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聽節目模式的法律爭議辨析

摘 要：能否通過給予節目模式以版權保護用來解決節目模式“克隆”的爭議，已成為廣電行業關注的焦點。從法律屬性來看，節目模式的本質是節目展開及制作時所應遵循的規則和操作方法，屬于“思想”的范疇，不能受到版權法的保護。要在實踐中解決節目模式的爭議，有三條途徑可供選擇：第一是注冊商標，第二是保護好商業秘密，第三是在特定情況下，適用反不正當競爭法或民法的誠實信用原則來加以保護。

關鍵詞：影視節目模式 版權 思想 表達

【中圖分類號】DF529 【文獻標識碼】A

一、影視節目的模式及其引發的爭議

所謂影視節目模式，又稱節目版式、模板等，是對節目形式和內容的各種基本組成元素的組合設計版式進行的標準化提煉。①其中包括游藝規則、節目流程、板塊組合、主持風格等創意性結構安排。這在游藝節目②中體現得尤為突出。近年來，隨著游藝節目的火爆，同類節目之間在模式、風格上的互相借鑒、模仿、克隆司空見慣。被模仿往往意味著原節目人氣的降低、受眾的分流，直接造成收益的損失，因此，原創或被許可使用的節目模式方與“山寨”方之間的矛盾愈演愈烈，大家都拿知識產權說事，關注的焦點集中在能否通過給予節目模式版權保護來找到節目模式“克隆”問題的解決途徑。

這一現象最早被關注源于北京電視臺為其《夢想成真》節目模式申請專利及版權保護的事件。2001年，北京電視臺從日本東京放送（Tokyo Broadcasting System Holdings， Inc. ，簡稱TBS）購買了其王牌家庭游戲節目《幸福家庭計劃》的模式，加以本土化后制作了大型電視游戲節目《夢想成真》，播出后大受歡迎，隨后其他電視臺的類似模仿節目紛紛涌現。為了制止“抄襲”，維護自己對該節目模式的“權利”，北京電視臺向國家知識產權局申請節目模式的專利權保護，被拒絕受理。國家知識產權局有關人士明確表示：“電視節目形式不受專利法保護，不能申請專利，但可以尋求版權保護。”于是，北京電視臺又嘗試與國家版權局接觸，申請節目模式的版權登記，結果再次碰壁。版權局指定的機構——北京市版權事務所表示：除了對《夢想成真》和《幸福家庭計劃》的圖案可以申請保護外，其他如游戲方法、規則、節目形式等創意性的要素不能進行保護。因為人的思維和創造力無法進行限定，而國家版權法保護的是有形實體，如文字作品、圖案、攝影作品、軟件等，對制作有形實體的方法未做限定，抽象的事物無法保護，版權法目前也無相關條款。③

《夢想成真》節目模式的“維權舉動”無果而終，到2006年，《與星共舞》與《舞林大會》的模式之爭使這一問題再度發酵，引起廣泛爭議。北京世熙傳媒文化有限責任公司獲得英國廣播公司（BBC）的明星舞蹈真人秀《Strictly Come Dancing》節目及其美國版Dancing With The Stars中國地區獨家模式授權，攜手浙江廣電集團準備制作播出其中國版節目《與星共舞》；同時，原上海文廣新聞傳媒集團（SMG）推出了類似模式的節目《舞林大會》。世熙傳媒認為《舞林大會》侵犯了《與星共舞》節目模式的“版權”，發表律師聲明予以聲討，要求任何電視臺、傳媒公司未經其授權，不得擅自制作、播出與《與星共舞》相同或者近似的電視節目、活動。④但最后世熙傳媒并未采取實際法律行動，《舞林大會》照常播出。較近的案例是《非誠勿擾》與《我們約會吧》這兩大婚戀交友類節目之間的“口水仗”。《我們約會吧》制作方稱，其節目模式系從英國節目制造商（Fremantle Media公司）引進的Take me out中國版，其知識產權、節目模式和劇本都應該受到法律保護。其他媒體的抄襲、仿冒的行為，不僅損害了《我們約會吧》制作方的正當權益，混淆觀眾視聽，而且損害了節目模式“版權”方Fremantle Media公司的聲譽和利益。⑤

有關節目模式“版權”問題的爭議在實踐中愈演愈烈，那么到底應當如何看待節目模式的“版權”之爭呢？

主流的觀點認為，版權法的保護客體是特定的，它并不保護抽象的思想、思路、觀念、理論、構思、創意、概念、工藝、系統、操作方法、技術方案，而只是保護以文字、音樂、美術等有形的方式對思想的具體表達。⑥拍攝完成的節目本身只要符合法定要求，是可以構成影視作品的，但其節目模式屬于思想創意的范疇，無法受到版權保護。這正如電影中劇本的思想創意不能受到保護一樣。

但有觀點對此提出了質疑。該觀點認為，在戲劇創作中，作品的構成元素包括思想、角色、情節、場景以及語言等，其中不僅語言，角色、情節、場景等結構性要素也可能因獨具特色而被視為思想的表達，受到版權法的保護。電視節目的形式與戲劇相類似，除了對白、音樂、舞蹈等具體表達形式，背景布置、主持風格、游戲種類、游戲規則等節目模式也構成了電視節目的結構性要素，應當被視為受版權法保護的“思想的表達”。在國外，已經出現了“結構性抄襲”的判例：在尼科爾訴環球電影公司一案中，尼科爾聲稱環球電影公司的電影《科恩一家與凱利一家》抄襲了其戲劇《阿比的愛爾蘭玫瑰》中的角色與情節。對此，美國著名法官漢德（Hand）指出，被告是否實際抄襲原告作品中用以編織故事的文字并不是構成作品之間實質相似的條件，角色、情節、事件以及事件發生的背景實際上是一種結構性抄襲，這種抄襲并不是完全借助語言來完成，而是非字面相似的結構。與此相類似，在電視節目制作中，節目的展開、布景、參與人員可能不同，但是節目的風格、結構性安排甚至情節又會有驚人的相似處，如此一般的“高級復制”，如未經許可，也應當屬于版權法上的侵權行為。⑦

還有的觀點從現行著作權法的相關條款引申出對節目模式給予版權保護的“正當性”。《著作權法》第36條第一款規定，出版者有權許可或者禁止他人使用其出版的圖書、期刊的版式設計。相對于圖書期刊等的版式設計，電視節目也有環節設置、背景布置、音樂使用、主持風格、游戲規則等具有獨創性的節目元素。為什么出版社對圖書出版的版式都可以享有權利，而電視臺不能對節目版式享有權利呢？⑧

二、影視節目模式的法律屬性辨析

結合以上爭論以及廣電媒體對節目模式的實踐，筆者對此問題的認識如下。

首先，應當明確版權法所保護客體的基本原理。

版權法是用于保護人類文學、藝術、科學領域的智力勞動成果的，但出于思想與表達的二分法，并非所有智力勞動成果都能受到版權法的保護，即版權不保護思想，只保護以某種有形形式展現的具有獨創性的思想的表達。這是因為版權是自動產生、無需審查的專有權，如果文學、藝術、科學領域的任何思想、方法、規則未經審查即給予壟斷的專有權，思想便會成為少數人享有的特權，人類社會將陷入萬馬齊喑的黑暗時代。因此，單純的與思想有關的范疇并不受版權法的保護，一部作品的保護只適用于思想的外在表達。⑨這樣，一個人既可以控制他人對其思想表現形式（即作品）的利用，從而獲得應有的收益，又不能阻止他人對其作品中思想的再利用，人類文明因此得以承前啟后、興旺繁榮。

基于此，受版權法保護的作品應當符合以下幾個主要條件：

首先應當是思想或情感的表現，其次應當具有獨創性或原創性，再次應當以法律所允許的客觀形式表現出來。因此，思想、情感等精神內容必須通過一定的外在形式表達出來，才把受到版權法的保護，而創作的方法、創作技術以及離開了內容的表達形式都不是著作權法的保護對象。比如作為語言的世界語、作為書寫形式的速記法、表演藝術中的某種風格或者詩歌體裁都不會受到著作權法的保護。⑩我國《著作權法實施條例》第2條也規定：“著作權法所稱作品，是指文學、藝術和科學領域內具有獨創性并能以某種有形形式復制的智力成果。”這里所說的“能夠以某種有形形式復制”，實際上就是強調“作品”只能是“外在表達”，因為只有“外在表達”才能以某種有形形式加以復制。

其次，應當具體分析節目模式到底屬于“思想”還是“表達”。節目模式的本質是什么？從正向來說，不論將模式歸為流程、結構，還是風格或其他，其本質都是節目展開及制作時所應遵循的規則和操作方法。而規則或方法是思想范疇的延伸。《與貿易有關的知識產權（包括假冒商品貿易）協議（草案）》（TRIPS）第9條第二款規定：“版權保護應延及表達，而不延及思想、工藝、操作方法或數學概念之類。”最近公布的我國《著作權法》（修改草案）也明確規定：“著作權保護及于表達，不延及思想、過程、原理、數學概念、操作方法等。”從反向來說，即使不對節目模式的本質做定性，假設它可以成為“作品”，它在版權法上也找不到可以對號入座的“作品”種類。前述觀點中有的認為節目模式類似于戲劇，但戲劇作品的核心特征是確定的情節，情節可以成為表達，而節目模式所確定的只是展開情節的規則，具體的情節是不確定的、隨機的，兩者之間并不能劃等號。另外，所謂出版者對圖書版式設計的權利也不能用來說明節目模式的問題，因為版式設計是鄰接權的客體，而非著作權的客體，其并不適用于思想與表達的規則，而節目模式并非廣電媒體在傳播他人作品過程中的衍生物，不能成為鄰接權的客體。

可見，節目模式屬于“思想”，而非“表達”，不能受到版權法的保護。那么，什么是節目模式的“表達”呢？首先是描述了節目模式的文字腳本。游藝節目一般都根據腳本或者策劃書進行組織和攝制。如果節目腳本對節目的規則、環節設置進行了具體的文字或圖表形式的表述，就屬于節目模式的表達，可以構成文字作品。如果其他節目的腳本直接抄襲該節目腳本的內容，即構成侵權，但這屬于兩個節目腳本間的權利爭議，與節目模式這一抽象觀念無關。其次是攝制完成的具體的視聽節目。兩個同類型的電視節目，盡管其規則、環節設置充滿相似性，但由于參加人員、即興發揮和節目過程不同，其節目制作固定后的畫面和伴音是完全不同的。這種記錄在一定介質上的有伴音的畫面屬于同一節目模式的不同表達，可以構成影視作品。如果他人未經許可利用了上述影視作品，即構成侵權，但這也與節目模式沒有關聯。

綜上，節目模式創意屬于“思想”的范疇，不能受到版權法的保護。如果兩個節目之間的游戲規則、環節設置、主題風格是相同或近似的，雖然可能存在著其他法律問題，但卻不會構成版權法上的侵權。

三、如何解決影視節目模式的法律爭議

在明晰了節目模式的法律屬性之后，要在實踐中解決節目模式的爭議，我們還應當回答兩個問題：既然節目模式不是作品，沒有版權，那么廣電媒體斥巨資引進節目模式買到的是什么呢？又該如何保護自己原創或者引進的節目模式？

在廣電行業內，確實存在著節目模式的交易市場，還有專業的節目模式創意公司以此為生，如英國的Fremantle公司，荷蘭的Endemol公司、Talpa公司等。根據節目模式的交易實踐，筆者認為，廣電媒體購買所謂的節目模式，雖無法買到版權，但可得到以下三樣東西。

第一是該模式的創意。需要澄清的是，節目模式創意雖然沒有版權，但并不意味著不能夠交易，在法無明文禁止的情況下，不受法律保護的東西也是可以依照商業慣例交易的，這也符合商業道德。

第二是模式許可方的商業秘密，主要是如何成功制作該模式節目成熟的詳盡的方法、流程和技巧。

根據實踐的情況，引進一檔模式節目，引進方所獲得的通常標配如下：原版節目的成片、《節目制作寶典》（下稱《寶典》，其主要內容為對節目流程的詳盡分解、精細分工和縝密計劃）以及根據實際情況安排的模式指導人員若干名。引進方真正的收獲主要產生于對《寶典》的認識消化，以及模式指導人員的言傳身教。可以說，引進節目模式，其實質引進是一套規范、系統、科學的節目生產流程。只有嚴格按照這一流程制作出的節目才會具有完全不同的視聽效果。正如《中國達人秀》的制作方所言，在引進“達人秀”的模式之后，“國外關于真人秀節目的紀實性拍攝方式和注重細節、通過海量素材來剪輯節目的方法，都顛覆了此前國內電視綜藝節目的常規制作手段。通過學習，還可以拓寬制作團隊的視野，提高制作人員的業務水準，這本身也是非常珍貴的財富”。

第三是節目的商標使用權。如果引進方要制作的節目名稱或其標識已經被節目模式方在相關領域注冊為商標，那么引進方必須經過許可才可以在類似節目上使用相同或近似的商標。

關于如何保護自己的節目模式，也有三條途徑可供選擇。

第一是注冊商標，某模式節目的名稱和特有標識最能顯著地反映該節目模式的特征和亮點，如果能夠在相關領域注冊為商標，可以阻止搭便車者在類似節目上使用相同或類似商標導致觀眾產生混淆。

第二是保護好自己的商業秘密。節目模式看似簡單，但在制作節目過程中，有大量的細節問題需要解決，解決這些問題的方法及相關信息是可能構成商業秘密的。如果競爭者為模仿該節目模式而通過不合法的手段獲取了這些商業秘密，原創者可以以商業秘密被侵害的名義主張權利。

第三是在特定情況下適用《反不正當競爭法》或民法的誠實信用原則保護自己。反不正當競爭法的適用范圍是商業行為，用以規范同行業間的競爭。盡管我國電視節目的播出需要遵循有關的宣傳政策，但節目從制作到投放市場的過程，完全是一個商業操作行為，電視行業中不同的電視臺競相吸引觀眾和廣告商成為競爭對手，與商品市場上經營者之間的競爭關系是一樣的。因此，如果節目模式的“克隆”者仿冒他人投入人力物力所展現出的節目場景、舞美設計、節目形式等，造成被仿冒者的損失，可以被歸為《反不正當競爭法》第2條所調整的不正當競爭行為之列。但作為主張權利的一方，要有比較高的證明責任證明自己的節目具有很高的知名度，因為《反不正當競爭法》第2條規定保護的是知名商品特有的名稱、包裝、裝潢。而這在實踐中往往是很難證明的，因此，要解決這個問題，最后的出路可能還是運用誠實信用原則來規制。

（本文系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研究青年項目《文化體制改革后的廣播組織版權新問題研究》（項目編號12YJC820127）的階段性成果。）

（作者系上海廣播電視臺/上海東方傳媒集團有限公司版權中心

主任助理、知識產權法博士后）

（本文編輯：寧黎黎）

注 釋

①彭茗慧 《如何保護電視節目模式？》，載2011年1月21日《中國知識產權報》。

②游藝節目，顧名思義，是通過視聽手段展現含有一定藝術表演內容的游戲過程的節目，其基本要素包括節目參與者不限于專業演員，也向普通人開放；參與者在遵循一定規則的情況下進行逐標競爭；游戲的過程往往伴有一定的才藝表演。從節目內容上看，游藝節目可以分為才藝選秀型（如湖南廣播電視臺的《超級女聲》，上海廣播電視臺的《中國達人秀》，浙江廣電集團的《中國好聲音》）、婚戀交友型（如江蘇廣播電視總臺的《非誠勿擾》，上海廣播電視臺的《百里挑一》），游戲競技型（如中央電視臺的《開心辭典》、湖南廣播電視臺的《快樂大本營》《智勇大沖關》）等。但這種分類并不盡然，在影視節目形態融合與混搭特征越來越凸顯的背景下，很多游藝節目兼容并蓄，既具有綜藝的特點，又蘊含社教、專題等節目的特征；既以選秀為主，也有競技比賽的元素等等，不一而足。

③葉姍 《試析電視節目形式的法律保護》，載《知識產權》2002年第4期。

④《北京世熙傳媒文化就“與星共舞”版權發聲明》，http：//ent.sina.com.cn/s/m/2006-09-21/21001258582.html，2013年10月10日訪問。

⑤《湖南衛視<我們約會吧>投訴江蘇衛視<非誠勿擾>》，http：//bbs.pclady.com.cn/topic-404262.html，http：//ent.sina.com.cn/s/m/2006-09-21/21001258582.html，2013年10月10日訪問。

⑥王遷 《知識產權法教程》，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1年版，第41頁。

⑦程德安 《媒介知識產權》，西南師范大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217～218頁；彭茗慧 《如何保護電視節目模式？》，載2011年1月21日《中國知識產權報》。

⑧該觀點來自中國廣播電視協會電視版權委員會收集匯總的各廣電媒體對《中華人民共和國著作權法》修訂草案的意見。

⑨聯合國教科文組織著 張雨澤譯 郭壽康審校 《版權法導論》，知識產權出版社2009年版，第17頁。

⑩[德]雷炳德著 張恩民譯 《德國著作權法》，法律出版社2005年版，第114頁。

沈志先主編 鄭肇芳 黎淑蘭 丁文聯副主編 《知識產權審判精要》，法律出版社2010年版，第249頁。

蔡小琰 《模式節目稱霸熒屏之秘密武器》，載《中國廣播影視》2011年第16期。

勾伊娜 《衛視綜藝節目開拼正版引進 本土化改造待考驗》，載2012年6月21日《新京報》。

祝文明 宋旭東 《專題研討為電視娛樂節目雷同問診把脈》，http：//www.cipnews.com.cn/showArticle.asp？Articleid=23971，2012年6月13日訪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