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家燈火（組詩）

崆峒大道的路燈

堆滿崆峒山巔的晚霞越來越少

從山下正走來兩隊巨人

各挑著一擔燈桶

里面裝滿霞色

他們肅然行進著

向東邊的城市走去

天黑的時候，城里全亮了

好像是他們挑去的

望著這些巨人

我的心里驀然掠過一絲驚悸

可我捂不住自己生命的井口

里面越來越空

訴說，抑或懷念

在隴東黃土山塬

水貴如油，添一片巴掌大的綠色

都會讓一群滿身是土的麻雀住進天堂

所以，請你理解

說起身邊的140棵高大的梧桐樹

我的心靈為何會疼痛得抽搐

那是五月，剛剛盛開的淡紫色桐花

流成滿地的血，電鋸撕咬樹干的牙齒多么鋒利

梧桐們全被砍頭肢解，木屑紛飛如雪

那一天我從春天的懷抱

掉進冬天的冰窟

不過是為拓寬一條路

而守護這條路40多年的梧桐樹

竟然以如此悲慘的結局殉職

風來，不再有厚實的手掌為我擋寒

雨來，我從窗口再也聽不到

140架綠色的鋼琴同時被雨的手指

彈奏出優美心情的樂曲

道路如期拓寬，兩邊新栽了小樹

大地傷口里長出的新綠，枝葉疏淡

像是安慰，卻總把我懷念的神經撕扯

這疼痛，不知何時會被時間愈合

我見到大海了

無數次夢見過大海

當我蘇醒，掛在眼角的一滴淚

還有海的咸味

當我真的去了青島

站在碧綠的黃海邊

我卻顯得茫然無措

而我所能做的

一些小孩子正在做——

他們跟隨大人

乘坐游輪，去感受海浪的起伏

在淺水灣脫掉鞋襪

用腳掌試試褐色礁石的鋒利

和海水的冰冷

嗅嗅海風的腥味 然后

隨人流來到海底世界

似乎進入大海的內部

但只能隔著一層玻璃

看看斑斕的珊瑚和游動的各種魚群

無法縮短與大海之間的距離

回到黃土高原的家鄉

我對朋友們說

我見到大海了

語氣有點自豪 但是

我對神秘的大海仍然一無所知

故鄉并不遙遠

北塬下，從故鄉方向駛來的火車

逆奔騰的涇河而行 常常

在深夜 或者黎明

我總能聽到火車車輪彈奏鐵軌的鏗鏘之音

而在我從書桌前抬頭眺望的剎那

一扇扇明亮的窗口

穿越深邃的夜色呼嘯而過

是的 故鄉并不遙遠

倘若乘坐火車

也只是一個夜晚的距離

但心靈與故鄉之間的路程

卻被流逝的時光越拉越大

以致鋪延在我心里的鐵軌

顯得如此漫長

許多曾與故鄉耳鬢廝磨的故事

已經風干成往事的碎片

掛在記憶的枝頭 在詩里

我一次又一次地寫下“故鄉”、“童年”

試圖在這個物欲橫流的世界

為心靈打撈到一片失落的綠蔭

潤澤損傷的靈性

故鄉，真想在你的土地上再走一走

哪怕你炊煙裊裊的村莊已經被樓群取代

曾經被青蛙和蟋蟀們歌唱的春天

再難找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