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文老師的對話（一）

文老師跟我電話約了3次才走進心理咨詢室，前兩次都臨時取消了，直到這次坐到這里，我才得以見到她的廬山真面目。只見她衣著得體，面容姣好，頭發有些凌亂，神情焦慮，略顯拘謹。從事心理咨詢這個行業久了，在咨詢室工作時往往會從觀察一個人的衣著、外貌、舉止開始。

文老師的敘述顯得有些語無倫次，她說不知道自己怎么啦，也不知道自己該不該來咨詢，前兩次跟我約好后，又覺得來咨詢就意味著自己狀況很糟糕，就取消了，可后來覺得自己情況真的是惡化了，不得不來接受咨詢。

“我今年42歲，在一個中專學校教書，從教19年，在學校也算是個老人兒了，副高職稱已經評過。兒子15歲，夫妻感情一般，日子過得平淡。可不知怎么啦，最近半年來，狀況越來越差，煩躁得很，經常發脾氣，睡眠也不好。老公不理解，說我是沒事找事，我就更郁悶了。我想著也許是更年期表現？可也不至于這么早吧……”

文老師語速很快，像竹筒倒豆子一樣急著傾訴出來。

“當年大學畢業分配到這個中專學校，感覺還不錯，學生整體素質也好，教學也有激情，青春歲月就這么一年年過去了。可近年來，隨著教育形勢的變化，不知何時，我們學校竟然成了三流學校，學生也大多是成績不好、不服管教的。即使你想盡心盡力地教，也不見什么成效，沒一點成就感。久而久之，就很沒勁，想離開學校吧，又覺得不現實，都這個年齡了，很難在社會上奮斗出什么名堂了。很多老師都像泄了氣的皮球，覺得憑什么我們收的都是些差學生？就這樣混著算了。”

“那是什么又讓你覺得如此焦慮呢？”

文老師苦笑著說：“若能心安理得地混下去也算了，問題是自己心里不踏實，覺得不該這樣混日子。上級領導這幾年也一直在要求老師雙證上崗、發表論文、出科研成果、培養專業技術人才等。混也不好混，教又覺得沒勁，所以就焦慮不安，不知如何是好？”

在文老師訴說時，我靜靜地聽、默默地陪著。因為她的內心很亂，需要在這里梳理。這個過程中她會覺得自己被理解、被接納，把壓抑了很久的情緒釋放出來。這些情緒平時在體內儲存久了，內心就像吹了氣的氣球，容易焦慮煩躁，影響睡眠。

情緒宣泄過，等她平靜下來，我試圖引導：“文老師，我發現，人世間有些事情可以通過我們的努力做得更好，但有些事情靠我們個人的力量是無法左右的，你覺得呢？”

“是啊，宋老師，有些事情確實不是個人所能解決的，就像學生入學前的學業成績和素質水平，我們是沒有辦法改變的，畢竟我們在這個世界上很難左右任何人。”文老師若有所思地說。

“但我們可以用自己的精神、用我們的行動去影響他人。”

“對，對。”文老師重重地點頭。

“努力做好我所能做的，坦然接受我暫時所無能為力的，不是嗎？”我們彼此會心一笑。

“對，既然學校接受了這些孩子，我們就得面對他們，總是抱怨是沒有用的。”

“心理學上認為，抱怨的人是沒有長大的人，就是成人在用兒童化的方式應對問題，是拒絕長大的表現。”我接著她的話說。

“那我原來一直是在用小孩子的方式試圖解決問題啊，怪不得越抱怨越覺得沒有辦法，呵呵！”她打趣道。聽到她能這樣講，我知道她的心情已經慢慢好轉了。

“那以后我要真正從心里接受這些學生。學生的過去我們沒有辦法改變，但從進入我們學校開始，老師要爭取對他們有正面的引導與積極的影響。”看著我鼓勵的眼神，她繼續說：“其實有些孩子也很聰明懂事，也蠻可愛，只是有的從小就是留守兒童，缺乏父母關愛而耽誤了學業；有的學生因種種原因走了彎路，遇到困難時就自暴自棄，也很令人惋惜。不過，我覺得他們這個年齡可塑性很強，如果能在學校掌握一技之長，以后過上充滿希望的生活，那我們的教育就算是成功的。”

文老師越說越有力量，這時輪到我重重地點頭了。

“當我們對學生充滿希望，就能看到他們身上的優勢資源，也會無意識地把這些積極的信息傳遞出去，他們就會被鼓舞，從而向我們希望的方向去發展。這在心理學上叫期待效應。就像我見到你，就始終認為你是一個有思想、有愛心、有追求、有能力的老師，你只不過暫時被一些不良情緒困住了。所以，你現在已經越來越有力量來解決你面臨的問題了。”

“對，對，我說呢，宋老師，你們心理咨詢師就是不一樣，聽你說話真舒服。”文老師興奮地說。

“我們只是更了解人性，知道人的基本需求，所以，我們對每一個人尊重、接納，并理解和相信他，你看，神奇的力量就出現了……”

“宋老師，我知道自己該怎么做了，心里也很有力量，可又有點擔心，回去之后不知能不能做到，那些學生不知是否如我們所愿，所以還是有點焦慮。”

“謝謝你能跟我分享這些感受，如果是我，恐怕也會這樣，這說明我們從‘知道’到‘做到’的確需要一個過程。文老師，你想一下，在你的學生身上會不會也存在這樣的情況呢？也許他們也很想做好，也許有時也很努力，只是遇到困難就心情煩躁，又不知怎么做了。如果我們只看到他做得不好的部分，就會否定他曾經做得好的部分，就容易否定這個學生。一個老師如果總否定自己的學生，這個老師也會變得焦慮、挫敗。”

“有道理，也許有些學生心里也很郁悶，也很委屈呢。”

“很好，你已經開始去理解學生的感受了。很多所謂的差生都是因為內心不能接受自己，是批評和討厭自己的，所以會變得無力，就會破罐破摔，就會放棄管理自己，才會做不了自己的主人；有些學生看似不服管理、無所謂，也許是為了掩飾自己內心的恐懼與無力而裝出來的。我們慢慢來，對自己和他人多一些包容，多一些欣賞，會變得更有力量面對一些困境，更有辦法去解決問題。”

“宋老師，聽你這樣講，我心里更能理解學生了，也更能理解身邊的人了，看來每一個人都不是我們看到的那么簡單。”

“對，我們通常只看到一個人的表面，而忽略他豐富的內心世界。比如，一個總批評自己的人，也就是不會欣賞自己的人。一個對自己苛刻的人，對周圍人也是苛刻的。你會經常挑孩子或老公的毛病嗎？”我把話題轉到她的家庭。

“是的，我會經常生悶氣，雖然知道說多了不好，他們也煩，但還是看見他們做得不對時，就著急生氣，就像你說的總看別人沒做到位的，不看對方努力做到的。”

“一個人對待別人的態度就是對待自己的態度，所以，我們想改變自己對他人的態度，就得先從改變對自己的態度開始。”

“哦，宋老師，我開始對探索一個人的真實內心更感興趣了。”

一個對自己的內心開始感興趣的人就會變得更有動力，我心中很是欣慰。

最后，我告訴她，一個人若想一下子做很多事，便會焦慮，當他發現自己做不了，便會挫敗，批評自己；一個總批評自己的人，就是內心總在打架的人，他的能量都會內耗，雖然有很多想法，卻難以付諸行動，總想做，卻做不了，人就會變得消沉、低落、抑郁。我讓她回去在生活中去觀察，是不是存在這樣的群體？

“宋老師，我覺得我們這樣的討論，我很有收獲，會讓我去觀察，去思考，現在感覺人生很有意思的，期待與你的下次見面。”

我微笑著目送她走出咨詢室的門。

是啊，當我們開始思索人生時，變化也就開始了，我希望每一個人的生命成為積極變化、流動的過程……

（責編 趙 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