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是受到馬爾克斯、福克納等人的影響,很多中國作家都要在郵票大的地方見出世界。其中,最為典型的是莫言,他所營造的高密東北鄉,現在已經馳譽世界了。莫言獲得諾貝爾文學獎,意味著這一路得到了世界的承認。李進祥也走這一路,他居于寧夏某縣城,任職于機關。近些年,李進祥的小說屢登大刊,也屢被《小說選刊》、《小說月報》選中。
李進祥圍繞著清水河,寫那里的人、事、風俗、愛情、悲歡。李進祥還有一個特點,他是回族人,他的小說表現了回族的民風民俗以及回族當下的狀態等問題。李進祥自述:“我出生在這群人中,出生在清水河畔,在清水河的堿水里泡大了。我的良知的眼睛睜開了,我便有了一種責任;我思索的眼睛也張開了,心生出一種悲憫,為自己、為清水河畔的人,也為多災多難的回民族。我知道自己無法站得更高,無法采取一種審視的姿態解剖歷史,可我也無法抑制自己的思索,只能拿起一支禿筆,把能領略到的蒼涼而又雄奇的自然,貧窮而又積極的人生,壓抑而又張揚的個性,敘寫出來。為的是讓更多的人了解這塊地方,了解這群人,了解這個民族。”①這是李進祥的“見志之言”。由此亦可知,他的小說有兩個關鍵詞:清水河、回族。這兩個關鍵詞互有交叉,二者可以融合為一:清水河畔的回族,或回族的清水河。
就小說主題而言,李進祥的小說可以分為四大類。第一類寫清水河畔的民風、民俗,譬如《挦臉》(《芒種》2012年第12期)、《方匠》(《民族文學》2009年第1期)、《剃頭匠》(《回族文學》2009年第1期)、《跤王》(《文學界》2009年第4期)等,這些小說能夠見出清水河畔的風俗、傳統、歷史與現實。第二類寫清水河畔回民受到現代性的沖擊,情況新生,人心已變,譬如《換水》(《回族文學》2006年第3期)、《你想吃豆豆嗎?》(《回族文學》2005年第6期)、《害口》(《回族文學》2007年第3期)、《女人的河》(《回族文學》2004年第3期)、《狗村長》(《回族文學》2007年第7期)、《遍地毒蝎》(《回族文學》2006年第2期)、《宰牛》(《關注》2009年第1期)、《一路風雪》(《朔方》2004年第5期)。第三類寫愛情故事,譬如《口弦子奶奶》(《回族文學》2004年第3期)、《十四歲的羅山》(《芒種》2009年第6期)、《鷂子客》(《回族文學》2003年第6期)、《植物人》(《朔方》2009年第4期)等。第四類寫機關人事,譬如《前面的女人》(《朔方》2009年第1期)、《監控器》(《回族文學》2009年第3期)等。由李進祥這四類主題,大致可以見出他所關注的問題、他的志向、他的范圍等。在這四類主題中,第二類是重中之重。李進祥有一部中短篇小說集名為《換水》,以《換水》名集,可知其意。
李進祥的小說大致寫實,很少花里胡哨的形式實驗,但也并不笨拙;他的多篇小說都能從某個巧妙的切口進入,一步一步,展現出豐富的世界。
“清水河發源于六盤山,經過二百公里的掙扎,奔流到黃河。”那里必有較為獨特的民風、民俗,雖然現在交通已經四通八達,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但進入“小世界”,民俗的古跡依然有留存。李進祥出生于斯,生長于斯,工作于斯,對此有了解與感受。李進祥挑出一些關鍵詞:挦臉、方匠、剃刀匠、跤王等,寫成一篇又一篇小說。其實這些可作整體觀,倘以韓少功《馬橋詞典》類比,這挦臉、方匠等可視為“清水河詞典”中的具體詞條。“挦臉,清水河一帶的方言。類似開臉,是姑娘成人結婚前的一道儀式。”李進祥細致地介紹了挦臉的工具、工序、效果等,然而如此并不能成為小說,畢竟還需要故事。于是,李進祥講述了一個挦臉師傅的故事。她為情敵挦臉,情事雖已事過境遷,但畢竟心有余恨;挦臉師傅潛意識發之于外,刮破了菊花的臉。“方,應該是一種棋,類似圍棋,但比圍棋的路路道道要少,下法也不盡相同。”李進祥介紹了“方”的形式、下法、風俗,也介紹了什么是方匠,展現了一幅風俗畫。然后,作者轉入正題,寫《方匠》的主人公韓絕絕,他以“阻”成名,不急于求成,卻能逐漸占了上風。他接二連三取勝,名動一時。之后,遭遇勁敵貨郎,此人較之韓絕絕更為消極,韓絕絕阻無所阻,只好認輸。寫棋類的小說有較多名篇,如阿城《棋王》、吳玄《玄白》等,皆能寫出棋手之狀態,亦有哲思在其中;《方匠》亦是。《剃頭匠》間或言及地方風俗,但主要是講一個復仇的故事,與《挦臉》類似。只是,《挦臉》之仇恨發作了出來,而剃頭匠之仇恨已然化解,故終未發出——剃頭順利完成,未出差池。廣西籍作家黃詠梅中篇《何似在人間》(《芒種》2012年第1期)的基調與《剃頭匠》有類似處,專職抹澡人廖遠昆為父親的仇人抹澡,而仇怨已隨時間慢慢淡化,廖遠昆認真地為仇人抹了澡。《跤王》寫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此類故事在民間頗多,作者將此類故事置于“人民公社”時期。此故事重心不在描寫、反思、批判人民公社時期的人們的行為,而在于寫誰是真正的跤王。小說一波三折,作者對騾子和石蛋之間的較量做了充分的鋪墊與描述。二人惡斗得天昏地暗,而對無名老者只是略一提及,二人瞬間被收拾,孰高孰低,一眼立判。
寫農村受到現代性沖擊的小說頗多,因為這是近幾十年中國極大的問題;敏感的小說家往往最先感受到,故易行之于筆。對于中國而言,現代性發端于東部,上海、深圳得風氣之先,引領了潮流。西部地處偏遠,雖然現代性進程略顯緩慢,但畢竟大風已至,勢不可擋。李進祥這類小說描寫了寧夏回民在現代性沖擊之下的新情況,農民的新境遇。他從內部寫起,讓外部的人對此也有了了解。張承志的一系列作品描寫了部分回民,寫他們的精神狀態,給世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李進祥的作品則與之不同,他寫出了回民的日常生活和境遇,寫他們的幸福、困境,但并不拔高他們的崇高精神。李進祥此類小說,大約有三類:第一類寫進城者,寫他們在城中的不堪遭遇;第二類寫留守者,青壯年男子進城,女子、老人留守,村子里發生了一些故事;第三類則是同時寫進城者和留守者的境況。
“換水是方言,就是沐浴洗大凈,其意接近洗澡。……換水就嚴肅得多了,須是活水,先洗哪后洗哪,哪個部位洗幾次,用哪只手,都是有嚴格規定的。”“換水”所展現的是回民的傳統世界,然而這個世界被改變了。新婚夫婦馬清、楊潔(其名一為清、一為潔,乃有寓意)進城打工,開始也順風順水,其后噩運不斷:馬清受傷,手臂傷殘;為丈夫療病,楊潔不得已賣身,然而禍不單行,她感染了疾病。兩人在城市中水土不服、傷痕累累,于是決定換水回鄉,重新“清清潔潔”做人。《換水》所寫的城市似乎是罪惡的淵藪,而清水河則類似烏托邦。
《你想吃豆豆嗎?》乃是性隱語,阿丹在城市打工,一方面是性的壓抑與性的誘惑,一方面是古老的道德、習俗約束。二者交戰,阿丹不堪忍受、連夜回鄉,卻意外發現妻子與他人有染。《換水》寫城市,《你想吃豆豆嗎?》則既寫城市眾人遭遇,也寫出了留守婦女的情況。
《女人的河》寫留守婦女。這篇小說頗似意識流,女人去挑水,一路憶及從前、現在種種,婚前、婚后情況。對于夫婿進城打工,女人心中頗有悔意,有擔憂,有怨惱,亦有自責。《女人的河》似怨婦詩,“悔教夫婿覓封侯”,只是作者為此古老題材賦予了現代的樣式。《女人的河》中有大量對清水河的描寫,或許融合了作者之意,可謂“清水河贊”,譬如“始終沒有離開過這條河,這條河就像是自己的親人。……她覺得心里也有了一條河,就像清水河一樣清涼而又苦澀的一條河。”
《狗村長》寫村子的留守者。年富力強者均已出門打工,唯有老弱病殘孕在村中。此類題材寫者甚眾,佳作亦多,譬如遲子建《花牤子的春天》、肖江虹《當大事》等,皆從某一具體的側面寫出了農村凋敝的現實。《狗村長》則是寫村中已無青壯年,村里的狗們遂當上了“村長”,為村人看家護院,驅盜賊,逐色狼,竟能保一方平安。
《遍地毒蝎》則寫村人因受經濟利益驅使,竭力捉蝎子賣錢,破壞了民風民俗。此前人蝎相安無事,現在卻遍地毒蝎。人遭到了蝎子瘋狂的報復,始作俑者爾利的兒子被毒蝎蜇死,因果昭彰。蝎子或有某種寓意,可以以鄉村譬之:若受經濟利益驅動,對鄉村侵蝕過多,則會遭到鄉村反彈。
愛情故事亦是李進祥的重頭戲,在很多小說中他不厭其煩地寫男女之情。他的這類小說有兩種情況:一是寫清水河畔的愛情故事,其中洋溢著濃重的民族風情;二是寫城市中的愛情。
《口弦子奶奶》從口弦子奶奶的新婚寫起。她雖嫁作人婦,但心中另有他人,心事難平,遂吹奏口弦子,表達,傾訴,如泣如訴。其情郎扮作貨郎而來,亦吹口弦子,一唱一和,二人遂他遁。之后,口弦子奶奶雖被找回,但她對其他事心不在焉,依然吹奏口弦子不輟,至死方休。作者在小說中抒情地寫道:“口弦子聲敘述著一個故事,一個古老而憂傷的故事,一個女人心中的故事。這樣的故事大多在女人心中隱伏著,使女人成為女人,使女人能頑強地活下去。”《鷂子客》與《口弦子奶奶》的情節有相似之處:新媳婦嫁至村中,昔日的情郎攜鷂子而來,明為趕麻雀,實則會新婦;但新婦選擇留下,而不與其私奔,鷂子客踉蹌離去。
《十四歲的羅山》乃是追憶似水年華。十四歲的羅山少不更事,竟然一步一步鑄成錯誤。羅山進城讀書,暗戀醫務室護士。而羅山的化學老師亦喜歡上小護士,遂一次一次給羅山造成事故。羅山先是被警告,終于被開除。小說精彩之處在于對初出山的少年心態的描寫,極為傳神。
《植物人》寫城市中的愛情,較之《鷂子客》等缺少鄉土特色。小說一寫小喬,因為愛情而致有偶然事故,她成了植物人,男友棄之而去;二寫楊護士與其男友,其男友在股市中被套牢,二人遂分手;三寫護工蘇欣的故事,她在醫院中身份比較邊緣,只能旁觀一切。
李進祥工作于機關,對機關中的人、事和日常工作有較深的體會,故小說亦涉此。寫機關的小說頗多,李進祥往往能出其不意,不落俗套。
《前面的女人》寫一鳴的遐想,敘述手法與《女人的河》類似,意識流。一鳴是正處級的副處長,外表看來明亮光鮮,但內心卻一片混亂,糾纏不清。意識流的敘述模式深入了一鳴的內心世界,將隱情展現出來。一鳴因為男女問題被冤屈而降職,但“前面的女人”引他回憶往事,陷入白日夢之中;他與一個叫玉米的女人實有其事,與另外一個叫咪咪的女人亦如此。
《監控器》寫機關安裝監控器之后,諸多私密性質的人、事、隱蔽的現象逐漸展露,讓人驚奇。馬良與梁子也因為銀行監控器的緣故起了爭端。世上本無事,因監控器而有事。監控器易使“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
莫言寫高密東北鄉,或經歷了兩個階段:一是實寫高密東北鄉。寫作起步之際,作者易切問而近思,從自己和身邊人事寫起,但久之易竭。二是虛寫高密東北鄉,將發生在他處之事安在高密東北鄉。莫言堅持不懈,終于營造出了一片文學世界。李進祥這些年圍繞在清水河畔,也寫出了不少佳作。但我有些擔心,清水河是否足以支撐他走得長久。李進祥自述,他走不出清水河。此亦有問題,若真能理解清水河,或能做到一地具足一切地,能在一花中見出世界。但若能做到這樣,需對清水河之外的世界有較深的理解。欲理解清水河,功夫在清水河本身,也在清水河之外。由目前李進祥創作的格局和成就來看,他對清水河下的功夫已較大,而對“清水河外”的功夫似乎尚有欠缺。
為了李進祥更“走進”清水河,我希望他能先“走出”清水河,也希望李進祥兄創作出更多的佳作。
注釋:
①李進祥:《走不出清水河》,見《換水》,漓江出版社2009年版,第259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