選擇

小廷是只狗

楊景聽到砸門聲時看了一下表，二十三點十八分，他開門，看到惶恐急切的思蕊。思蕊帶著哭腔說：“小廷中毒了。”楊景接過思蕊懷里的小廷就進了診室里面，忙活大半個小時后才出來，安慰思蕊：“在輸液，希望能挺過去。”

思蕊沖進去，喃喃地說：“小廷，你千萬不能死啊！”楊景想對思蕊說，人有旦夕禍福，更何況小廷是只狗。

小廷是一只阿拉斯加雪橇犬，很威武，它是楊景見過的這品種里最帥的一只。他知道，它對思蕊來說絕對不僅僅是狗，從思蕊第一次帶它到寵物診所看病，楊景就留意這個高挑、纖瘦的女孩和小廷。

它在前面歡快的蹦跳，女孩拽著鏈子踉蹌地跟著跑，一邊跑一邊笑：“壞家伙，你慢點。”楊景從玻璃門里看到這情景，他覺得女孩說狗的神情完全像說自己的男朋友。

女孩進了診所對楊景說：“你好，我叫思蕊，我家小廷咳嗽流鼻涕，你快給它看看吧。”

楊景看了看，只是普通感冒，給小廷開一些阿莫西林。思蕊如釋重負四下打量了診所，發現一側貨架上有很多寵物用品出售，看了看價簽，她興奮地說：“你這里的東西比其他寵物店的東西便宜啊！”

那天，思蕊買了很寵物用品。從那天起，隔段時間思蕊就被小廷拽著來這里，每次來都會給小廷買零食，她說：“小廷是我男朋友，我要好好對它。”

楊景喜歡思蕊笑的樣子，但是他能感覺到她的笑后面有著不踏實的憂傷。

小廷打一晚點滴后，虛弱地睜開眼睛，思蕊喜極而泣。天亮時分，思蕊對楊景說回家換件衣服，麻煩他照顧一下。楊景用力點頭，讓她放心。

思蕊回去了，但楊景沒想到她一去就再也沒回來。他撥打無數遍她留下的手機，怎么也打不通。楊景惴惴不安，什么事情能讓她留下她那么在意的小廷？

楊景被自己的想象折磨得什么都做不下去，這時他發現自己對思蕊的愛超過想象。第四天，小廷總算歡快起來，楊景很欣慰地讓它帶著自己去找思蕊。狗對自己的家和主人都有超長記憶，楊景相信小廷能帶著他找到思蕊的家。

手上拎著帶子，任小廷在前面跑跳，只是楊景有些奇怪，因為它帶著他走得太遠了。按照以前思蕊來診所的頻率確定，她應該住在不遠的地方。小廷來到陽光小區，從進小區門開始就加快速度，以至于楊景也腳步踉蹌地跟著跑。終于，它在一棟樓前停下來，不停地向上汪汪地叫。楊景相信思蕊一定住在樓上，于是，他就和小廷以堅定的姿勢等待著。

“國王”的主人

等了很久，沒有人回應小廷，楊景有些失落，他想帶小廷回診所。這時，一輛車停下，小廷奮力向車奔去，車上下來一個三十歲出頭的女人，她見到小廷欣喜地抱住：“國王，你怎么回來了啊！”

楊景有些詫異，女人不是思蕊，她叫小廷“國王”？他有點亂。女人牽著小廷走到楊景面前，對他說：“你帶‘國王’回來的？謝謝你。”

楊景搖搖頭：“可我不能把它給你。”

女人笑了笑：“我叫孔薇，是它最早的主人。它從出生就跟著我，后來我老公把他送人了。前陣子跑了回來，沒幾天又失蹤了。”

楊景再次搖頭：“我還是不能把它留給你，因為我無法證明你說的是真的，就算你說的是真的，你讓它有了第二個主人，說明你不夠愛它。還有，如果把它送到我診所的人去找它，我無法答復人家。所以，我要把它帶走。”

孔薇臉上的傷心無法掩飾，她撫摸著小廷的頭，半晌對楊景說：“你去我家我會證明給你看。”

楊景在女人家里的相冊上看到小廷，它像個孩子似的賴在這個叫孔薇的女子和她老公唐謙中間。看到唐謙的照片，楊景沉默了。

唐謙的照片讓他想起思蕊曾經跟他聊起過的事。思蕊曾說起她家的小廷是她男朋友送的，說起這件事的時候，自己先咯咯咯地笑了一陣。

她說：“我一想起我和老謙認識的經過就想笑。”

思蕊一直稱呼她男朋友為老謙，她說，那天她去學校附近的街心花園背英語，背包鏈下邊掛了個肉火燒，沒想到被狗狗看見了，它偷吃，她喊了它一聲，它就咬了她一口。她很憤怒，但也不敢和它對打，一會狗狗主人來了，她一下子就笑出來了！

彼時楊景聽得很認真，問：“為什么笑？”

思蕊笑著說：“有一句話叫做物似主人形，可我真沒見過一個寵物和人長得那么像的。他問被咬了還這么開心？我實在忍不住就說你怎么能和你家狗長得那么像呢？”

楊景問：“后來呢？”

思蕊說：“后來，他帶我去防疫站打針啊，每次他都陪我去，一個月以后，我們就在一起了。”

楊景笑了笑，現在男孩女孩在一起，一個月已經不快了。他又問：“再后來呢？”思蕊就不笑了，連微笑都沒有殘留。楊景想，思蕊的故事該是初見美好，結局煩惱吧。

現在楊景知道思蕊為什么煩惱了，唐謙原本就是一個她不該愛的人，他確實長著跟小廷很像的臉，有棱角，有點長。

誰都會為愛犯錯

楊景坐在診所的沙發里抽煙，心里有些疼。

唐謙是準備和孔薇要生孩子才把“國王”送走的，孔薇太喜歡狗狗，可是唐謙聽說女人總是和寵物在一起，受孕和懷孕期間都會有影響，所以才忍痛把“國王”送走。孔薇足足一個星期沒有理唐謙，她以為自己見不到“國王”了，可沒想到，唐謙的葬禮上，“國王”竟然出現了。但，沒多久，“國王”又失蹤了。

孔薇求楊景：“我不能讓你把它帶走了，它是我和唐謙美好回憶的見證啊。”

楊景答應了，他沒在孔薇面前提及思蕊，他只說是個好心人把它送去診所的，治病的時候就走了，可能不愿意付錢吧。

楊景很想思蕊，想問問她，屬于別人的一切都歸還了，愿意從零開始嗎？正在他想這些的時候，思蕊站在了診所門外。

她的手冰涼，臉色蒼白，身上有很濃的酒味。她指著對面一群高層公寓說：“其實，我就住在那里，每天都從窗口張望你的診所，知道你總有一天會讓小廷帶著找我的，只是我不知道，小廷的心在哪里。今天，我終于等到了，輸得好徹底，無論我對小廷多好，它總認為孔薇那里才是它的家，就像老謙一樣。唐謙是孔薇的，小廷也是她的。”

思蕊哭得昏天黑地，嗚咽著講唐謙：“他說他是愛我的，和他妻子只是親情，把小廷留在我身邊是代替他陪著我。但是因為小廷，我失去兩個孩子。我和老謙的孩子啊，他說他一直想要孩子。可后來我才‘知道他騙我，他知道小廷是帶菌犬，會影響孔薇生育才把它帶離她的，他只想要和孔薇的孩子。我恨他，可我更愛他，我一次一次讓自己離開，卻一次一次失敗……”

楊景把她摟在懷里，他說：“我會在你身邊，你愿不愿意讓我陪你走下去？”

思蕊對楊景笑：“你會不會騙女人？不要騙女人，結局很悲慘。”楊景更緊地摟住她：“不會的。”

或者是酒，或者是痛，這個夜里，楊景的床上香艷無比，摟著思蕊沉睡時都帶著幸福的笑，一場結束是一個新開始，這個開始和自己有關。

翌日，楊景醒了，床上殘留著褶皺，人卻已無痕跡。床頭上留一張紙：“我不值得你愛，忘了我。”

思蕊這次是徹底離開，楊景一直沒有停止過尋找。幾個月后，他在一個博客上看到一篇博文，寫著一個叫《選擇》的故事。

故事講，一個未婚女孩愛上一個已婚男人，她一次次讓男人作出選擇，男人一次次選擇自己的老婆，但是她始終無法離開他。最后，男人提出分手，他老婆懷孕了，他不想再背叛她。女孩家是開修車廠的，從小她就會擺弄車，她支開男人，在車上做了手腳，男人離開后她給他打電話，讓他最后選擇，如果選錯了，可能會出人命。男人無動于衷，但他的選擇讓他在途中遇到車禍。女孩原本以為他不會死，她只想嚇嚇他，可一切無法挽回。她帶著他留下的狗偷偷地去男人的葬禮，她沒想到，狗跑了出去，有靈性地感知到它的主人死去。它沒有回來，被男人的妻子帶走了。女孩不甘心，她趁人不注意給狗狗吃了下了藥的食物，迷暈了把它帶了回來。狗狗的迷藥吃多了中了毒，女孩把它帶到熟悉的診所，她知道那里的醫生會治好它，她希望它能選擇一次，從診所出來，它會回哪個家？如果回她這里，她會一生都帶著它，如果它回男人老婆那里，她知道，這是一只帶菌犬，它會讓她的孩子流產的。狗狗再一次沒有選擇她，后來的日子，女孩離開了那座城市，卻從來沒有快樂過。

看完，楊景在博文后面留言：我是一名寵物醫生，曾幫助一只狗找到了自己的主人，我得知它的主人懷孕，于是，我把那只狗接到診所寄養，我告訴它的主人，等她安全生產了就還給它。它的主人很感激我，可她不知道，我并不是為她做這些事，而是為減輕一個我愛的女孩的負罪感。還有，我和狗狗的主人聊天得知，她老公的車禍不是自己的車出了問題，而是對方酒駕撞上他才喪生的。我每天都在想念我愛的那個女孩，你能寬恕自己嗎？

此后每天，楊景都帶小廷去街心花園，他希望有一天碰到那個包包下掛著肉火燒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