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武威是西夏西涼府的所在地,是僅次于首都興慶府的第二大城市,“大夏開基,涼為輔郡”。迄今為止,在武威境內發現的多處西夏遺址、遺物,均具有重要的歷史文化價值。其中,西夏木緣塔以其獨特的造型、豐富的文化內涵被國家文物局專家組鑒定為國寶級文物,現珍藏于武威市博物館。
[關鍵詞]西夏遺址;木緣塔;武威地區
[中圖分類號]K878.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5-3115(2013)14-0023-03
1977年,在甘肅武威縣(今武威市涼州區)西郊林場(現為西郊公園)發現了兩座西夏天慶時期(1194~1201)的墓葬,墓內出土有彩繪木板畫、木器、瓷器等珍貴遺物,為研究西夏的社會生活提供了豐富的實物資料,尤其是墓中隨葬的木緣塔,為研究西夏宗教、葬俗、建筑、文化、藝術等提供了重要的實物例證。
一、木緣塔的造型特征
甘肅省武威市發現的兩座西夏墓均為小型單室磚墓,墓中隨葬有木條桌、木衣架、小木塔、木筆架、木寶瓶、木緣塔、木板畫、瓷碗等珍貴文物共40多件。其中,作為葬具的木緣塔就置于墓室正壁二層臺的中央。①
兩座墓出土有四座木緣塔,均由柏木加工而成,其中僅有一座保存較為完整,另外三座因腐朽而殘缺不全。從造型看,四座木緣塔蓋頂有八角形和六角形之分,盡管有體量大小的不同,但其制作工藝極其相似。保存較為完整、體量最大的一座木緣塔出土于2號墓中,通高76厘米,分塔座、塔身、塔頂和塔剎四個部分。塔座為四級八角形,表面飾紅色;塔身用長34厘米、寬12.5厘米、厚2厘米的八塊木板合成,合縫處以長方形四角帶釘的鐵片固定,上下各一片。木板表面涂深藍色,上書黃色梵、漢文,塔身頂部另有長12.5厘米、寬3.5厘米、厚2厘米的八塊小木板作榫卯,與塔身相連接,表面涂飾紅色,上畫斗拱圖案。塔頂由八塊近三角形彎曲的木板組成,騎縫處用同樣曲形的木條粘接,每塊木板上下部都繪有云氣紋,中間用朱紅色書寫梵文。塔剎底部周圍由八塊小木板組成圍欄,上涂紅色。塔剎另制,中心有圓軸與塔頂串連,底座周圍繪卷草紋,上有兩道相輪。②
二、木緣塔的墨書題記
四座木緣塔均有墨書題記,其中1號墓木緣塔有三處,兩處分別寫在兩座木緣塔的六角形蓋內,題記內容為“彭城劉慶壽母李氏順嬌殖大夏天慶元年正月卅日身歿,夫劉仲達訖”和“故亡考任西路經略司兼安排官□兩處都案劉仲達靈匣,時大夏天慶八年歲次辛酉仲春二十三日百五侵晨葬訖,長男劉元秀請記”,題記后書有一行梵文,漢文音譯為“唵嘛呢叭咪吽”,是佛教的六字真言。另一處是寫在一塊尚未加工成型的木板之上,題記內容為“彭城劉慶壽母李氏殖天慶元年正月卅日訖”。2號墓有一處,寫在木緣塔的八角形蓋內,題記內容為“故考妣,西經略司都案劉德仁,壽六旬有八,于天慶五年歲次戊午四月十六日亡歿,至天慶七年歲次庚辰(據甘肅省博物館的陳炳應先生考訂,“辰”字應為“申”字之誤)十五日興工建緣塔,至中秋十三日入課訖”。
從四處題記看,1號墓既有男主人死亡的題記,又有女主人死亡的題記;2號墓雖只有男主人身份和死亡、埋葬日期,但開頭提到的“故考妣”提及女主人。由此證明兩座墓都為夫妻合葬墓,每人各配有一座木緣塔。墓主人都姓劉,族屬為漢,祖籍彭城(今江蘇徐州),在西夏朝廷任職,劉仲達生前任“西路經略司兼安排官□兩處都案”,劉德仁則任職“西經略司都案”。但劉德仁歿于西夏天慶五年(1198),直到天慶七年(1200)才為他建了木緣塔③并隨葬于墓中。
題記中提及的“緣塔”和“靈匣”,都應為盛放死者骨灰的葬具。這是因為四處題記都寫在木緣塔內的蓋子上,這也與全國其他地方出土的西夏時期的火葬墓題記寫在骨灰匣上相類似,而且木緣塔體積小,適于裝骨灰。當然,也有可能是將骨灰裝在匣子里,然后將匣子放入塔內進行埋葬。④
三、木緣塔上的梵字和漢字
除墨書題記外,木緣塔塔表還書寫有黃色的梵、漢字。梵語沒有固定的文字且種類很多,多為拼音的音節符號。塔表書寫的梵字通稱“蘭查字”,多見于西藏等地的梵文寫本、碑銘以及寺院建筑物上。筆者查閱相關資料并請教中國社會科學院南亞研究所的蔣忠新先生,對隨葬于2號墓的木緣塔塔表文字篇數、排序以及部分咒文讀法作了較為詳細的考訂。
塔表漢字通常是梵語咒文的譯名,作為標題寫在梵語咒文之前,標題以下即是梵語咒文的本文。塔表各表面即為一個書寫頁,每面從左至右橫寫十排,前一面第十排最右端的字與下一面第一排最左端的字相銜接。八個面按逆時針方向排列成八棱體。
塔面所顯示的五篇梵語咒文的漢譯名均位于梵語原文之首,其中《歸依三寶》寫在一面的開端,其余四個都夾在一面的中間。因此,將《歸依三寶》開頭的一面確定為八面的首面,而最后一面的“svāhā”作為梵語咒文中常用的結尾詞被確定為第五篇咒文的結尾??傊?,將八個面首尾的文字銜接起來從文義上可以說通。
塔表個別漢字模糊不清,但經考訂基本可以釋讀或補訂。從梵文漢譯名來看,塔表八面依次有五篇咒文:《歸依三寶》、《圣無量壽一百八名陀羅尼》、《一切如來百字咒》、《藥師瑠璃光王佛咒》,《圣日光天母心咒》等。
《歸依三寶》(第1~8排),照原格式,以音節符號為單位轉寫的讀法是:
漢語譯文是:“敬禮!我歸依一切佛。敬禮!我歸依一切法。敬禮!我歸一切僧。”
《藥師瑠璃光王佛咒》,塔表第六面的第3排開始至第七面的第5排結束,共13排,照原格式,以音節符號為單位轉寫的讀法是:
漢語譯文是:“唵!南無世尊藥師瑠璃光王如來羅漢正等佛!其法如下:唵!祝福藥王、某某藥王、超藥王!”
塔頂梵文文字按順序排列可確定屬于《阿彌陀佛咒》的片段,梵語原文為“om ɑ mi tā bhɑ rīh svā hā”。這是一個常見的梵文咒語。
四、西夏的塔葬習俗
通過文獻記載可知,西夏的葬俗包括火葬、天葬、土葬、塔葬等種類,這些葬俗、包含有不同民族文化的因素,其中火葬與天葬是古代羌人的葬俗,土葬則源于漢族的葬俗和觀念,⑤而塔葬又深受了佛教的影響。
西夏主體民族黨項人屬古羌人的一支,因此其歷來就有火葬的習俗,而且火葬的葬具也是多種多樣,極具特色,有長方形木棺,八邊形或六邊形木椽塔和黑釉瓷靈骨瓶等。其中,在武威發現有蓋長方形的梯形木棺,蓋弧形帶把手的梯形木棺,蓋弧形、兩端鏤雕云氣紋和弧形紋、底座鏤雕壺門的木棺等。據《舊唐書·黨項傳》和《通典·邊防》記載,黨項人“死者焚尸,名為火葬”。西夏文宮廷頌詩中有“黑頭石城漠水畔,赤面祖墳白河上”的記錄。據《文海》可知黨項人將尸體火化處理后,還埋葬骨殖,建丘墓或墳地,說明其祖先早有埋葬建墳的習俗。這種習俗已從寧夏銀川發掘的西夏皇陵及其附近的陪葬墓和甘肅武威發掘清理的數座西夏墓得到證實。
除武威外,西夏塔葬習俗在內蒙古的黑水城也有發現。黑水城墓地中死者尸骨置于佛塔內的一個臺座上,而武威墓地中死者骨灰放置于木緣塔內;黑水城佛塔內發現有大量西夏文獻與文物,而武威木緣塔僅有塔表佛經咒語,沒有西夏文字。但兩處墓葬都屬于西夏塔葬則無可質疑。所謂塔葬是先將死者遺體火化處理,然后將其骨殖或骨灰放置于修建好的塔內的一種葬俗。西夏塔葬深受印度佛教葬俗的影響,佛教的創始人釋迦牟尼涅槃后火焚,其骨灰被分到各地建塔供奉,叫做舍利塔,此后供奉舍利之風漸在印度盛行?!洞筇莆饔蛴洝酚涊d,印度“送終殯葬,其儀有三:一曰火葬,積薪焚燎……”塔葬風俗后來隨佛教一起傳入中國,如最早建造于涼州的姑洗塔,就是一座供奉釋迦牟尼佛骨的舍利塔。一些外來傳教僧人在中國圓寂后通?!耙劳鈬ǎ曰鸱偈?。”⑥《文獻通考·氏族考》記載,天竺人的葬俗是“死者燔骨,取灰建窣堵”,窣堵即塔。
西夏塔葬深受印度佛教葬俗影響,武威兩墓木緣塔塔表書寫的梵文佛經咒語,目的是為了超度死者的亡靈,希望其靈魂升天。同時,木緣塔計年方法也可能仿照印度葬俗,劉德仁死亡的日期是天慶五年四月十六日,而興工建塔的日期則在七年四月十五日,這就是說木緣塔是在劉德仁死后兩年才建造的,這種計年方法可能也是印度式的。⑦而據《大唐西域記》記載,印度以正月十六日到第二年正月十五為一年,計月、計季也是如此。除此之外,與木緣塔一起隨葬出土的木板畫和小木塔等器物經考證也與佛教習俗有關??傊?,武威西夏墓塔葬習俗必然受印度葬俗的影響,這與西夏人篤信佛教有一定的聯系。
[注 釋]
①②寧篤學、鐘長發:《甘肅武威西郊林場西夏墓清理簡報》,《考古與文物》,1980年第3期。
③④⑦陳炳應:《甘肅武威西郊林場西夏墓題記、葬俗略說》,載白濱編:《西夏史論文集》,寧夏人民出版社1984年版。
⑤陳炳應:《西夏探古》,甘肅文化出版社2002年版,第150頁。
⑥梁·釋慧皎著、湯用彤校:《高僧傳》,中華書局1992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