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80后”作家中,1987年出生的張怡微算是年輕的一個。復旦大學文學寫作碩士畢業的她,如今正在臺灣攻讀博士學位。少年寫作是“80后”作家中較為普遍的現象,她19歲那年已出版小說集《青春禁忌游戲》(東方出版中心,2006年),但真正標志張怡微小說成熟的卻是她碩士畢業時提交的小長篇《你所不知道的夜晚》(上海文藝出版社,2012年)。正是這部小說,讓我們看到了新的海派風格的誕生。
一、又見海派:《你所不知道的夜晚》
這部小說講述的是上海姑娘茉莉的成長故事。因為背景放在“遙遠”的“文革”前后,很容易讓人想起王安憶的《69屆初中生》(1984年)。而事實上,這兩部小說在很多方面都很相似:不僅在反映的時代及背景上,表現的主題也相似,都是寫身處大時代變革中的上海小姑娘的成長故事。大時代只是如背景或前景式的存在,其凸顯或襯托的都是微不足道而又不可化約的個人和自我。
但《你所不知道的夜晚》也有不同于《69屆初中生》的地方。王安憶創作《69屆初中生》的時代,是一個普遍放大個人而有代言意識和濟世情懷的時代,而張怡微寫作《你所不知道的夜晚》(2012)時,卻已然是一個渺小而孤獨的“小時代”了。時代背景的差異,對于她們而言并不是可有可無的。雖然說《69屆初中生》在當時甚至今天都是王安憶寫作生涯中具有里程碑式意義的作品,但因其于小說中刻意表現出的同時代若隱若現的距離,仍能從其中看出作者人為的痕跡,其小說中“大時代”與個人之間的關系也并不總能讓人信服。在張怡微這里,則相反。當“80后”作家普遍表現出遠離“大時代”的傾向——典型的例子即郭敬明創作的小說《小時代》——時,張怡微卻有意把歷史拉回自己的文學表現世界。“文革”在王安憶那里是驀然回首的記憶和經歷,而在張怡微這里,則更多是口傳的故事,而遙不可及的歷史,常常只能靠無邊的想象去填補了。這樣一種想象歷史的傾向,既不是要寫出史詩性的作品,也不是僅僅把個人的成長放在歷史的背景中展開,在這當中,作者投射在其中的個人傾向是讀者不可忽視的因素。
或許,歷史也并不僅僅是背景或前景,歷史在這里是被包裹在有關上海的表現中。這既是有關父母、外祖父母輩的故事,更是有關上海的故事(《你所不知道的夜晚·序》)。歷史是徐徐展開的大幕,其中上演的毋寧說是有關上海的宿夢。如此看來,小說的開頭就顯得別有味道:
說起來,茉莉一家生活在“田林”這塊方寸之地,已有將近二十年了。
這是小說的開頭,接下來便是對“田林”地理風貌的描述,及其與上海市區之間的關系。整部小說不過32開本182頁,而關于“田林”的描述就占了將近8頁。這一并非風俗小說而專注于地方風貌的寫法,表明了作者的趣味所在:作者并非要從時間(歷史),而是想從空間(地理)的鋪排進入對主人公的成長故事的講述中來。顯然,在這里,時間只是增加空間地理之歷史縱深而厚重的背景,而不是其他。這一點,對讀者理解這部小說十分重要。
田林地處上海城郊,在行政區劃上隸屬于上海,但在文化上,在上海城市人眼里,卻并非真正的上海——
“田林”的存在,就仿佛是上海的背面,也好像是光鮮舞臺的后臺,作為一個配補的要素游刃于主流精神之外……照樣是充實的分分秒秒、有聲有色的一生一世,卻多少令人心有不甘。畢竟,舞臺上的人生是別人的,是做給外人看的,真實的生活隱在其后,就好像不存在一樣,各種酸楚是無人問津的。
茉莉作為“田林”的一員,心中的夢想就是要從田林走到真正的上海,但造化弄人,未及成年,轟轟烈烈的上山下鄉運動即已波及全國各地,茉莉也被下放到上海遠郊。所幸的是,正因為田林并非上海市區,她們在選擇下鄉落戶的地域時便多了一種從容,她們不必像上海市區的知青那樣被遠遠發配。
這樣來看茉莉的成長史,實際上就是對在“到上海去”和離開上海間來回搖擺的狀態的一種形象表達,而她的一生也就成了上海地理變遷的象征。這背后,支撐這一切的都只是要在這一文化地理景觀中成為一個“真正的上海人”的優越心態。可一旦真正“離開了城郊,走出城心。這樣的感覺竟然一點欣喜都沒有,是那么沉痛、哀傷,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當一個人一心朝著目標進發的時候,會忽視沿途的一切,而實際上沿途的過程才是最重要的風景。茉莉嫁到了上海市區,卻也失去了太多太多。雖然說這部小說非常類似于《69屆初中生》,但后者卻非王安憶“海派文學”的代表作品,張怡微以她這部小說向她的老師王安憶致敬,不經意間竟也完成了她在文學風格上的裂變和質變。這部小說中,她既寫出了地處郊區的上海人的復雜的文化心態,也呈現出時代變動對上海文化性格的深刻影響,這與她此前糾纏于成長之痛和人心冷暖的寫作傾向明顯不同。
自近現代以來,海派文學/文化已蔚然成風、獨成一格,表現出明顯不同于中國其他地域的文學/文化風貌。而它們所刻畫出的上海形象,倒更像是一些抽象/“漫畫”式的文化符號和象征(所謂“摩登上海”即是其中之一),很少看出其內在的雜音或混聲。這種傾向,即使是在宗師如張愛玲或王安憶的作品中,也常不能免。這一狀況,近幾年來已有較大改觀,其中尤以夏商的長篇《東岸紀事》(2013)和張怡微的《你所不知道的夜晚》(2012)為代表。這兩部小說都是以上海郊區(浦東和田林)的視角進入對上海的講述,呈現出上海內部的“自我他者化”的復雜品格。這對向來偏于“本質化”的海派文學/文化風貌,無疑是一種拓展和豐富。就此而言,張怡微功不可沒。
二、家事、人事與現世
即使如此,從《你所不知道的夜晚》這部小說中,也仍舊可以看出張怡微早期小說創作一以貫之的主題,那就是對人與人之間隔膜和冷漠的關系的傾注及執著。這種冷漠,即使是有血緣關系的至親也概莫能外,因而也格外讓人窒息和無奈。小說中姐姐茉莉同妹妹玫瑰之間就是這樣一種關系,妹妹的冷漠和無情讓茉莉委屈,這種委屈卻要以“妹妹小,讓著點”為由,延續到她們十八歲成年。偏偏造化弄人,“上山下鄉運動”一起,被迫下鄉的還是姐姐,玫瑰仍可以留在上海。即使如此,也沒有換來妹妹的親近。人與人之間的隔膜可想而知!張怡微的小說雖然也是在表現青春男女的成長之痛,但這一疼痛卻并非許多“80后”作家所慣常表現出的回到自身內心的那種被放大的“虛幻”之痛,這是世態炎涼與人情冷暖所致的疼痛,是親人間的不睦和社會的涼薄給主人公的青春成長投下了陰影與暗影。這樣來看,張怡微也就多了“80后”作家們所普遍缺乏的那種世故、“蒼涼”和“蒼老”。
在“80后”作家中,張怡微是最現世最不慕浪漫也最不務虛的一個。她的小說大都落筆家事與人事,尤其對其中的人際關系情有獨鐘。張怡微的小說特注重瑣碎小事和細節的刻畫描摹,諸如一塊錢的索要(《江南西夏》)、壓歲錢的多少(《我真的不想來》)、十塊錢的車錢(《最慢的是追憶》)、父親給兒子結婚錢時的欠條(《婚事》)以及母親轉瞬即逝的眼淚(《獨立寒秋》)、外婆特意留的酸奶(《家》),等等。這些瑣事很多與錢有關,也正是從這些關于錢的細節以及與錢相關的態度里,更可見出人的無義與無情,讓主人公敏感的內心更加體會到人與人之間的隔閡。這種隔閡,即使是父母與子女之間,也不能免。事實上,她的小說中,即令父母子女等親人之間,往往最后也淪落到僅剩下金錢的施與和接受的關系,并沒有多少溫情可言。可見,張怡微的這一蒼涼,不是張愛玲那種劃過天際的華美的蒼涼,也并非王安憶般的世事洞明式的無奈,而實實在在是停留于物質較量中的沉淪與沉重。
平心而論,就文學表現的深度和力度而言,張怡微對人情冷暖的觀察并不見得有多新穎和獨特,這方面前人早已積累了相當多的經驗。但作為一個“80后”作家,其與眾不同的風格仍讓人注目。這些小說,其價值或許并不在于對生活及現實的挖掘之深淺,抑或對人情冷暖的洞察之幽微,而在于敘述者乃至作者的鮮明的形象。如果說,寫實文學的典型形象不僅意指小說所刻畫的主人公,作者/敘述者的形象也是重要指標的話,那么張怡微的小說正可說是這方面的代表。她展現了一個敏感而內秀、脆弱且執著、孤獨但又并不絕望的敘述者形象。這一敘述者多愁善感,又并非無病呻吟;雖境界不高,但卻很貼地;雖略顯瑣碎,又不無對浪漫遐想的追求。這一形象明顯不同于《小時代》(包括電影在內)或《北京娃娃》所塑造出來的叛逆而時尚的青年一代的典型特征,也與那些沉迷于自己內心深處、自怨自艾且自我封閉的青少年形象(如七堇年和笛安等的小說所表現出的)略有不同。它的出現,有力地改寫了人們對“80后”一代的理解和想象。
張怡微的這一類小說中,有幾篇寫得不動聲色而令人驚心動魄。《見鬼》(短篇)寫的是一個叫阿麗的婦女將自己已殘廢的老公冷藏于冰柜多年、繼續領取補貼的故事。小說通過隔壁鄰居男孩哲平的視角展開,一個是母親改嫁后被遺棄的孤寂少年(哲平),一個是掙扎于生存困境中的下層婦女(阿麗)。這當中,究竟是阿麗的變態還是母親的無情更讓人絕望和心怵,很難分辨得清。另一篇2011年的短篇《東風惡》,在極為精巧/湊巧的故事中,展現的是命運的殘酷與人心的險惡。袁鷹的小額詐騙,竟陰差陽錯導致包括自己在內的兩個家庭的家破人亡——父親開車撞死了被自己詐騙的女兒。一個生前未盡過責任的父親,竟為了女兒車禍身亡換來的四十萬賠償金,同那可憐的母親(即他的前妻)打起了官司。小說中,這兩個故事之間環環相扣,互為因果,讓人迷惑而窒息。或許,作者本人也意識到《東風惡》這篇小說太過機巧且讓人絕望,故而在之后出版的小說集《舊時迷宮》(2013年,文匯出版社)里,幾乎對它做了通篇修改,不僅故事情節有了很大改動,情感傾向也向暖色調靠攏。在這篇更名為《熊笨還是豬笨》的小說中,情感漸趨冷滅的袁鷹,以自己的被抓為代價,只為成全或不辜負女孩青衿(在《東風惡》中叫單小純)的單純和固執。在這當中,騙與被騙,最后竟演變為救贖與自我救贖的奇怪邏輯,由此可以看出作者“情感結構”的變化軌跡。這篇小說作為小說集《舊時迷宮》的壓軸之作,看似無意,仍可將它視為作者面向過去的一種告別。而作者所做的大幅度改寫,又何嘗不是對這意念的昭示?
在張怡微的小說中,長篇《下一站,西單》(2010年)是一部很特別的作品。這部小說雖然由同名短篇擴展而成,但在內容上,距離之前的同名短篇已經很遠。這部小說講述的仍舊是青春和成長的故事。表面上,這是在寫一個叫林瑋質的女孩的故事,是通過不同層級的敘述者(林瑋質、趙塬、藍妮、羅安、王喬)逐漸呈現出來她不同側面的形象。但到了小說第六章,卻出現以“玄殳”的筆名(作者實際上是林瑋質)講述“我”(而“我”實際上是王喬)和一個叫Moli的女孩之間帶有同性之愛色彩的故事。小說第六章,正好是同名短篇的內容。這樣一種故事中套故事,以及敘述者林瑋質把他人的故事想象成自己(“我”)的經歷的做法,表明這兩個女孩——林瑋質和王喬——其實是一種互為鏡像的關系。這是一種把自我幻化分裂為“我者”和“他者”的相對存在,并對她們加以表現的寫作,體現了作者在象征意義上對個人處境的進一步思考。她們一起成長,從童年到少年,兩個人的“記憶就仿佛是復刻一般,水平也差不離”。她們從對方的身上能看到彼此的影子和留下的記憶,但就是如此難分彼此的兩個人,她們后來的人生之路竟如此截然不同。她們彼此相濡以沫,卻又咫尺天涯。在這兩個人物身上,仍舊可以看出作者對人情與人心隔膜這樣一種狀態加以表現的執著。人不能理解他人,不論是以親情或愛情的名義。愛與不愛,都是寂寞。有時甚至是——愛之深、關系日近,而孤獨愈甚。人與人之間,不論外表顯現得如何繁華燦爛,抑或幾個人命途殊異,到頭來,在孤獨和寂寞上都是一致的。由此觀之,林瑋質和王喬之間的鏡像關系,某種程度上已成為普遍意義上的人類的個人孤絕處境的象征。這是張怡微迄今的創作生涯中一以貫之的主題,也是小說《下一站,西單》集中深入探討的主題。
三、“舊時迷宮”中的寫作
雖然說,人情的涼薄與隔膜讓人沮喪,但相對瞬息萬變且日益陌生的外部世界,那些感傷的舊時歲月仍讓人留戀不已。張怡微的小說中往往彌漫著一種物是人非的蒼茫與唏噓:“有時候我走在光禿禿的新路上,看到那些帶著紅領巾的小學生會很激動的。但是我知道,他們什么也不知道。他們知道的,以后的人,也不再會知道。”(《舊時迷宮(代序)》)這樣一種矛盾心態,醞成了張怡微小說中特有的情感張力和文本結構。
這是一種既懷舊,又有著不可回首情緒的矛盾心理(《嗜痂記》);一種不甘沉湎于記憶,又不敢面對瞬息萬變的世界的微妙情緒(《時光,請等一等》);一種既繁華如夢,又寂寞似水的通徹與糾纏(《后海之后,江南之南》);一種想回到過去,但過去又已如云煙般的無著(《1987再不是2007》);一種在異鄉涌現出的“鄉情”,而故鄉早已陌生難辨的恍惚(《妮妮》)……這樣一種情緒,用作者自己的話,就是所謂的“無家可歸之感”:“身為八十年代后的我們,……可以世界各地走遍……可以因為夢想或傷痛的記憶背井離鄉……但仿佛是,花了更大的氣力,卻不曾得到更明晰的解脫。”(《時光,請等一等·后記》)這種困惑與纏繞使得作者常只能求助于“文字”和寫作。于作者而言,寫作乃是一種“力量”,既是對這種困惑的記錄,也是某種“解脫”和自我安慰(與“互相取暖”);既是同不堪的過去的和解,也是面向未來的“姿勢”。換言之,在張怡微這里,寫作是一種通過重建過去而重筑關于未來的想象的方式。
故而,張怡微的小說中,時間的意義往往要大于空間變換或轉換的意義。她的小說雖然大都與上海有關,但很多都是“舊聞”,重點仍在“時間”的流轉上。這是些關于“時間”的故事,如《時光,請等一等》、《最慢的是追憶》、《1987再不是2007》、《獨立寒秋》、《夏日》、《豐年記》、《歲除》,等等。空間在這里,“變”與“不變”,都只是在時間的坐標上顯示其意義。《江南西夏》中,主人公在被稱為“江南西”的城市中迷茫昏沉地棲居,并非被“江南西”的城市本身所吸引,而是源于大學時的舊夢,是對舊夢的虛妄的踐行——這是舊時戀人傾慕的城市,而舊時戀人卻早已遠走異國,只留下主人公無望地生活其中。《后海之后,江南之南》則借助北京和香港的空間落差,表征愛情命題中永恒與變化的悖論。在這些小說中,集中表現出對時空辯證關系的思考的,是《下一站,西單》。小說中,“下一站”這一空間上的推延,表達的其實是永難回到的過去和無盡的未來之間的糾纏及綿長的悔恨。而即使是《你所不知道的夜晚》這樣一部圍繞田林這一特定空間演繹的“上海夢”的故事,愿望實現之時(一旦進入城心),小說人物卻發現,真正難以釋懷的還是那無數個“夜晚”交織起來的不可掙脫的時間沙漏的痕跡。
時間,誠然能讓回憶和追溯充滿厚度和深度,也同樣可能造成遲緩和蒼白的反復。張怡微的小說沉浸于時間的舊夢中,雖斗轉星移滄海桑田,仍偶爾讓人覺得蒼白而柔弱;或許,只有來自強光的顫動和騰挪,才能使它自晨暮中煥發生氣蓬勃、生動淋漓。她以她的近作《你所不知道的夜晚》顯示了這一可能及其多重向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