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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傳與公傳:一九七三(五)

2013-12-31 00:00:00董學仁
西湖 2013年11期

我想象中的越南戰爭

有兩張攝影記者的照片,好像與越南戰爭停戰有關。

第一張是在停戰半年前拍攝的,標題是《火從天降》。那一天越南南方政府軍派飛機出去轟炸,飛行員稀里糊涂地把炸彈燃燒彈扔在自己的居民區里。在一群急忙逃開的人群中,一個小女孩赤著身體在跑。美國民眾看到這張照片時,被小女孩臉上痛苦無助的神情刺痛,走上街頭呼喊反戰口號。

另一張更早,是在反戰運動開始前的1968年所拍。那一天記者走在街上,看見一個敵人奸細被越南南方政府警察抓到,手綁在身后被押著向前走了不遠,被警察局長用手槍指著腦袋打死了。畫面上的政府警察與越南共產黨分子,看著都是一片迷茫、近似愚昧的樣子。照片在美國報紙刊登以后,民眾一片驚呼,原來美國政府幫助的與反對的,竟然都是這樣低素質的人群。花了好多年頭,花了無數金錢,更重要的是搭上幾萬美國青年的生命,這值得嗎?

這值得嗎?

美國人以前可不是這樣想的。

我讀過的值得閱讀、令人感動的書很多,其中有一部是美國軍人在歷次戰爭中寄出的家信,事后有人收集起來,編輯而成。在那些年輕與不年輕的軍人看來,一戰二戰朝戰越戰,以及其他地方的戰爭,只要有民眾流血受難,就與美國人的責任有關。他們愿意離開自由環境里的優越生活,投身危機四伏的戰場,遏制專制者對人類的威脅。他們愿意付出犧牲,那是值得的,理所當然。

他們是美國政府介入世界各地戰爭的支持者。

沒想到越南戰爭打了幾年,還看不到結束的希望;沒想到他們的子弟,在險惡的熱帶叢林里狼狽混戰,毫無優勢可言;沒想到肯尼迪、約翰遜、尼克松信守的戰爭規則,在東南亞不講規則的戰爭里,陷入深深的困境。

很多美國人覺得,打這樣一場不體面的戰爭,不值得。

二戰時他們付出了三十萬生命,他們認為值得;越戰時他們付出了五萬生命,他們認為不值得。事情的區別就是這樣。

他們于是反戰,從知名人士到普通民眾。拳王阿里拒絕為被他稱為“白人的戰爭”服役,因此被取消了冠軍頭銜。受邀參加白宮宴會的阿瑟·米勒向白宮發去了一封電報:“槍炮響處,藝術死亡。”被邀參加白宮午宴的一位作家發表反戰演說,使所有出席宴會的人大驚失色。全國范圍內學生罷課,青年人的口號是,要做愛不要作戰。做愛確實比作戰好得多。

在這樣的背景下,我看到的素材有兩種不同的說法,一種說前一張照片引起強烈反響,在半年后結束了美國在越南的作戰;另一種說后一張照片起到了讓美國在越南立即停戰的作用。而我查找了它的拍攝時間,竟然是越南停戰的五年前。

如果我不相信這么簡單的解釋,我還會有什么樣的解釋?

我寫在這些文字前面的題目是,我想象中的越南戰爭,這樣我就能方便一些,有時候離開我的素材,沿著我的思維軌跡,進入我的想象層面。

我首先想到中國一句老話,解鈴還須系鈴人。這句話的意思誰都明白,別人解開那個用來防盜報警的響鈴,會被當作盜賊抓住,所以設置響鈴的人去解開它,當然是最佳人選。

如果越南戰爭是個響鈴,設置它的是誰?不是攝影記者,不是報刊編輯,不是普通民眾,是政治家們,冷戰時期兩大對立陣營的政治家們。這樣看來,停止戰爭當然是他們要做的事情。需要戰爭時他們會讓戰爭開始,不需要戰爭時他們會讓戰爭結束。

其實早在朝鮮戰爭正在進行當中,印度支那共產黨組織中的越南首領胡志明,就向中國提出要三個師的軍事裝備和一千萬美金的軍事援助。理由很簡單:既然中國能給北朝鮮幾個師的人員和裝備,讓他們攻打南朝鮮,為什么不能給北越幾個師的裝備,讓我們的地盤擴大到南越?

中國的態度是輸出紅色革命。大概有一份文件表示,用一切可能的方法去援助亞洲各被壓迫民族中的共產黨和人民爭取他們的解放,乃是中國共產黨與中國人民不可推辭的國際責任。于是胡志明的部隊拉到中國境內訓練,他們得到了遠遠超過三個師的裝備以及他們需要的一切,包括軍事顧問團和政治顧問團。到了1950年代結束時,胡志明已經有足夠的力量與信心,決定武裝進攻南越,于是派遣大量軍事人員前往南越組織武裝顛覆。

從艾森豪威爾開始,那幾屆美國總統都將東南亞看成對抗共產主義的關鍵戰場。肯尼迪在1961年5月派遣一支特種部隊進駐南越,被認為是越戰開始的標志。痛苦的要數約翰遜,他發現其實在與中國打仗,與幾十萬穿上越南軍人服裝或平民服裝的中國士兵打仗,但只能投入與越南打仗的財政預算和兵力;美國打贏了每一場戰役和戰斗,看起來還是沒有進展。他無法體面地退出越南戰場,只好體面地退出下一任總統競選,把難題留給尼克松。尼克松上臺時,在越南陣亡的美軍人數已近四萬。

在我的想象里,尼克松是處理難題的杰出人才。他知道在熱帶叢林里美國的軍事優勢無法施展,而相對于敵方可以無限制地投入財政支出和忍受人員傷亡,他的國家甚至連軍事優勢都沒有。既然已經達到在東南亞地域與共產主義力量長期抗衡,何必還要在一片叢林里苦苦作戰?他直接飛到中國北京,與毛澤東握手,與中國建交,越南戰爭就不用再打下去了。

1973年1月,關于越南的和平協定簽署,戰爭結束。

在我的想象里,下一個問題是,如果沒有越南戰爭。

如果沒有越南戰爭,越南、印度支那、東南亞或整個亞洲是一片和平景象?人們的臉上掛著幸福的笑容?

這很有可能。

這種可能性,可能還需要一個前提:沒有革命。

從死亡人數來看,1961年至1973年的越南戰爭期間,越南死亡二百萬人,這個人口本來不多的國家,犧牲巨大。可是,另一個數字也讓我們觸目驚心,包括越南戰爭在內的三十年里,越南死于戰亂的人口有五百萬。也就是說,十二年越南戰爭死了二百萬人,另外的十八年死了三百萬人;越南戰爭時期與沒有越南戰爭的時期,每年死亡的平均人數驚人地一致。這方面,倡導革命的胡志明有沒有連帶責任呢?

革命符合誰的利益,讓誰不惜民族的巨大傷亡?而革命勝利之后,會不會帶來民族近期和長遠的繁榮幸福,值得用那巨大傷亡來交換?革命的勝利者們,拿得出這樣的例子嗎?

值得還是不值得,這真是個問題。中國加入聯合國并與大多數國家建立外交關系后,輸出革命的經濟援助、軍事援助和政治思想援助都漸漸減少,終于停止。但是這世界上還有人堅持革命,能堅持一天就算一天,不肯放棄。對于某些人來說,革命怎么有這么大的魅惑力?

沒有1961年開始的越南戰爭,革命會很快在越南取得勝利,還會大面積推廣。在我的想象里,凡是它推廣的地方,都會有類似越南的巨大傷亡發生。

那場曠日持久的越南戰爭,在我看來,真正的勝利者不是美國、越南或中國,而是地球上的人類自身,由此避免了更大的傷亡、更多的倒退。

但這也只能是一種想象,沒有證明。

濃縮的失敗也是精華

我的大學同窗在智利住了近十年,讓我常常想象南美洲那個狹長的國度。在我的想象里,智利人印刷國家地圖會很麻煩,如果它有一個門那樣寬,就要有三四個門那樣高,怎樣掛在房間里呢?

后來見面時,地圖的事情忘了問他,卻問了一個我更關心的歷史問題:1973年智利有一場饑荒,你聽智利人說過那場饑荒沒有?但讓人遺憾的是,智利人并不愿意生活在歷史之中,也不愿意在逃離那段歷史后再去追究它的是非,談起歷史的時候也就很少。比起歷史,智利人更關心中國采礦機械的價格,而它的價格大約是歐洲的四分之一,耐用程度也是歐洲的四分之一;如果他們投入開采銅礦的起始資金少,就打算先買中國機械,掙了錢之后再買歐洲機械。

這樣一來,關于1973年智利的那場饑荒,我問過之后還是一無所知。

我之所以記得那場饑荒,是因為智利詩人聶魯達。他獲得諾貝爾文學獎不久,就死于1973年智利的社會動蕩。我在搜尋那場動蕩的相關素材時,知道那一年發生過饑荒。但我看到的文章,僅僅提了一句,“在1973年時全國進入饑荒狀態”,再沒有下文。

現在我還想知道那場饑荒更多的情況:是否人為的原因引起?有多少民眾死于饑餓?他們的親人如何悲傷?他們有沒有體面地被安葬?

聶魯達曾經表述過,智利的總統都很渺小,只有阿連德與另外一個是偉大的。那一個我記不住名字。現在我還覺得,在1973年被推翻的智利總統阿連德,有一種非同尋常的意義。

你看,世界上的社會主義國家,除了二戰由蘇聯占領區形成的以外,走的都是武裝奪取政權的道路,政權建立前后都有大批民眾死亡;而阿連德用非暴力的方式建立社會主義國家,創造了一種民眾傷亡代價較小的方式,當然有一種非同尋常的意義。

阿連德是世界上第一位通過合法程序民選上臺的奉行馬克思主義的總統,雖然實際上他只得到了三分之一多一點的選票。

如果他把國家治理得好,經濟快速發展,民眾生活幸福,那就更有意義了,可以為世界上還想走社會主義道路的國家提供一種新的模式,不像以往的社會主義模式,武裝奪取政權死人太多,暴力維護政權死人太多,經濟快速發展后再快速跌落,民眾生活與幸福無關。

對于社會主義的原有模式,經濟學家哈耶克比我更早描述了它的后果:計劃經濟中的集中決策沒有市場經濟中的分散決策靈活,所以社會主義不可能有高效率;而且社會主義違背人性,計劃經濟導致政府集權,是“通向奴役的道路”。

可是,阿連德執政的智利,此前有長期的民主憲政史,民主根基深厚,同時經濟算得上發達,甚至第一第二第三產業的發展比例也在合理狀態。這樣的歷史條件下,在和平年代里采用非暴力方式,搞一場像他描述的“民主的和多元化的社會主義”,也許會走出傳統社會主義的困境,為人類的未來社會結構,提供一個令人愉悅的實驗結果。

實際上,美國人比較擔心的正是這一點,即通過政黨結盟贏得總統選舉,用和平演變的方式過渡到社會主義。如果阿連德取得成功,智利的議會模式和古巴的革命模式結合起來,會在南美、在整個世界產生相當大的示范效應。

作家看歷史的角度,往往與歷史學家和政治學家不同,更看重事物本身對于民眾生活即人類生存的意義,起碼我是這樣看待歷史的,并且覺得沒有什么不好。

我喜歡房龍的《寬容》,把統治者勾心斗角、朝代更迭的許多東西過濾掉了。如果我寫歷史,也會過濾掉那些東西,它們不是真正的歷史。我現在想來,民眾生活即人類生存的幾千年變化,才是真正的歷史。

也許會有一天,我會從民眾生活的角度,寫一本并不太厚的世界歷史。

阿連德像他在競選時說的那樣,開始給工人大幅度漲工資,大批量蓋住房,迅速增加教育和醫療兩方面的福利。

國家有那么多錢嗎?阿連德政府可不缺錢。

他是1970年底上臺的,那一年美國在智利的投資額為11億美元,占智利全部外資的65%。有一份資料說美資銅礦公司掌握了智利銅業生產的90%,綜合其他資料來看,也可能是掌握了智利90%銅業中49%的股份;另外控股51%的是智利政府,是阿連德之前的總統一步步買回來的股份。阿連德的第一個來錢方式,是不經雙方談判,就把美國人投資的那部分當作從智利搜刮去的財富,強行收歸國有。據說智利向世界賣銅的收入占國民經濟的80%,這樣一來,阿連德的經濟實力可就大了。他上任第一年里,國內生產總值增長8.6%,工業增長12%,失業率明顯回落至3.8%。

但那些固定資產不會立即變成現金,所以阿連德的第二個來錢方式叫擴張貨幣政策,也就是猛勁印刷鈔票。用多印的鈔票,他上任第一年里給工人連續漲了幾次工資,提高了他們的生活質量。

既然是社會主義了,當然要搞土地革命,把私人的莊園和耕地收歸國有,先分給缺地少地的農民,然后建社會主義的集體農莊。這一次還沒等阿連德政府拿出具體辦法,鄉村里農民們自己先搞了土改,沒收莊園主的土地分了。如果那些莊園主不同意,農民們會使用武力讓他們屈服。這樣的革命會流血,不符合阿連德的原意,但他是底層工農大眾擁護上臺的,他的競選綱領許諾為農民重分土地,他面對這種狀況只能默許。雖然場面有些失控,但底層農民得到了好處。

這差不多就是他上臺第一個年頭的情形。

那個年頭,總還會有不和諧的因素,這就是一種別具風格的游行。智利人攜帶自己家里的鍋和一些其他餐具上街,并通過敲打鍋具造大聲勢,宣泄他們對一些普通的生活用品(包括食物)供給不足的不滿。這種方式催生了一個西班牙語:cacerolazo,叫“敲鍋打鐵”,此后風靡于南美。

敲鍋打鐵這種游行方式的本質——人人都可以帶鍋上街——決定了它是一種參與度很高的民間游行。

我看到的一個形象比喻,把阿連德他們用國有方式占有外國資產與本國私有財產的行為比作蝗蟲,呼啦啦一大片飛過來把這里吃掉,然后還是呼啦啦,去吃掉另一個地方,到了都吃光的時候就該傻眼了。

不能高效率生產和增加國家財富時,也許真的是這樣。

這方面的例子有蘇聯也有中國,沒收了外國資產與本國私有財產,壯大了國家的經濟力量,并且都在革命成功的最初幾年大量印刷鈔票,想印多少就印多少,于是導致了數倍數十倍數百倍的通貨膨脹,于是在建立新政權六七年后都不得不實行貨幣兌換,用一萬元舊盧布或人民幣,換一元新盧布或新人民幣。

智利走上社會主義道路的第二個年頭,經濟跌落下來。

其實阿連德政府應該預想到,這樣一些做法都會有相應的代價。

比如沒收私有財產,引起一大批智利富人帶著數億美金逃離本土;而沒收外國資產代價更大,外面的世界不敢和它做生意,再來個經濟制裁,智利的銅降價了也賣不出去,國內的日子就過不下去了;物資極度貧乏的年代,多印鈔票的代價是通貨膨脹,民眾手中的錢多了,生活卻急劇下降。阿連德醫生出身,不懂經濟,預先想不到這些,但這些后果,像疾風暴雨一樣到來。

到了第三個年頭,局面混亂不堪。鄉間搶地的農民與護地的莊園主,各自都建立武裝,乒乒乓乓打起來,血和生命成了消費品。城里的工人占領私人工廠,與工廠主的反抗也上升到生命的沖突。阿連德沒有辦法制止這種局面,政府已經喪失了制定和執行政策的能力。他沒有動用警察,因為不相信國家警察對他的忠誠度;也沒有動用軍隊,因為軍隊是國家的軍隊,不在他的政黨手里。但這反而成了民眾的福氣,如果他動用了警察與軍隊,民眾會死亡更多,橫尸遍野。

1973年,智利經濟已經山窮水盡,物價飛漲和通貨膨脹達到驚人的程度。從1970年12月到1973年9月,埃斯庫多貶值了21倍,物價翻了9.2番!智利國內商品奇缺,最基本的生活用品尤為匱乏,只能花更高的價格去黑市購買,這使得民眾對阿連德政府怨聲載道。

大約就在這時候,出現了全國范圍的饑荒。

阿連德政府在政治、經濟、軍事等領域都已困難重重,陷入風雨飄搖的境地。

有一種說法是國家議會與反對黨約請中立的軍隊出面干政,拯救限制危機,結束國家災難。還有一種說法是美國人暗中支持智利軍隊發動政變。這兩種說法可能同時成立,也可能都不成立,因為軍隊實在看不下去了,并且混亂狀態正向軍隊發展。一位軍界領袖被暗殺,繼任者壓力太大選擇辭職,第三任軍界領袖任職后很快就派兵包圍總統府,命令阿連德在幾個小時后交出權力,還給他準備了飛機,可以離開智利,去他想去的國家。

這一天是1973年9月11日,智利的“9·11”事變。

阿連德在那幾個小時里都想到了什么,我們不得而知。如果可以胡亂猜測,我們想,他會回憶起上臺不久,中國有位叫周恩來的共產主義同伴,建議他成立并掌握自己的軍隊,才能坐穩江山。但是他不能這樣做。他之所以競選總統成功,是簽署了一項文件,承諾執政后不違背憲法的。(也有一種說法來自議會,說他的政府從一開始就試圖獲得絕對的權力,從而建立極權統治,違憲已經夠多的了。)

我們還會想,他上臺以后,古巴有位叫卡斯特羅的共產主義同伴,到智利陪了他比較長的時間,當然會傳授給他坐穩江山的經驗,但那些做法太血腥,他也沒有實施。

這樣一來,他會覺得雖然遭遇了執政失敗,但自己在政治道德方面,算得上比較優秀。

他,阿連德,此時對智利全國發表了廣播講話:“我決不辭職。我將用一切方式進行抗爭,哪怕以生命為代價……智利萬歲!智利人民萬歲!……我相信,自己不會白白犧牲;我相信,這至少給大家上了一堂道德課,是對犯罪、懦弱和叛國的斥責!”

然后他用卡斯特羅送給他的那支鑲金的自動步槍,結束了自己六十五歲的生命,結束了自己1042天的智利總統生涯,也結束了三年里社會主義由盛到衰濃縮版的實驗。

那個實驗很短,但應該有的都有了,甚至還可能包括了饑荒。

怎樣把自己寫入歷史

歷史能看見,也能摸到,還能聽到它轉動的聲音,在磨合處發出缺少潤滑的轟響。它離我們不遠:我們每天看到的事情,第二天就會變成歷史;我們活著的時候,就已經寫入歷史中了。最后這一點,可不管我們愿不愿意。

兩千多年前,有個官員崔杼,派人殺了國君,這件事要寫入歷史的。負責記錄歷史的官員是史官,寫上五個漢字“崔杼弒其君”,被崔杼殺了;繼任的史官仍然寫這五個字,也被殺了;再繼任的史官寫的還是這幾個字,因為對于史官的職業道德來說,這是唯一正確的寫法。生性殘暴的崔杼嘆了口氣,沒有再殺史官。與此同時,還有一些記述歷史的人向現場趕來,準備替補死去的人,把那不變的幾個字寫入歷史。

這故事像個寓言,說的是人在歷史面前的無奈。但它更深刻的含義是:這歷史看起來是別人寫的,實際上還是你自己,是你用自己的行為寫上去的。

你做了什么樣的事情,就把自己寫入什么樣的歷史。

1950年代末,中國大躍進引發大饑荒,出現了不止一例人吃人的悲慘事件。時任二號領袖的劉少奇對一號領袖毛澤東表示,我們兩個人都會被寫入“人吃人”時代的歷史。他心里明白,當國民被逼到以人為食的慘境,執政者將無法洗清和遮蔽自己的錯誤或罪行。盡管執政者有權力篡改歷史,但歷史畢竟是歷史,總有一天,真相會恢復。

這一點誰都不傻,誰都明白。

所以,以我現在的思維,怎樣把自己寫入歷史,把自己寫入怎樣的歷史,完全是同一個命題。

1973年,圣誕節,在大半個世界的喜樂氣氛中,中國臺灣的蔣經國,因為做對了一件事情,就在有意無意之中,把自己的歷史寫得很好。

其實他先前的某些歷史,也算是不錯了。

我們知道的是,在蘇聯歷經十三年磨練的蔣經國回到中國后,擔任了贛南行署專員。他發現那里是“前方的后方,后方的前方”,因而對于抗日戰爭的局勢十分重要,但到處有鴉片、賭博,娼妓盛行,土匪惡霸成災,社會秩序一片混亂。他不管那些涉案的政府官員、軍界大員、富商巨賈有多么深厚的背景,一律按章治理。六年日子過去,終于一片清明。

在那個貧困之地,蔣經國提出了要在三年內實現人人有工做、人人有飯吃、人人有衣穿、人人有屋住、人人有書讀。這種目標,似乎可以看作是蘇聯社會的影響,但其實不是,因為蘇聯從來沒有實現這些目標中的任何一個。

三年之后,美國《紐約時報》報道,蔣經國的改革使得贛南地區面貌一新,贛州成了當時中國最現代化、最干凈的城市。“中國方面的有識之士都一廂情愿地高談中國的現代化,卻只有贛南在真正地推行。”

據說有一次,蔣經國在公開場合講話時流了淚。他痛心地說:“人與人之間沒有感情,人把人當作貨物,這到底是什么世界?這到底是什么天下?”在另一個公開場合,他說,應當每個人反省自己是否把心洗干凈了,是否有了潔白的良心。

這樣看來,他不是沒有良知的政治家,也不是空談政治的政治家。如果我們認為,他在治理贛南那十一個縣的六年里,沒有經常變換政治謀略,沒有大量玩弄政治手段,那么,他連個政治家也算不上,僅僅算是一個努力做事情、把自己歷史寫得很好的人。

到了1972年,蔣經國開始擔任行政院長。那時候他所在的臺灣地區,地理面積與贛南近似,常住人口也相差不多,贛南新政時期的勇氣和經驗教訓,差不多也夠他用了。轉眼就是1973年,蔣經國六十四歲了,還能不能做他從政生涯里更重要的事情?

就在1973年圣誕節那天,他公布了臺灣九項建設的計劃,這九項建設分別是:南北高速公路、桃園國際機場、臺中港、蘇澳港、北回鐵路、鐵路電氣化、大鋼廠、大造船廠和石油化學。第二年又補充了一項核能發電,加在一起,稱為十大建設。

仔細看一下,我們會發現,其中重要能源占了一項,交通運輸占了六項,重工業占了三項,這個比例基本上合理。

那時候,臺灣經過二十多年注重農業和輕工業的平穩發展,民眾生活達到了小康水平,這三項重工業項目的提出好像水到渠成,而七項能源與交通運輸項目仿佛是它的保障,還可以使臺灣的基礎設施脫胎換骨;從長遠的觀點來看,能夠改善臺灣的經濟結構和民眾生活。

現在,我們輕松一下,聽一個臺灣笑話。

這個笑話在1973年的背景,是蔣經國的父親蔣介石擔任了一屆又一屆的民國總統,年老力衰,仍然不肯從那個位置上退下來,讓包括蔣經國的所有官員都沒有繼任機會。

但據我判斷,這個笑話是1973年以后才有的,因為那一年蔣介石還在世,人們不會編一個他去世的笑話來諷刺他。

那個笑話是這么說的:

蔣介石去世后,在天堂遇見了“國父”孫中山先生,壯志未酬身先死的孫中山非常關心中華民國的狀況,于是問老蔣———

“我死后,中華民國有沒有行憲啊?”

蔣介石馬上回答:“有啊!有行憲,有行憲啦!”

孫中山又問:“那第一任總統是誰?”

蔣介石回答:“是我。”

孫中山心想,老蔣一統江湖,確實當得,又問:“那第二任呢?”

這時老蔣不太好意思說還是自己,可又不太想說謊對不起“國父”,于是回答:“于右任(余又任)。”

孫中山高興地說:“不錯不錯,書法家當總統,文學治國。那第三任又是誰呢?”

蔣腦筋一轉,機智地答道:“吳三連(吾三連)。”

孫:“嗯,輿論界有人出任總統,也好。那下一任又是誰?”

蔣:“趙元任(照原任)。”

孫想了一想說道:“很好,語言學家當總統。那第五任呢?”

蔣:“是……是趙麗蓮(照例連)。”

孫中山開心地說:“太好了,連教育家也做總統了,真是越來越進步了。”

這個很典型的亞洲政治笑話,利用人名的諧音說事。幽默是幽默了,可是一旦翻譯成歐美語言,可能會失去趣味,理解起來也比較吃力。當然,哪怕使用同一種語言,他們也很難理解亞洲人的社會制度以及他們留戀權力的特殊情結。

比如1973年的中國。它的九百六十多萬平方公里的領土,分別為歷史上的兩個朝代管轄。那一年,管轄領土占了絕對多數的北京政權,領導人是毛澤東;八十歲了,仍然在新召開的執政黨代表大會上連任最高領導人。大會閉幕式后,按例要由全體代表站立鼓掌,送最高領導人先行離開會場,但毛澤東已年邁體衰,一時無法站立,更不用說離開會場了。機智的周恩來只好向大會宣布:請代表們先走,主席目送大家退場。

那一年,管轄領土面積很小、大約占中國面積二百六十分之一的臺灣政權,蔣介石八十六歲,早已身心交瘁,時常昏迷不醒,但仍然不肯主動離開最高領導人的位置。

他們二人,以及另一些亞洲國家的領導人,都要保護自己得到的統治權位,阻擋和清除靠近這一權位的同僚。他們的共性是為了占據權位費盡心機、不擇手段,直到老死在這一權位之上。

我在1973年的回憶里,只能說到他們不可逆轉的衰老,不能描述他們死后誰來接任的事情,因為他們還活著,還沒想到他們也會像普通人那樣死去。

據說,蔣經國在臺灣拿不出錢的年頭一下子提出十大建設,最大的阻力來自有時從昏迷中醒來的蔣介石。為此,傳出了蔣經國的一句名言:今天不做,明天就會后悔。那時臺灣政府真是拿不出錢來,錢分散在民間,并且不是集中在少數富人手里。六十多歲的蔣經國到建設工地考察,中午時在附近的小店買盒飯吃,好像也可以表明當時的臺灣政府沒有聚斂大批錢財隨意支出。幸好政府從沙特阿拉伯那里得到天文數字一般的無息貸款,讓這十項工程能夠開始和完成。

今天不做明天就會后悔,今天做了又會怎樣?我看到的資料說,縱貫臺灣南北的高速公路建成時,許多人批評這條路是一個超大型的養蚊場,因為根本沒多少車子在上面跑,但日后證明,它對臺灣經濟產生了非常好的影響。人們還看到,“十大建設”里有七項是基礎建設,它給臺灣帶來煥然一新的生活風貌,還有經濟騰飛,讓臺灣成為亞洲四小龍之一。

蔣經國在他生命的晚年說,個人的生死毀譽并不足惜,重要的是國家、民族的命脈。

蔣經國說這話的背景是,他開放黨禁與報禁,讓臺灣換一種活法。他以為這句話說得很對,但完全說錯了,個人與國家民族從來不屬于對立的邏輯關系。就以蔣經國為例,他在維護了國家民族利益的同時,也維護了個人的聲譽;并且,這是珍惜個人聲譽唯一正確的途徑。

螺絲釘懂得機器的精髓

記得某年某月,澳洲有個實驗,把帕特里克·懷特的代表作《暴風眼》中的一章打印成手稿,用化名寄給十二家出版社和文學代理所。懷特是澳洲唯一的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實驗目的比較簡單,看他們是否有興趣出版。

類似的實驗,很多地方都有人搞過。不是這種實驗特別有趣,而是各地都有人懷疑,那些出版社和文學代理所未必懂得好作品、出版好作品。比如在1980年代早期和中期,中國大多數文學編輯的視野,窄得只能看懂社會主義現實主義。即使他們看好其他類型的小說,也一定會感到頭痛:出版社上面還有國家出版總署哪,國家出版總署上面還有更高的部門管著。與上面強令推行的標準比起來,出版物的文學標準十分弱小、可憐,膽怯得像一只兔子。至于多數國家,出版家們最害怕的,莫過于看漏了好作品,所以多做些實驗,為了多給些提醒。

現在你一定想到了澳洲實驗的結果:十二家出版社全部看漏了這部杰作。也就是說,在懷特《暴風眼》獲得世界聲譽三十多年后,如果不使用他的名字,這部杰作可能沒有出版機會。

此事在我頭腦中留下較深印象,不是因為我特別喜歡懷特,愿意為他鳴不平,或者我感慨這世界上最好的東西可能都沒有出版,而出版的東西都是糟粕。你知道,顯而易見的情形是,諾貝爾文學獎會遺漏世界上最好的作家,比如最好的作品得不到出版機會,比如它們不能翻譯成外文出版,以及其他原因,肯定會有最好的作家,被他鐘愛的世界埋沒。

出版的東西都是糟粕。這句話不是我說的,是中國古代一位工匠說的。他在給國王制作車輪時,國王正津津有味地閱讀一本圣賢名著。工匠用了一個完善的推理,證實了國王手中只能是糟粕。他說,我制作車輪的技術在全國最好,但我最精髓的部分說不出來也寫不出來,只能留在心里。同樣的道理,圣賢們心中想到的好東西往往說不出來,能說出來的好東西往往寫不出來,這樣一來,你讀到的東西不是糟粕又是什么呢?

“精髓”這個詞語引起了我的注意。我讀到的關于澳洲實驗的文章里,再一次使用了這個詞語。作者寫道:大作家的聲譽,絕不可能是出版社或文學代理為他獲得的。他的寫作也不可能因一家或多家出版社拒絕而受任何影響。從這個角度看,文學機器的幾顆小螺絲釘不知道整部文學機器的精髓。

1973年,懷特有兩件事值得記錄,一是出版了《暴風眼》,二是獲得諾貝爾獎。這一年,澳洲值得記錄的事情也有兩件,一是小說家懷特獲得諾貝爾獎,二是建成了悉尼歌劇院。

對我而言,說到懷特就會想到澳洲,還會想到悉尼歌劇院那張得很開的造型。我甚至想過寫一篇關于它的文字,從我的角度來看,如果選擇一個建筑來代表二十世紀,就是它了。

懷特是個心事很重的人。此前一兩年他得到諾獎提名沒有獲獎,澳洲報刊追著他寫報道打破了他平靜的生活,再加上他的小說在澳洲不如在歐美受歡迎,非議太多,這讓他心里不是滋味,就發布了不稀罕甚至討厭諾獎的表述,但這只是缺失自信的他在那種環境里的過激反應,算不上對諾獎的不尊重。據說因為這一點,在1973年臨近結束時,他不好意思去斯德哥爾摩領獎和發表獲獎演說,就以身體上的什么借口,請別人代他領了。

幾百年前大批歐洲人移民澳洲,帶去了語言和文字,用于日常交流與書寫文件,幫助他們在一片新大陸上種植、放牧和開發礦產,建立新的社會制度,開始生氣勃勃的生活。移民中可能沒有作家,或者說沒有好的作家;像樣一點的長篇小說大約在1901年才在澳洲出現,也只是像樣一點罷了,不會高于當時亞非南美的水平,更不用說歐洲了。事實上,1912年出生的帕特里克·懷特,在病弱的童年和少年歲月,有很多時間用于讀書,主要閱讀的都是澳洲以外的英語文學經典,他最為傾心、最想模仿的則是莎士比亞。這要感謝他的祖先,給澳洲帶來的文字是英文,讓懷特可以直接閱讀英文版的經典作品,沒有障礙。

還有更幸運的事情等著他。

1925年,13歲的懷特前往英國讀書,4年之后回到澳大利亞,沒過幾年又去英國,在劍橋讀英國語言文學。我讀到的文章說,懷特一方面苦讀歐洲的人文、文學類著作,一方面利用假期到處游覽開闊眼界,在剩余的時間里埋頭創作詩歌和小說。劍橋畢業后他留在英國,繼續文學創作,不久后出版了一部詩集一部長篇小說。他的第一部長篇描繪了有著歐洲血統和文化傳承的移民在文化上的困惑和愁悶。他們覺得自己無法到歐洲去尋找母文化,同時,在地廣人稀的澳大利亞,他們也找不到扎根的感覺。在我看來,這是個深而且遠的問題,懷特自己的困惑也在其中。

就在這時,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了,懷特作為英國空軍情報部門的工作人員,參加了那場殘酷的戰爭,再也顧不上什么困惑和愁悶了。1948年,他回到澳大利亞。這個時候,36歲的懷特在澳洲生活的時間,還不到十六年,但已經明確地感覺到,他的文學在澳洲才會有好的發展。那片新大陸、那個新國家,更有活力、更加開闊,比起他生活了二十年的歐洲,有更多更好更容易把握的寫作題材。

一般人會說,他是澳大利亞農場主家里的孩子,那里才是他的根。

根是什么,是用來吸收水分和養料的充分必要條件。但對于作家懷特來說,真正的根是扎在歐洲文學土壤深處的:無數世代中的文學傳統,小說成熟后的寫作技巧,多變而求新的現代流派,是他的寫作之根,給了他強大的支持。澳洲的歷史、澳洲的人,不過是他寫作時的描繪對象,不會形成根或者其他的什么。比如懷特出現之前的澳洲文學前輩,他們的根才是澳洲的傳統與生活,他們困守在那個大型島嶼的視野里,從孤獨走向新的孤獨,永遠追不上世界文學的腳步。

這一點,亞洲的作家尤其要注意了。文學的根,只能在文學那里。

諾貝爾獎頒給懷特時有個理由:“以史詩的氣魄和心理上深刻的敘事藝術,把一個新大陸介紹到世界文學當中。”這個理由差一點就說出懷特在1948年回到那個新大陸時,已經出版了三部長篇小說,是一位成熟的歐洲作家。

“史詩的氣魄”,首先在他的長篇小說《人樹》里體現出來。

這是他回澳洲以后的第一部長篇,五十多萬字,認真寫了七年,1955年出版。這一年不早不晚,恰好是我出生的那年。

我喜歡這部與我同年而生的小說,它描繪了一個澳大利亞男人斯坦·帕克的一生:他如何開拓墾荒,如何在與大自然的搏斗中獲得生存的勇氣,如何結婚和生兒育女,孩子們不斷地出生和長大,他們面對著不同的命運。最后,小說一直寫到了斯坦·帕克的死,寫到了悉尼由一片荒地漸漸變成了大城市。

由此,我也喜歡一位中國作家對這部書的描述:在斯坦·帕克的整個生命歷程中,三代人共同創造出一個家譜中像樹一樣的家族命運的譜系,一棵“人的樹”,在小說中枝枝蔓蔓,不斷地延伸,一代代人在繼續生長和繁衍,并且都有著各自無可抗拒、但是卻在努力去改變的命運,而人類頑強的生存、誕生和死亡,是人類生活的本質體現,這就是小說題目的象征色彩。

“心理上深刻的敘事藝術”,在《人樹》里的體現也夠多了。不僅僅是心理上的敘事藝術,還有歐洲現代主義小說大師們常用的手法,差不多都在他的掌握之中,廣泛而且靈活,充滿了實驗性。至于心理敘述,大概是其中使用最多、帶有個人特質的手法。這一點,在我讀了這部小說之后不能確定,因為那些手法在他寫作的時候十分新穎獨特;到我現在讀它們時,幾乎變成了世界小說的常態寫法,沒有給我留下特別強烈的印象。

還有一個原因,是我的注意力一直放在這部小說洋溢的關于自然萬物與人類歷史的詩意上。斯坦·帕克一個人進入叢林深處,后來他身邊有了女人,兩人過著單純簡潔、與自然沒有縫隙的生活,這一幕與《圣經》中的伊甸園很像,讓我除了向往還是向往。我偶爾注意到的,是小說中對人物和事件的描述,像詩歌,在感性與理性間隨意游走。

比如斯坦·帕克和他的女人第一次見面后一起穿過空空蕩蕩的街道,此時他們有一段對話。

對話是從姑娘打了個哈欠后開始的:

“真不知道,一千年之后這座小鎮是不是還會在這兒?”

他懶洋洋地思索著,沒有想出個所以然。他不明白她說這句話的意思,但并不懷疑永恒之所在。

“即使它不再存在,我也不會擔心著急的。”姑娘嘆了口氣說。

“我倒是愿意活它一千年,”他突然說,“這樣就可以看到很多事情發生。歷史性的事件,還能看到樹木變成煤,還能記起那些化石四處走動時是什么樣子。”他以前從沒說起過類似的話。

讀到這一段時,我笑了。人類這樣說話挺有意義,小說這樣寫也挺有意義。許多寫作的人,往往通過文學提升了自己的精神,接近了自己的宗教。尤其是懷特,這個聰明的作家,確實像文學機器上一根特殊的螺絲釘,懂得文學的精髓。

關于謠言的謠言的謠言

前面說到1973年獲諾貝爾文學獎的懷特,在1969年就有消息說他獲了獎,頒獎時的名字卻不是他。懷特說:“當可怕的謠言傳到澳洲時,如果有幾分真實的話,我必須立刻設法隱退。然而,由于事實不是如此,我像挨了沉重的一擊。”被謠言擊中的滋味不好受。不管是一個人、一個團體,被謠言擊中的滋味都不好受。

1973年的回憶結束前,我忽然想到了那年流傳的一個故事。

尼克松訪問中國時參觀一個博物館,隨從的美國人都被九龍杯迷住了。那杯子上有九條龍,裝滿水時,九條龍仿佛在水里游來游去;倒掉水,九條龍又回到原位。有個美國記者偷了九龍杯放在公事包里,被一個機敏的中國隨員看到了,打電話給周恩來總理請示該怎么做。周總理告訴他:安排他們看一場魔術表演。

舞臺上,魔術師拿出一個空盒子,放進去一塊手表,合上蓋子再打開,手表就不見了,然后手表在別的地方出現。魔術師又拿出一個九龍杯放進盒子,再打開后九龍杯也不見了。魔術師指著那個偷杯賊告訴觀眾,杯子在這個紳士的公事包里。當然,九龍杯恰好在那個公事包里找到了。那個故事的結尾是:沒讓外國人丟面子,國家寶物也完璧歸趙,這個故事說明了美國人的貪婪本性和中國人的聰明才智。

兩年后,美國記者偷盜九龍杯被證實為一個謠言,還被美國學者作為分析中國人心理的一個經典案例。

這件事引起我的注意,是這個謠言的復雜性。看起來,它僅僅是一個美國人偷中國文物的謠言,但是它包藏著第二個謠言:美國人都是本性貪婪的,中國人都是具有聰明才智的。這個借著前一個謠言巧妙傳播的信息,與前一個謠言一樣,是故意制造、別有用心的,內容虛假、不能成立。

它的復雜性還在于:第一個謠言,用含有新聞元素的偷盜故事在表面上吸引人們注意;第二個謠言,隱藏在故事的暗處,影響人們的智力判斷。這是個有多重層次的謠言,是關于謠言的謠言。

它還有沒有更多的復雜性呢?比如,第一個謠言是對一個人的誣蔑,第二個謠言是對一個民族的誣蔑。但是第一個謠言可以有人辟謠,第二個謠言不會有人辟謠,這又是為什么呢?

我注意到這樣一點:說美國人具有貪婪本性,說中國人具有聰明才智,恰好符合中國前后幾十年里的官方意識形態;而官方意識形態推行到民間,加重了民間意識中民粹與民族主義思想的傾向。在這個故事流傳的1973年,中國官方開展了一場追查謠言的政治運動,深入到工廠學校和每一個居民住宅區。你能準確地猜到,關于九龍杯的謠言不會被追究。因為世界上沒有一個國家的政府,愿意追究對它有利的謠言,當然更不會承認它的意識形態里有謠言的成分,這可能是一小部分、一大部分,還可能占了它的全部。

關于謠言,關于謠言的謠言,已經復雜得讓我們暈眩,還有沒有關于謠言的謠言的謠言,讓我們更加眩暈呢?

1973年的回憶結束之前,我才想起那一年第一個月第一天的事情。

那一天叫元旦,也叫新年。那一天報紙的社論,有個習慣的稱呼,叫元旦社論,也叫新年獻詞。

“在毛主席無產階級革命路線指引下,我們滿懷革命豪情,跨進了一九七三年,”《人民日報》新年獻詞說,“過去的一年,是我國人民在政治思想戰線、經濟戰線和外交戰線取得偉大勝利的一年。”

接下來沒有幾句話,這篇文章就說到了謠言:“廣大干部和群眾攻讀馬列的書、毛主席的書,開展對劉少奇一類騙子的革命大批判,進一步清算了他們的反革命罪行,戳穿了他們的謠言和詭辯,提高了識別真假馬克思主義的能力。”

那時候,報紙上的官方語言還影響到民間,讓民間語言也充滿了假話、大話、空話、狠話、屁話。有一個搞工程技術的青年人,喜歡寫日記,每天都寫一篇。但他的日記中的有些內容,讀來的感覺像是讀報紙:

“1973年6月4日,陰有雨,星期一。流言蜚語,造謠污蔑,固然有效:往往能欺騙蒙蔽一部分群眾,但是‘烏云遮不住太陽’,謠言和詭辯只能騙人一時,決不能欺騙永遠。而且一旦謠言被雄辯的事實揭穿時,造謠者連同他的謊言一起將被掃入垃圾堆里去,成為不齒于人類的狗屎堆。揭穿、駁斥騙子的謠言,當然必要,而最有效的卻是實際的行動。在謠言流傳、迷惑一些人的時候,自己不必急于惱火申辯、解釋,最要緊的是拿出自己的行動(事實)去對付它。”

這篇日記是他許多年后自愿公布的。

他沒有說明的是,那是以思想定罪的恐怖年月,那時候的政治監視達到人的思想深處,這樣一來,日記并不是每個人的隱私部分,而 是要隨時準備受組織檢查。如果其中有不符合或違背官方意識形態的思想,會被定為反革命分子,關進監獄或判處死刑。所以,那位青年人的日記以及絕大多數人的日記,都要使用官方的語言、官方的思想,還有,不要超出官方提供的信息——即使是官方提供的同樣信息,也不能早于官方提供的時間。

超出或者早于官方信息,即使是真實的,也會被當作謠言來追查,也會被官方打壓。

比如,執政黨第二號人物林彪失蹤或出逃或死亡的信息,在全國傳播時就是這樣。官方采用了一種奇怪的累人的傳達方式,把中國人分為由上至下的許多層次,逐層傳達,上一層穩定住了,再傳達給下一層。這種傳達;看起來有些像商品傳銷的方式,但當時還沒有傳銷這類的事情呢。假如,在還沒傳達到的那一層,有人知道了消息并且傳播,就會被當作散布政治謠言來追查。

我最近看到的一部回憶文本,名為《做噩夢年代》,有一章叫做《“文革”的強弩之末——追查“謠言”運動》。作者這樣寫道:

也有些謠言,是某人在辦公室和大家一起講的,一旦被揭發出來,傳謠言者自然有罪,知情不舉者也受株連。于是他們把原先的在場者再召集到一起,立個“攻守同盟”,說:“那天傳謠言時,就咱們幾個在場;如果誰檢舉了,大家一口咬定就是他一個人講的!刀割脖子,也不改口!”于是誰也不敢揭發了。

同一個作者,還在同一章節寫道:

有的傳謠者被別人“咬”得死死的,跑不掉了。一定要你交待出是聽誰說的,又傳給誰了,一查到底。可是誰也不愿出賣別人,就“發明”了對付辦法:

“我是在電車上聽說的。”

“什么時間?坐的哪路車?傳謠言的穿的什么衣服,臉面什么特征?”

“一晃而過的,誰記得住!”

其中記敘的那種追查謠言運動,在我記憶中的1970年代出現過幾次。“我們堅決不能相信小道消息,也不能傳謠。”學校老師這樣說過,街道主任這樣說過,車間主任也這樣說過。而那部回憶文本里“傳謠者”對付官方追查的聰明方式,在我的同學、鄰居和同事家里,差不多都出現過了。

聽到謠言的人們經常被問到,造謠的人穿著什么衣服,長的什么樣子。對付這種問話,也有個常用的辦法,讓“傳謠言的”不穿衣服:

“我是在澡塘里聽說的。熱氣騰騰的,他光著身子,沒有穿衣服,也看不見面孔和年齡特征……”

在中國人使用的漢語里,謠言、謊言、假話、傳言等詞語,使用的范圍各不相同,內容上卻有相互交叉之處。納粹宣傳家戈培爾的那句名言,在翻譯成中文后,至少可以形成兩種樣式:“謊話重復一千遍就是真理”,“謠言重復一千遍就是真相”。

在我的印象里,謠言與謊話不好區別,但還是能夠區別。比如官方的謠言往往不叫謠言,叫假話或謊話,只有民間的謠言才叫作謠言。在信息不透明、不對稱的時代,民間需要的真相被有意遮蔽,被拖延向大眾公開,他們往往只能從傳言里得到事物或事件的大概輪廓。在這一點上,中國的1973年,實際上是與世界接軌的:在世界的范疇而不僅僅是中國的范疇內,謠言中包含未被證實的真相。

1973年,謠言四起,規模很大,遍布城鄉。與前幾十年不同的,是民眾對自己的命運和國家的命運開始關心,謠言就多了起來,或者說,未經證實的信息就多了起來。這是社會開始進步的一個特別的表現。

在我的印象里,某個國家大規模的謠言傳播,能夠與中國1970年代相比的例子不多。

1933年的德國算是一例。那一年,德國的魏瑪共和國時代政治崩盤經濟崩潰,即將壽終正寢。在那個命運攸關的時刻,關于未來局勢,首都謠言四起。有的謠言說,有人同陸軍總司令相互勾結,打算發動政變,逮捕總統,建立軍人獨裁政府;有的謠言說納粹黨人要舉行政變,柏林沖鋒隊要占領威廉街,那是總統府和大多數政府部門的所在地;也有謠言說要舉行總罷工。

而照后來的情況來看,這些荒誕不經的謠言中最令人吃驚的不是一點根據也沒有的。但讓人遺憾的是傳播謠言和清查謠言的舉動的作用都很有限,不能阻止一個民族的潰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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