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2013年8月10日
地點:廣州火車站
人物:吳玉
職業:護士
擁擠的火車站里,吳玉坐在角落的長椅上,雙手不時撫在高高膨出的肚子上。電話里,她告訴我,她已經懷孕六個月了。這次來廣州,就是專門做胎兒畸形篩查的。
懷孕四個多月的時候,我在自己工作的醫院做了一個四維彩超,醫生說孩子可能有潛在的先天性疾病,我和愛人完全懵了。
為了確定孩子是否有問題,我們特意來廣州找了一家大醫院做檢查。謝天謝地,檢查了N個項目,最終我們被告知,孩子很健康。
胎兒沒事了,按說該放松下來,可這兩天,我卻一直失眠。即將為人母的強烈感受,讓我開始反思曾經做過的一些事兒,尤其是看到電視上曝出的新西蘭奶粉出現被肉毒桿菌污染的新聞,我更是充滿負罪感。
我知道,盡管已經犯下的錯誤無法更改,但我還是希望,通過我的講述,能讓更多同行喚醒自己的良知,也讓更多的媽媽,懂得防患于未然。
說到這里,小玉怯怯地看我一眼,臉上滿是羞愧和不安,我輕輕拍了下她的肩。
我2008年大學畢業進了家鄉的一所醫院,在婦產科當護士。婦產科相比其他科室,更忙碌也更瑣碎一點,但還好,有四年護理專業的基礎在那兒,我還算應付自如。
唯一讓人不那么開心的,是男友的工作。他和我是高中同學,大學學的是計算機專業,就業前景并不樂觀。好在,我上班半年之后,男友終于被一家企業錄用,成了一名文員。雖然和專業不那么掛鉤,但總算有了工作,接下來,我們開始考慮結婚的事兒。
說到結婚,第一個問題就是房子。雖然我們那里只是一個地級市,可房價也已經到了五千元一平米。雙方父母都是普通工薪階層,十幾萬的首付成了一個難題。
因為這個事兒,那段時間,我特別消沉。
有一天,和同事小陳說起自己的煩惱,她頗有深意地看我一眼:“現在這年代,指望工資買房根本就是天方夜譚。”
她的話讓我愈發沮喪,正在這時,交班的護士小李來了。她揚了揚手中那把嶄新的車鑰匙對我們顯擺:“以后需要用車就跟我說一聲哈,姐現在可是有車的人了?!?/p>
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小李居然買車了?
要知道,就在前不久,她剛剛買了一套幾十萬的新房子。如果小李是富二代一切都無可厚非,可她爸媽和我父母一樣,都是普通的工薪階層呀。
“莫非她買彩票中獎了?”下班路上,我又羨慕又失落。
小陳看了我一眼,似乎下了很大的決心,才吐露出一個秘密:“小李之所以能有現在的氣勢,和彩票無關,那是因為她有灰色收入?!?/p>
灰色收入?我一頭霧水,莫非小李還有第二職業?
“不是第二職業,是在醫院里的灰色收入。”話說到這里,小陳索性拉住我進了一家咖啡店:“我也是最近剛剛發現的,如果你有意,咱們可以合作……”
小陳的敘述讓我目瞪口呆。原來,小李的灰色收入就是變相推銷奶粉。
其實,自從上班以來,我也發現了這個現象——好多護士都特別喜歡向產婦推薦奶粉。當時我還以為是她們熱心,現在一聽,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兒。
“那些被推銷的奶粉,大多是國外品牌,價格非常高,很多孩子一吃就會上癮,等產婦出院,護士向奶粉經銷商提供她們的地址和聯系電話,經銷商再根據銷售比例給護士提成。”
想不到小李她們膽子這么大,萬一被護士長或者院領導發現,還不得開除啊?
聽了我的疑問,小陳一撇嘴:“你可真幼稚,這種事兒產婦自己都不知道,院領導怎么會知道,至于護士長,你還不知道吧,她和小李是一條線兒上的。”
“什么?護士長……”
小陳點點頭:“我探聽過了,整個婦產科,就咱倆因為是新來的還被蒙在鼓里,其他護士都參與了,所以,我們也要想法設法擠進去?!?/p>
那天,小陳提出了擠進這個利益體的N種辦法,我頭大如輪,只能推說自己要回去想想。
也許是坐得太久了,吳玉起身溜達了一圈,之后又坐回我身邊,開始自己的敘述。
回家之后,我和男友提到了小陳說的秘密,他的第一反應居然很激動:“太好了,如果你也能掙外快,說不定咱們的首付就不成問題了?!?/p>
可我還是有點猶豫,這么做,沒風險么?兩天后,又到我和小陳輪值。有個產婦生了,因為母乳需要一兩天才能下來,孩子哭鬧個不停。
平常遇到這種情況,我都會提醒家長給孩子飲點糖水什么的,但小陳卻鼓動家長將醫院免費贈送的奶粉沖給孩子喝。
我偷偷拉住小陳:“書上說了,很多孩子吃了奶粉就不再吃母乳了?!?/p>
小陳瞪我一眼,示意我不要出聲。之后,那家長果然按照她的囑咐給孩子沖了奶粉。
之后連續幾個產婦,小陳都如法炮制,看我惶恐不安,她還安慰:“即便我們不提醒,有的家長也會給孩子喂奶粉。你沒看到么,醫院都公然給產婦贈送奶粉了,你怕個啥啊。”
她這么一說,我也有了僥幸心理。是啊,奶粉是醫院免費提供的,我們只不過是給產婦一個建議而已。于是,我也開始跟著勸產婦給新生兒沖奶粉喝。
到了月底,小陳拿出一張單子,我一看,嚇了一跳。經我們推薦奶粉的新生兒竟有四十多個。雖然不確定這些孩子是否會一直喝奶粉,但經銷商還是給了我和小陳每人兩千元。
兩千元,這可相當于我一個月的工資啊。拿著那筆錢,我雖然有些擔心,可欲望之火卻已經有了燎原之勢。
之后,給新生兒推薦奶粉成了我的習慣。這時,小陳又找到我,她拿出一個包裝精美的盒子,上面寫滿了英文。小陳告訴我,這種進口奶粉有一個特點,百分之七十的新生兒只要第一口吃了它,便不會再吃母乳,經銷商承諾,只要我們能夠確保新生兒一生下來就吃這個奶粉,會給非常高的提成。
“那這個奶粉會不會有危險?”不知是不是小陳過于渲染了這個奶粉的神奇,我一下子想到了三聚氰胺事件。
“怎么會,你別胡思亂想了,進口奶粉,那么貴的價格,質量自然更有保障。”
小陳這么一說,我放下心來,更加賣力地推薦這種新品奶粉。
這時,困難卻來了。因為上級部門的要求,我們科室的走廊上張貼了很多宣傳畫,大力倡導母乳喂養的好處,其中,還特別提到新生兒“第一口奶”的重要性。
好多家長都是理論控,看到宣傳畫后,無論我們怎么游說,都堅持不再給新生兒喂奶粉。那一個月,不僅我和小陳收入銳減,科室內的所有護士都臉色郁悶。不消說,大家部受打擊了。
那個時候,我和男友的首付已經湊齊了。我寬慰自己,雖然這事不算傷天害理,可到底有點見不得光,既然風聲緊了,正好是個收手的機會。
之后,我休假了一段時間忙婚禮忙裝修,再上班,已經是兩個月以后。
正說著,吳玉的愛人出去買東西回來了,我正擔心他會影響采訪,吳玉和他低語了幾句,他沖我笑笑,起身去了一邊。
第一天上班,我就被小陳嚇住了。我們病區一個產婦剛生完孩子,按照規定,我和小陳只要囑咐一些注意事項就OK了??尚£悈s打著給孩子做檢查的幌子,將孩子抱到了檢查室,進門之后,小陳一邊讓我在門口放哨,一邊迅速將早就沖好的一瓶奶塞到了孩子嘴里。
我完全嚇傻了。等緩過勁來,小陳已經用紗巾給新生兒揩嘴巴了。
將孩子送回產婦身邊,那個媽媽接過來,說了一句話,我險些被嚇死:“怎么寶寶嘴里有奶香味啊?”
小陳面不改色:“是你快下來奶了,所以才會聞見奶香味兒。”
一天后,產婦的母乳下來了,可新生兒一口都不吃,她只認第一口奶粉的品牌了。
小陳很興奮地告訴我,我不在的這段時間,她發現其他護士用這個方法挺管用,于是也試著這么辦,竟然真的有效果。
我耳邊一直回響著那個產婦的疑問,瞞著家長給孩子灌奶粉,這要是被發現了,可不是小問題啊。
因為這種猶豫,我一直下不了決心效仿小陳。可到了月底,看到小陳拿到的那筆不菲的灰色收入,欲望又戰勝了理智。
正如小陳所說,奶粉又不是毒藥,頂多回避母乳,我們這么做也不算傷天害理。
為了豐厚的利益,我再次成了欲望的奴隸。
三個月后,我懷孕了,自從確定肚子里有了孩子后,不知為什么,每次抱著新生兒偷喂奶粉時,我都會產生那么一個念頭:如果,這個孩子就是我的寶寶,我還會這么干么?
這么一想,我的手軟了,心也軟了。之后,我在網上搜索了相關資料,才發現,自己的行為雖然不算犯罪,卻也是一種另類的罪惡。母乳作為嬰兒的天然食物,有著奶粉無可匹敵的優勢,更何況,現在的奶粉質量參差不齊,已經發生的三鹿事件就是個血的教訓。
看著網上的資料,想著那么多孩子經過我的手不再吃母乳,我后悔死了。
漸漸地,我開始拒絕再“偷盜”新生兒的“第一口奶”。為此,小陳和同事們都有點孤立我。我知道,我的放棄讓她們有了不安全感,但我再也不想那么做了。尤其是,四個月時做孕檢,得知孩子有可能畸形時,我的第一個念頭竟是:這是不是老天對我的報應?
那一刻,我就下了決心,無論這個胎兒是否能保住,我都要講出自己的故事,讓產婦們警醒。
同時,我也想借助媒體告訴我的同事們,金錢或許重要,但再多的金錢也難以買來良心的安寧。無論何時,請記住一句話:人在做,天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