無法接受的。因為一個7歲的女孩不應該被毀掉。

【女人在唱歌、吉他聲、掌聲、咖啡館內音響

蒂娜：我是孟德斯太太。我出生在佛得角，從1981年開始來馬賽生活。開一個小飯館是我的夢想。我能看出來，她不是個愛說話的女人。很明顯，她不會對人敞開胸懷。她匆匆路過這里的時候，只聽見她的聲音“你好，你好”，人已經不見了。她女兒倒是生氣勃勃的，在去上學的路上，總是笑瞇瞇的。能看出她身上的活力。聽說她的事真叫人傷心，真的，叫人傷心。可是，你知道……

【酒杯聲、盤子聲

蒂娜：葬禮很震撼人。參加的人都很傷心。那天，我本該坐飛機去佛得角的。但是我盡量抽出時間參加葬禮，和她的家人待在一起。當你看到媽媽的棺材在前面，兩個孩子的棺材在后面，真沒法說是什么感覺……真的……這是真正的震撼。

【杯子聲、尤克里里琴聲、門鈴聲、腳步聲

喬哈納：你好，請進。我把咖啡煮上。

【咖啡機聲

喬哈納：我來自圣地亞哥。在那里，人們叫我們“巴蒂歐”。這是一種貶義詞。“巴蒂歐”是指居住在佛得角內陸的人。我們的膚色最接近非洲人。

我問了一些人，得到了關于這件事的一些信息。咖啡？

記者：謝謝！

【杯子聲

喬哈納：這里流傳的說法和我過去聽到的不一樣。比如說，關于孩子。他們是在一起被發現的，可是顯然孩子死得早，而且不一定是餓死的。真是不可思議……她拒不承認自己懷孕……連嬰兒的名字也沒有起。在墓碑上，他們刻的名字是“小天使”。因為她沒有給嬰兒取名字。

【沉默

喬哈納：是刻墓碑的人刻上了“小天使”三個字。

【沉默

喬哈納：這是非常，非常罕見的……真的從來沒聽說過。

【街道音響、尤克里里琴聲、門聲、雜音

福特斯：我叫福特斯·賈奧，出生在佛得角。16歲的時候離開那里。當了8年水手。我在法國落腳以前，有過3次環游地球的體驗。從1982年來這里以后，我生活得很快活。我現在的工作是看門。我在這棟樓里干了11年了。讓我告訴你……講到基督教理性主義，這是一種學校。人們在這里學會怎么去生活。因為基督教理性主義接受像洛麗塔那樣深陷低谷的人，向他們解釋生命并不總是歡樂和幸福，也包括受苦受難。

【敲門聲

福特斯：所以人們可以學會怎么正確地生活。比如說，洛麗塔的問題使她的精神跌落到低谷，跌得很低、很深。她把自己封閉在一個硬殼里。她周圍的人，她的弟弟都曾努力打開這個硬殼。他讓認識她的人轉告她“去找基督教理性主義，因為你需要這個。它是你唯一的醫生。”如果你去醫院，他們會診斷你患病，把你送進精神病院，你就完了。

【敲門聲

福特斯：問題是，如果你想要知道真相，她是唯一一個知道自己精神上為什么會這樣落魄的人。而她把答案帶走了，消失了。

【樓梯聲、敲門聲

索菲：一共三個人。他們在下面的臺階上爭吵。用的是他們本國的語言。

時間已經過了午夜。好多人出來看。警察也來了。勒勒在那兒，還有一個男的佛得角人，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洛麗塔的男朋友。一共三個人。勒勒，那個男人，和她。

鄰居：勒勒不錯。酷，帥……拉斯達法里派的教徒，比她年輕……是的。

索菲：一開始是勒勒，后來來了另一個男人。于是就懷孕了。悲劇由此誕生。爭吵的時候，兩個男人都在場。

【樓梯聲

索菲：這是我孩子的房間，那是我的臥室。每個樓層的布局都是一樣的。

【開窗戶聲

索菲：你看，她的臥室在下面一層，我的臥室在上面一層，面積、朝向是一樣的。臥室，洗手間，廚房，過道……都是一樣的。

對我女兒影響更大的是米雷拉。她們倆干什么都在一起。一起上學，一起玩，一起度假……簡直就分不開。她問我：“媽媽，米雷拉真的死了嗎？”

我說，這是正式發布的消息。后來，在我女兒埃洛蒂平靜一些以后，我問她：“米雷拉跟你說過什么嗎？給過你什么暗示？”她說，“沒有，媽媽，她總是說，一切都好，除了我肚子餓。”聽了這話，讓人心疼。“除了我肚子餓”！

【開門聲、腳步聲

索菲：別的我還能說什么？

【吉他聲

索菲：她讓我心疼！讓我心疼！

【吉他聲、男人唱歌的聲音

索菲：這是那個小女孩留在我心里的形象。

【男人唱歌的聲音、吉他聲

喬哈納：這女人很可能是因為感情受傷而陷入困境。跟一個男人有關。悲劇由此產生。

【沉默、歌聲

喬哈納：死亡是傷心、絕望造成的，不是因為挨餓。這完全符合佛得角人的心態。我能理解。

【沉默、歌聲

喬哈納：如果有人跟我說，一個來自佛得角的女人餓死了，我不會相信的。

【歌聲

喬哈納：這是心碎產生的絕望。

【沉默、歌聲

喬哈納：出于驕傲，她可以在困境中撐下去，而不向別人開口求援。她走路永遠把頭抬得高高的。

【沉默、歌聲

喬哈納：我從小就是這樣教育出來的。你不能退縮。

【歌聲

喬哈納：不管發生什么事，你要繼續向前走。

【沉默、歌聲

【節目報題

作者：阿努克·巴塔特、邁迪·阿豪迪

奧利維亞·阿布里爾

翻譯：黃炳琦

（欄目主持：李宏 欄目編輯：莫玉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