窮快活（2）

翻開書卷，一陣陣墨香肆意涌來。這香，鋪天蓋地，讓人迷亂。這香，太過濃烈，太過沉郁，讓我一時不知所措。猛然間，一股清香之氣吹進我的心田，心中仿佛也有一樹海棠為之緩緩盛開，絲絲縷縷，暗香浮動。

他是中國古代追名逐利的世界中少有的煙霞之客。走向山水，不為他物，只有心中的一抹執念。像一只飛出囚籠的金絲雀一樣，他義無反顧地撲進了大自然的懷抱，融入了山水之間。

從此，他走上窮苦之路，聽從了靈魂的選擇。

窮苦像一把刀，一寸寸地磨著他的生命，又一寸寸地重塑著他的靈魂。強盜奪去他的財，罷了，以綢巾換米，也能維生。身外物易奪，心中執念難滅，他像一匹瘦馬，一人走夕陽西下，身后是無盡的孤獨，前方是艱險的旅途。衣舊，鞋破，人影斑駁。鳥雀歸巢時，他就縮在荒山野寺，伴著星星點點的燈光，和著淅淅瀝瀝的雨聲，從破舊的包裹里掏出筆墨，蘸著寂寥，享著清冷，在筆下揮出一片天地來。夜深人靜時，寒夜的幽冷早已比不過心中的幽冷，但物欲的富足又怎能比得上心中的充實？他是一棵胡楊，既然決定站于沙漠，就永不會倒。

流水生煙，他步步生蓮，踏出個美好世間。

湘江畔，橘子洲頭，他眉目低垂，眼波柔柔，涌動的江水是他的筆硯；雁蕩山頂，他生死一線，人鬼堪憂，深淵的寒風是他的美酒；武夷地，大王峰巔，他手握荊刺，亂墜而下，虬蚺的老樹是他的隨從；中原地，少室山門，他順峽懸落，后人望塵，俗世的亂語是他的伴奏。世人笑他癡狂，他笑世人迷惘。夜半，獨自一人，涼風陣陣，冷的是身，熱的是心?？v使冬雷夏雪，又怎比得上一硯筆墨記錄下的江湖？

山水之間，困苦之間，生死之間，他找到了真正的快活。

身似放逐，心似旅途，高堂之上，不是他棲居的地方；遙遠的江湖，才是他的歸處?；腥婚g，我眼前浮現出一個瘦小的身影，它飄著飄著，落地、生根，開出一朵蒲公英。它的根，以一個不倒的姿態，佇立于千萬文人墨客的心間。

凡夫俗子的我們，有太多的紅塵看不透，有太多的情感化不開，每一次情思的涌現，都成了一條繩索，絆住了自己的腳步。而他，這位煙霞之客，在沒有高鐵的時代，談笑間，踏遍浩蕩中華。他不為名，不為利，圖的是自己的快活。這種快活，是用生命發出的嘹亮歌聲，是用磨難煉出的銀鋒亮劍，是用激情升華的泣血杜鵑。想必他百年之后，在閉眼的一剎那，會在唇邊微揚起一絲弧度：這一生，能快活無憾地度過，足矣。

扛上破舊的行囊，輕嘆可笑的世間，此情無關風月。他要的，就這樣簡單：徜徉山水，再無俗事。

日暮，倦鳥歸巢，淡淡云霞映在天邊，人影又斑駁。我若有所失，輕輕合上書卷，陽光碎在封面上，三個大字直入眼簾：徐霞客。

學校：河南三門峽市外國語高級中學；導師：席碩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