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福》是高中語文教科書中的傳統篇目,這篇小說該怎么教學,語文教學界的同仁有許多方法。筆者在教學本文時,嘗試變換一個角度,抓住小說中的細微之處、關鍵詞語,引導學生通讀課文,挖掘細節所體現的深刻思想,由此向全篇突破,理解小說的主旨,達到了四兩撥千斤的教學效果。
我們先看一段文字:
我單知道下雪的時候野獸在山坳里沒有食吃,會到村里來;我不知道春天也會有。我一清早起來就開了門,拿小籃盛了一籃豆,叫我們的阿毛坐在門檻上剝豆去。他是很聽話的,我的話句句聽;他出去了。我就在屋后劈柴,淘米,米下了鍋,要蒸豆。我叫阿毛,沒有應,出去一看,只見豆撒得一地,沒有我們的阿毛了……
這段文字是祥林嫂在痛失愛子、第二次到魯鎮之后,反復地向人們講述的“狼吃阿毛”的故事。我們注意到,祥林嫂在訴說自己的故事時,不稱自己的孩子為“我的阿毛”或“我家的阿毛”而稱作“我們的阿毛”且達四次之多。筆者以為,祥林嫂在這里所說的“我們”并不僅僅是指“祥林嫂與賀老六”。她是在用“我們”這個詞拉近與魯鎮人之間的距離,是在表達一種愿望,一種渴求,這種期望的最后破滅則是她的人生悲劇。因此,“我們的阿毛”的“我們”一詞正可以作為教學《祝福》的一個極好的切入點。教學中,筆者引導學生進行了以下深入的討論。
祥林嫂:竭盡全力期望擠進“我們”的行列。
祥林嫂是一個勤勞、質樸的勞動婦女。與中國廣大農村婦女一樣,她對生活的要求不高,基本停留在生存的層次上,她僅僅是想要做一個和“我們”一樣的“奴隸”而已。但是,在魯鎮,平常人輕而易舉享有的“奴隸”生活,對她來說也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她必須竭盡全力地去爭取,甚至付出生命的代價。
一切的不幸都是從她守寡開始的。女人守寡,在封建社會是不吉利的,不要說“克夫”的唾沫星能把一個寡婦淹死,單單是“寡婦門前是非多”的流言也足以讓一個單薄的女人難以承受。祥林嫂在家庭里的生活境遇凄慘及地位低下由此就可想而知了,因此,她小心翼翼地從婆家逃了出來。雖然魯四老爺當著她的面嫌她是寡婦而“皺了皺眉”,但還是收留了她,給了她一個做“奴隸”的機會,為了這個來之不易的機會,在試工期內,她“整天的做,似乎閑著就無聊,又有力,簡直抵得過一個男子”,“定局”后,她做工依然是毫不懈怠,“食物不論,力氣還是不惜的”,“實在比勤快的男人還勤快”,“到年底,掃塵,洗地,殺雞,宰鵝,徹夜的煮福禮,全是一個人擔當”,魯四老爺“竟沒有添短工”,祥林嫂如此的盡心竭力,不感到勞累,是為了像“我們”一樣成為奴隸,也因此,魯家稍給她一點較安穩的奴隸待遇,她便感到滿足而又快樂,她“口角邊漸漸有了笑影,臉上也白胖了”。她似乎做成“奴隸”了,然而她僅僅是獲得了一種資格,有了進入“我們”這班“奴隸”行列的“準入證”,但很快,這張“準入證”就被她的婆婆撕得粉碎,她要被迫再嫁了。面對再嫁的命運,祥林嫂進行了最強烈的反抗:“她一路只是嚎,罵,抬到賀家墺,喉嚨已經全啞了”,“兩個男人和她的小叔子使勁的擒住她也拜不成天地”,“她就一頭撞在香案角上,頭碰了一個大窟窿,鮮血直流”。祥林嫂如此“出格”“異乎尋常”的抵制再婚,并非是反對婆婆把她當做牲畜一樣賣掉,而是要反抗寡后再蘸。封建社會,再婚是非常恥辱的事情,所謂“餓死事小,失節事大”,“好馬不配二鞍,好女不嫁二男”,祥林嫂是知道的。所以,為了貫徹男人們制造和灌輸的貞節觀,為了做“好馬”“好女”,她進行了最激烈的反抗。換句話說,祥林嫂之所以拼命的反抗,她是不想成為被“我們”譏笑甚至唾棄的“另類”,是為了保留像“我們”一樣的奴隸身份而成為“我們”中的一員。但她竭盡全力的反抗沒有實現她的預期,她還是被迫改嫁了,這成為她身上的一個污點,也成為人們的一個笑柄。可讓祥林嫂沒有想到的是,她的再嫁卻讓她有了一段短暫的幸福生活:“母親也胖,兒子也胖;上頭又沒有婆婆;男人所有的是力氣,會做活;房子是自家的。——唉唉,她真是交了好運了。”但屬于祥林嫂的做“奴隸”的幸福時光總是一晃而過,不久賀老六因傷寒病故,本來祥林嫂還是可以守著的,因為“夫死”依然可以“從子”,誰知禍不單行,兒子阿毛被狼銜去,她失去了所有的精神支柱。祥林嫂再次變成了一個“光身”,“大伯來收屋,又趕她”,她也再次的“走投無路”,失去在“我們”這個行列呆下去的資格。于是,她又開始為加入“我們”這個陣營而進行艱苦卓絕的努力。她第二次來到了魯鎮,魯鎮的人對她是“鄙薄”的,她接連克死三丁:兩夫外加一個兒子,她是個不祥之物。假如第一次喪夫大家還能原諒她的話,這一次是絕對不能再給他好臉色了。第一次來魯家,祥林嫂以其行動去爭取做“奴隸”的資格,這一次,她則用言行并用的策略,因為她“手腳已沒有先前一樣靈活”,于是,她逢人就說那個讓她心碎的故事“我真傻,真的”,她講給四嬸聽,她講給魯鎮的男人女人們聽,她講給魯鎮的孩子們聽,她講給柳媽聽,她神經質似的反反復復的講已經讓人“煩的頭痛”“沒有趣味”和“早已成為渣滓,只值得煩厭和唾棄”的“狼吃阿毛”的故事,她努力地想以自己的經久難忘的故事打動“我們”,她想用一個母親的愧疚和悲哀祈求“我們”,她只想以此來得到“我們”施舍的哪怕一點點的憐憫、同情和安慰,然后允許她像“我們”一樣“做穩了奴隸”。但是,祥林嫂忘記了她和“第二個男人過活不到兩年”,她已經落下“一件大罪名”,她“將來到陰司去,那兩個死鬼男人還要爭”,“閻羅大王”只好把她鋸開來“分給他們”。為了避免“給千人踏,萬人跨,贖了這一世的罪名,免得死了去受苦”,祥林嫂聽從“善女人”柳媽的建議,寧愿被“鎮西頭的土地廟”里的“廟祝”敲竹杠,“從四嬸手里支取了歷來積存的工錢,換算了十二元鷹洋”,“到土地廟里去捐一條門檻”。她不甘心被人們輕賤蔑視為“不干不凈”的女人,她要做一個跟“我們”一樣正常的人,她為爭取像“我們”一樣擁有的“奴隸”身份,做了最后一次努力。
眾人:有意無意之間將祥林嫂排斥在“我們”之外。
祥林嫂是在魯鎮游走的孤魂野鬼,她無助的“直著眼睛”看著這個世界,她渴望人們能給予她一絲溫暖和做穩“奴隸”的權利。但是,魯鎮的每一個人,包括魯四老爺、四嬸、柳媽及其他的男人女人們,都非常吝嗇地把同情心藏起,他們大方地施舍給祥林嫂的只有“鄙薄的神氣”、“咀嚼鑒賞”及“厭煩和唾棄”。他們在有意無意之間就將祥林嫂所有努力化為烏有,無情地將她排斥在“我們”的行列之外。
魯四老爺“是一個講理學的老監生”,他的房間里貼著的是“事理通達心平氣和”,這可能也是他為人處世的基本態度吧。祥林嫂一寡再寡之后都是來到魯鎮,并且魯四老爺也都收留了她,給了她兩次做“奴隸”的機會。特別是第二次,按理說魯四老爺完全可以不收留她,但還是收留了她。可這一次祥林嫂沒有好好把住握機會:“上工之后的兩三天,主人們就覺得她手腳已沒有先前一樣靈活,記性也壞得多,死尸似的臉上又整日沒有笑影。”她的工作大不如從前了。所以,魯四老爺后來裁減掉她是無可非議的,即便是現在的社會,祥林嫂被辭退也是不可避免的。從這點看,魯四老爺算是一位慈善的老者,他對祥林嫂也算是仁至義盡了。然而,事實并非如此,從根本上說,魯四老爺是非常在意祥林嫂的寡婦身份的。在魯四老爺的眼里中,祥林嫂從來都不是一個正常的人,這從祥林嫂死后魯四老爺的痛罵中可知:“不早不遲,偏偏要在這個時候--——這就可見是一個謬種!”“可見”一語是魯四老爺得出的結論,“謬種”則是他對祥林嫂的蓋棺論定。祥林嫂在魯四老爺心目中一直不過是個“謬種”。魯四老爺篤信封建理學,他的骨子里是鄙視祥林嫂的。祥林嫂第一次來魯家,他“皺了皺眉”,這個體態語言是告訴祥林嫂,他討厭她是個“寡婦”,所以在祥林嫂被強行搶走時,他默然置之,僅僅說幾句“既是她婆婆要她回去,那有什么話可說呢”“然而……”就認可了祥林嫂婆家的搶媳賣人行為。祥林嫂再嫁再喪夫第二次來到魯家,魯四老爺不僅“照例皺眉”,而且“暗暗地告誡四嬸說,這種人雖然似乎很可憐,但是敗壞風俗的,用她幫忙還可以,祭祀時候可用不著她沾手,一切飯菜,只好自己做,否則,不干不凈,祖宗是不吃的”。女人再嫁,這在封建理學的倫理觀念上,是最大的罪惡,魯四老爺當然是不能容忍一個再寡的人去玷污祖先的。所以,和祥林嫂第一次來魯家的祭祀“竟沒有添短工”不同,這次祭祀活動在雇了男短工后“還是忙不過來,另叫柳媽做幫手”,而祥林嫂卻只能“清閑”著,她能做的事只不過是“坐在灶下燒火”罷了,她的勞動權利被剝奪了,甚而至于連祭祀“上香的時候”,魯四老爺也將祥林嫂趕得遠遠的。這對祥林嫂是多么沉重的打擊和心靈摧殘,對她又是何等的人格歧視啊!事實上,也正是看來仁慈的魯四老爺對祥林嫂的歧視,才徹底地毀滅了她生存的信心。
四嬸雖是“大戶人家的太太”,但對祥林嫂也還算不錯。祥林嫂兩次來魯家能夠獲得打工的資格,四嬸是起了很大作用的。第一次她“不管四叔的皺眉”將祥林嫂留了下來,在祥林嫂勞動的過程中,四嬸也沒有歧視她,還替她保存著“一千七百五十文”的工錢。她對祥林嫂的婆婆強賣祥林嫂也頗有微詞:“阿呀,這樣的婆婆!”祥林嫂被迫改嫁后,四嬸還常常提起她:“她現在不知道怎么樣了?”雖然這樣惦記是因為“后來雇用的女工,大抵非懶即饞,或者饞且懶,左右不如意”。祥林嫂第二次來時,四嬸“起初還躊躇”,但在聽完祥林嫂的阿毛的故事后,“眼圈就有些紅了”,然后就叫祥林嫂“拿圓籃和鋪蓋到下房去”。然而,如果我們據此認為四嬸已經把祥林嫂當作“人”看待了,那也是錯誤的。在四嬸的心里,她也像四叔一樣,從沒有真的把祥林嫂看做是一個像“我們”一樣的“人”,祥林嫂只不過是一件勞動工具罷了。四嬸第一次收留祥林嫂,是因為她“模樣還周正,手腳都壯大……很像一個安分耐勞的人”并用“試用期”考察了她。第二次收留祥林嫂本以為她還像以前那樣能干,但沒有料到“這一回,她的境遇卻改變得非常大”,于是“四嬸的口氣上,已頗有些不滿”,開始執行魯四老爺的決策便順理成章了。當祥林嫂在祭祀前“照舊的去分配酒杯和筷子”時,四嬸回應的是一聲斷喝:“祥林嫂,你放著罷!我來擺。”這聲斷喝猶如一聲驚雷,嚇得祥林嫂只能“疑惑的走開”。祥林嫂用了將近一年的工錢捐了門檻之后,她“神氣很舒暢,眼光也分外有神”,她自認為已經洗清了罪名,可以像“我們”一樣安穩地做奴隸了。所以“冬至的祭祀時節,她做得更出力,看四嬸裝好祭品”,她便“坦然的去拿酒杯和筷子”,誰知又一聲斷喝炸響在她的耳邊:“你放著罷,祥林嫂!”這一聲斷喝不同于前兩次,它徹底地摧毀了祥林嫂的精神,也徹底的粉碎了祥林嫂擠進“我們”的行列的企圖:“她像是受了炮烙似的縮手,臉色同時變做灰黑,也不再去取燭臺,只是失神的站著……這一回她的變化非常大,第二天,不但眼睛窈陷下去,連精神也更不濟了。而且很膽怯,不獨怕暗夜,即使看見人,雖是自己的主人,也總是惴惴的,有如在白天出穴游行的小鼠,否則呆坐著,直是一個木偶人。”接著,四嬸則開始“警告”她:“倒不如那時不留她。”當祥林嫂什么都不能做的時候,四嬸終于毫不留情地“打發”了她,讓她成為了一件“活物”,一個丐幫弟子。
柳媽,和祥林嫂一樣,同為幫工族,是處在社會最底層的人。她身上有許多的舊意識,在她的眼里,祥林嫂再嫁是“落了一件大罪名”。她一出場就把祥林嫂看作是與自己不一樣的異類,她是“做穩了奴隸”的人,她給予企圖做奴隸的祥林嫂的是冷漠、譏笑、恐嚇,用自己習慣性的無知和麻木排斥著虐殺著祥林嫂。她對祥林嫂的狼吃阿毛的故事是很“不耐煩”的,且便很快地把興趣轉移到祥林嫂臉上的傷疤并撒上一把鹽:“總是你自己愿意了,不然……”“你后來一定是自己肯了,倒推說他力氣大。”看著祥林嫂局促的樣子,她“打皺的臉也笑起來”。她是“善女人,吃素,不殺生的”,在四叔家,她不殺雞宰鵝,只洗器皿,但她卻一臉“詭秘”地拿“山村里所未曾知道的”地獄故事來嚇唬祥林嫂,主張祥林嫂索性撞一個死。她“好心”地給祥林嫂指出一條自救的路子:“你到土地廟去捐一條門檻,當作你的替身,給千人踏,萬人跨,贖了這一世的罪名……”不僅如此,她還把祥林嫂傷疤的故事傳出去,供大家談笑,把祥林嫂推向了萬劫不復的深淵。
魯四老爺、四嬸、柳媽之外的男人女人們也毫不留情地排擠著祥林嫂。祥林嫂在喪夫失子而走投無路時第二次來到魯鎮。“鎮上的人們也仍然叫她祥林嫂,但音調和先前不同,也還和她講話,但笑容卻是冷冷的”,但祥林嫂“全不理會那些事,只是直著眼睛”,向人們講述“她自己日夜不忘的故事”,魯鎮的男人女人們是怎樣表現的呢。魯迅寫道“這故事倒頗有效,男人聽到這里,往往收斂起笑容,沒趣的走開去;女人卻不獨寬恕了她似的,臉上立刻改換了鄙薄的神氣,還要陪出許多眼淚來。”那些老女人還要“特意尋來”,“要聽她這一段悲慘的故事”,“直到她說到嗚咽”,“他們也一起流下那停在眼角上的眼淚,嘆息一番,滿足的去了,一面還紛紛的評論著。”錢理群教授說:“看客們是不會有真正的同情心的,他們熱心看與聽,完全是因為生活的太無聊,要去尋求一點刺激。他們正是通過看(與聽),把別人(祥林嫂)的眼淚變成自己無味生活里的鹽、百般無聊中的談資,一句話,把別人的痛苦轉化為自己身心上的‘滿足’,這就在實際上把現實生活中他人的痛苦,變成鑒賞對象,游戲化與審美化了。這其實是表現了人性的殘酷的。”(《<野草>里的哲學》)于是,不久“便是最慈悲的念佛的老太太們……一聽到就煩得頭痛”,照理應該是一心向善的,然而“眼里也再不見有一點淚的痕跡”,她們沒有一點同情心。沒有同情心姑且不說,她們還要以“又冷又尖”的語言來挖苦、刺激她:“祥林嫂,你們的阿毛如果還在,不是也有這么大了么?”柳媽給祥林嫂講了地獄的故事后,魯鎮的人們便都“發生了新趣味”,改變了取笑的話題,這回便“專以她額頭上的傷疤”,人們只要是看到她那“額角上的傷疤”就譏諷她“不就是那時撞壞的么”“你那時怎么竟肯依了”,使得祥林嫂“整日緊閉了嘴唇,頭上帶著大家以為恥辱的記號的那傷痕,默默的跑街,洗菜,淘米”。魯迅說:“群眾,——尤其是中國的,永遠是戲劇的看客……北京的羊肉鋪前常有幾個人張著嘴看剝羊,仿佛頗愉快,人的犧牲能給與他們的益處,也不過如此。”(《墳·娜拉走后怎樣》)魯迅還說:“在中國,尤其是在都市里,倘使路上有人暴病倒地,或翻車摔傷的人,路上圍觀或甚至于高興的人盡有,肯伸手來扶助一下的卻是極少的。”(《南腔北調集·經驗》)魯鎮的那些男人女人們,咀嚼鑒賞“暴病”“摔倒”的祥林嫂,他們以此來彌補靈魂的空虛與蒼白,他們把祥林嫂的不幸、痛苦甚至于“犧牲”轉化為自己心靈上的滿足,最后把她當做“渣滓”加以唾棄。
通過以上的探討,學生們明白了《祝福》所蘊含的內在意義:祥林嫂的人生理想可說是“做穩奴隸”,也就是想努力加入“我們”的行列。但因為再嫁,她得到更多的卻是“下于奴隸”的待遇,以至于在魯四老爺家能坦然地去拿酒杯和筷子,也成了一種奢望,一種企求。她做奴隸的權利都被剝奪了!魯迅先生說:“實際上,中國人就沒有爭到過人的資格,至多不過是奴隸,到現在還如此,然而下于奴隸的時候,還是數見不鮮的。”(《墳·燈下漫筆》)祥林嫂的生存處境就是如此。魯迅先生提出的“想做奴隸而不得的時代”與“暫時做穩了奴隸的時代”,在祥林嫂的遭遇中得到了充分的體現,且更多的是做奴隸而不得的生存狀態。于是,在魯鎮,祥林嫂變成了孤零零的一個人,她要面對的是那些已經“做穩奴隸”而又不讓她做奴隸的人。這些人包括魯四老爺、四嬸、柳媽及其他的男男女女們,他們用封建理學的倫理觀編制著一個巨大的網絡,這個網絡有著冷漠、殘酷的屬性,“能用歷史和數目的力量,擠死不合意的人。這一類無主名無意識的殺人團里,古來不曉得死了多少人物;節烈的女子,也就死在這里……社會公意不節烈的女人,既然是下品;他在這個社會里,是容不住的。”(《我之節烈觀》)這個網絡不允許違背它的人進入,哪怕是像祥林嫂這樣被迫改嫁而違背它的人。魯迅先生就是這樣把祥林嫂置于與“他人”碰撞的環境中來考察祥林嫂個體存在的困境的。祥林嫂越是想竭盡全力地擠進去,這些人就越是以自己的麻木與冷酷將其拋棄得遠遠的。他們躲在理學的屏風后面,他們站在道德的至高點上,冷漠地看著祥林嫂像一條可憐的魚猛烈地撞向嚴密的網絡,直撞得頭破血流,肝腦涂地。可憐的是魚死了,網卻連一個缺口都沒有打開。就這樣,祈求“無限幸福”的眾人,在眾神給予“無限幸福”的時刻,扼殺了一個不幸的婦女。而在這美好的日子死去,對眾人來說是祥林嫂最后的“罪過”,所以魯四老爺罵她是“謬種”。對于祥林嫂的死,魯迅先生是這樣寫魯鎮的人們的反應的:“這百無聊賴的祥林嫂,被人們棄在塵芥堆中的,看得厭倦了的陳舊的玩物,先前還將形骸露在塵芥堆里,從活得有趣的人們看來,恐怕要怪訝她何以還要存在,現在總算被無常打掃得干干凈凈了。”那個企圖擠進“我們”的行列里來的祥林嫂,終于被徹底地排擠出去了。祥林嫂的悲劇使魯鎮世界人的劣根性得以徹底地裸露,使隱性的殘酷人性顯性化。魯迅先生正是以此“揭出病根”“引起療救的注意”。
教學中,有時那些看來很微不足道的字詞句及人物的言行細節,可能很值得我們去推敲,只要用心去發現去研究,自然會讓我們的語文教學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劉明婭 安徽省濉溪中學 2351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