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用:傳統的國家元首豁免權是一國主權的對內的權威性和對他國主權的對外的獨立性的讓步。傳統理論對國家元首豁免權的排除適用基本上只體現在國家元首的“非主權行為”,隨著國際人權主義的興起,個人刑事責任原則逐漸確立并得到迅速的發展,由此對國家元首的豁免權形成了很大的沖擊,本文著重分析個人刑事原則的確立對國家元首豁免權的影響及國家元首豁免權的發展方向,希望對我國國際刑法的研究有所幫助。
利比里亞前總統查爾斯·泰勒,2006年3月被移交給聯合國塞拉利昂特別法庭,他被指控犯戰爭罪、反人道罪和違反國際人道法等11項罪行。在現任和前任非洲國家元首中,泰勒也是第一個因戰爭罪面臨國際法庭審判的人。泰勒案受到了全世界的廣泛關注,雖然泰勒的辯護律師曾提出“聯合國塞拉利昂特別法庭對利比里亞和利比里亞國家元首不具有司法管轄權無權庭審泰勒”的辯護理由,但并沒有成功。從泰勒案可以看出傳統的國家元首的豁免權受到了很到的沖擊,漸漸興起并被不斷認可的個人刑事原則的確立與國家元首的豁免權如何權衡成了我們必須研究的問題。
一、國家元首豁免權概述
(一)國家豁免權的產生依據
國家豁免作為一項國際法原則是在19世紀西方國家的審判實踐基礎上形成的。豁免權一詞出自拉定文“immunis”、“immunitas”(豁免、免除)。聯合國國際法委員會1978年在國家及其財產管轄豁免專題的報告中寫到:“國家豁免原則是兩個國際法的基本原則相互作用的結果:領土原則和國家人格原則,這兩者是國家主權的兩個方面。”其中,領土原則是指主權國家在自己的領土管轄范圍內具有最高權力,在其管轄范圍內的所有主體及其行為都應受其管轄。這一原則體現了該國家主權的第一種特性:對內的權威性。此處的國家人格原則是主權國家在自己的領土范圍之外具有和其他國家平等的地位,他國無權對其進行管轄。這一原則體現了國家主權的第二種特性:對外的獨立性。
(二)國家元首豁免權概念
國家管轄豁免原則“是一項早已確立和無爭議的習慣國際法原則”。其初衷是為了維護國家主權,保護國家主權行為和財產免受其他國家的干預,本文關注的主要是國家行為的豁免。國家是抽象的實體,國家行為主要是由國家機關實施的,歸根到底,是由組成或代表國家機關的個人實施的。主要包括國家機關的工作人員(如國家元首等)、地方政治實體機關的工作人員、經授權行使政府權力要素的個人、實際代表國家行事的其他人。當這些主體代表國家實施具體行為時,其行為被視為國家行為,根據主權平等原則, 實施國家行為的個人受到國家管轄豁免規則的保護。
具體來講,國家管轄豁免,又稱為國家主權豁免或國家的司法豁免。它是指一國及其財產免受他國的管轄。豁免的范圍從廣義上說設計立法、司法和行政管轄的豁免;狹義而言,僅指司法管轄的豁免,即指管轄豁免權、司法豁免權和執行豁免權。國際法學者朱文奇教授指出:“管轄豁免是國際法的一項重要原則,根據這個原則,一國行為及其財產不受另一國的司法管轄,其內容當然包括對他國國家元首及外交人員的刑事管轄豁免。”《奧本海國際法》也明確指出:“國家平等的第三個后果是:按照‘平等之間無統治權’的規則,沒有一個國家可以對另一個國家主張管轄權。因此,雖然國家能在外國法院上提起訴訟,然而它不能在外國法院被訴,除非他們自愿服從該法院的管轄”。
由此可見,一般意義上的國家豁免權是狹義的國家豁免權,本文亦是采用狹義的豁免權概念。國家元首豁免權則是指出于主權平等原則,國家元首在代表國家行使權利時,其行為及財產不受其他國法院、法庭的司法管轄。
二、從豁免權到個人刑事原則的發展
(一)個人刑事原則的概念
依照古羅馬法律體系,法律實體(les personalities morales)是不能承擔刑事責任的,只有個人才可以。個人國際刑事責任的實然性,是指個人承擔國際刑事責任的事實存在。無論是國內刑法,抑或國際刑法,追究個人的刑事責任始終是無可爭辯的事實。第二次世界大戰后,紐倫堡審判的成功經驗得到國際社會的普遍認可,特別是個人刑事原則(個人刑事責任原則的簡稱),即任何人凡從事構成國際法上的犯罪行為者,應對此行為負責并受處罰;國內法對構成國際上的犯罪的行為不處以刑罰的事實,不能免除刑事該行為的人在國際法上的責任;從事構成國際法上的犯罪行為的人是作為國家元首或者政府負責官員而采取行動的事實,不能免除其在國際法上的責任;根據政府或上級命令采取行動的事實,如屬此人實際上可能進行道義上的選擇者,不能免除其在國際法上的責任。從概念來看,現代意義上的個人行事原則具有嚴格的意義,不僅排除了一般行為人在構成國際法上的犯罪時應負的國際責任,也明確排除了國家元首在構成國際法上的犯罪時的豁免權適用。
(二)個人刑事責任原則的確立
個人刑事原則對傳統的豁免權具有很大的沖擊,同時在人權保護方面具有很大的積極意義。但個人行事原則的形成并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是由一個不斷發展的過程。1907年10月18日訂于海牙的《關于陸戰法規和習慣的規約》針對土耳其官員和其他實施“違反人道主義法罪行”個人的起訴規定,可視為國際社會追究國際犯罪行為人刑事責任的嘗試性開端。1919年第一次世界大戰后,協約國在巴黎舉行了和平會議,戰勝過同盟決定建立第一個國際調查委員會,主要涉及起訴凱薩·威廉二世、德國戰犯和實施“違反人道主義”罪行的土耳其官員。雖然協約國試圖起訴的初衷由于政治上的原因而夭折,但卻為紐倫堡法庭的審判奠定了基礎。
1946年12月11日聯合國大會頒布了著名的“紐倫堡原則聲明”進一步確定,依照國際法規定的直接個人刑事責任原則。聲明規定以下原則:“原則一:從事構成違反國際法的犯罪行為的人承擔個人責任,并因而應受懲罰。原則二:國內法不處罰違犯國際法的罪行的事實,不能作為實施該行為的人免除國際法責任的理由。原則三:“以國家元首或負有責任的政府官員身份行事,實施了違反國際法的犯罪行為的人,其官方地位不能作為免除國際法責任的理由…原則六:違反國際法應受處罰的罪行是:(一)反和平罪(二)戰爭犯罪(三)反人道罪。原則七:共謀犯下原則六所述的反和平罪、戰爭罪或反人道罪是國際法上的罪行…”該原則明確了直接個人刑事責任原則,在構成國際法上的反和平罪、戰爭犯罪及反人道罪時,可以不顧及國內法的規定,同時國家元首的身份不能成為免責事由。
(三)個人刑事責任原則的發展
從紐倫堡國際軍事法庭、遠東國際軍事法庭到前南斯拉夫國際刑事法庭、盧旺達國際刑事法庭、塞拉利昂特別法庭以及國際刑事法院,都進一步明確了個人刑事原則。
前南斯拉夫國際刑事法庭和前南斯拉夫國際刑事法庭規約中也都有屬人豁免規則的規定,都明確表示針對法庭管轄范圍內的國際犯罪行為,屬人豁免不能適用。這兩個法庭是安理會設立的特別國際刑事法庭,與安理會是垂直關系。因此,根據《聯合國憲章》第103條,聯合國所有成員國都有義務需要積極配合并協助兩個法庭的工作,即使協助的工作會違反對第三國的國際法義務。因此,當兩個法庭要求聯合國成員國執行法庭逮捕令、引渡或移交犯罪嫌疑人會違背該國家對第三國的屬人豁免義務時,被要求的國家只能違反它對第三國的國際法義務。雖然針對國際犯罪行為,國際習慣法保護國內法庭的屬人豁免,但是前南斯拉夫國際刑事法庭、盧旺達國際刑事法庭對屬人豁免的排除影響了屬人豁免在國內法庭的適用。因此,在塞拉利昂特別法庭的利比里亞前總統泰勒案中,塞拉利昂法庭作出裁決,塞拉利昂是國際法庭,并非國內法庭,面對國際犯罪行為,泰勒不享有管轄豁免,應該接受法庭的審判。《歐洲國際軍事法庭憲章》還規定,被告的官方地位,即不論是國家元首還是政府部門之負責官吏,均不應成為免除或減輕懲罰的理由;政府或上級命令,也不應成為免除被告責任的依據。《遠東國際軍事法庭憲章》也有類似的規定。
1998年7月通過的《羅馬規約》對“個人刑事責任原則”有了進一步的發展。《規約》的管轄也是廣泛的,只要犯罪發生地國或被告國籍國中有一個國家接受了國際刑事法院的管轄, 國際刑事法院就可以行使管轄權,規約第5條的規定,國際刑事法院對戰爭罪、危害人類罪、種族滅絕罪和侵略罪都具有固有管轄權。《規約》第二十五條對個人刑事責任進行了詳細明確的規定,同時聲明“規約關于個人刑事責任的任何規定,不影響國家依照國際法所負的責任”。第27條第2款規定“根據國內法或國際法可能賦予某人官方身份的豁免或特別程序規則,不妨礙本法院對該人行使管轄權。”
三、國家元首豁免權的發展方向
(一)個人刑事原則對國家元首豁免權的沖擊
1998年皮諾切特在英國訪問和治病期間,西班牙法官加爾松據西班牙的要求簽發了一項臨時拘捕令,指控皮諾切特在擔任智利國家元首期間犯有種族滅絕、實行酷刑和劫持人質等嚴重罪行,英國警方在其就醫的醫院將其拘捕。智利政府對此表示強烈抗議,認為皮諾切特作為智利前國家元首享有不受英國管轄的豁免權。高等法院王座庭的判決認為,皮諾切特作為智利的前國家元首,就其任職期間履行公務的行為在英國享有刑事管轄的豁免權。因此,倫敦警察當局對皮諾切特簽發的臨時拘捕令應予撤銷。倫敦警方不服高等法院王座庭的判決,向英國上議院上訴。上訴法院則裁定皮諾切特不享有英國刑事管轄的豁免權,理由是皮諾切特所犯罪行十分嚴重,根據英國法律和國際法均應受到嚴厲懲處。最后鑒于英國的引渡法規定不得引渡健康狀況不適宜接受審判者給要求引渡的國家,英國政府允許皮諾切特返回智利。
皮諾切特是幸運的,相比之下,泰勒就不幸多了。在塞拉利昂特別法庭的利比里亞前總統泰勒案中,塞拉利昂法庭作出裁決,塞拉利昂是國際法庭,并非國內法庭,面對國際犯罪行為,泰勒不享有管轄豁免,應該接受法庭的審判,最終泰勒被塞拉利昂特別法庭以戰爭罪和反人類罪判處利比里亞前總統查爾斯-泰勒50年監禁。泰勒成為自紐倫堡審判以來第一個被國際司法機構認定有罪的國家元首。
從皮諾切特案到泰勒案,可以看出個人刑事原則對國家元首豁免權的巨大沖擊,不管是在國內法庭還是在國際法庭上,面對嚴重的刑事犯罪,國家元首的管轄豁免權受到越來越普遍的限制。當然,個人刑事原則的適用并不是沒有條件的,國家元首豁免權的排除使用要受到諸多因素的限制。
(二)個人刑事原則適用的限制
1.是否職務行為
國家元首主要是基于屬物的代表身份來享受豁免的,國家元首的豁免不是給與其元首個人的,而是給予國家的,它不因國家元首官方職務的變化和終止而失效。《維也納外交關系公約》在序言中針對外交特權與豁免權指出,確認此等特權與豁免權的目的時確保代表國家的使館能夠有效執行職務,而不是為了個人利益,職務終結的國家代表對其執行職務期間的公務行為始終可以援引國家豁免,只是對其執行職務期間的私人行為不得援引國家豁免。
《聯合國國家及其財產管轄豁免公約》在第3條第2款規定了:“本公約不妨礙根據國際法給予國家元首個人的特權和豁免。”本條款所做的保留是指國家元首的私人行為所享有的特權與豁免應當以國際習慣法來處理,不在國家主張的豁免范圍內。國際習慣法規則也明確規定屬人豁免僅僅在國家和政府首腦、外交部長、外交官在職期間實施的國際犯罪時阻礙外國國內法庭的起訴。
2.是否嚴重國際犯罪行為
有學者指出:“如果國家及代表國家行事的人做了違反國際法的行為,而這種行為由于其嚴重性、殘酷性以及其對人類生命的蔑視而被列入文明國家的法律公認的犯罪行為一類,國家及代表國家行事的人就應該承擔刑事責任”。在國際刑事法院中,《羅馬規約》第27條第2款規定屬人豁免不適用于法院管轄的國際犯罪行為。紐倫堡原則聲明中也明確規定個人刑事原則對象為反和平罪、戰爭犯罪、反人道罪。
3.是否條約國
按照國際條約的原則,國際法院的相關規定應僅適用于條約國,但是從個人刑事原則的發展可以看出,在某些條約中國家元首豁免權的排除適用已經突破了該原則。在前南斯拉夫國際刑事法庭和盧旺達國際刑事法庭這兩個法庭面前,國際法中的屬人豁免規則被完全排除。但是,由于兩個法庭的特殊性,不能因此證明國際習慣法屬人豁免在國內法庭適用的規則已經發生變化。不能認為針對國際犯罪行為,所有的國際法庭都可以排除屬人豁免的適用。國際刑事法院是基于條約建立的,因此法院不能夠要求非締約國必須與法院進行合作,只有締約國才有于法院合作的義務。《羅馬規約》卻試圖排除所有國家的屬人豁免,沒有區分締約國和非締約國。
(三)國家元首豁免權發展方向
近幾十年來國際法的一個顯著發展就是國際人權法的形成與發展,這一新的法律分支對傳統國際法的諸多領域提出挑戰,國家豁免理論也不例外,隨著個人刑事原則的發展,傳統豁免理論受到一步步的沖擊。
首先,國家元首豁免權的適用范圍進一步縮小。《美國對外關系法第三次重述》所指出:“隨著人權法的發展適用于自然人的對外國人的責任法開始涉及對他們基本人權的保護,同時國家開始引用當代人權準則為基礎來對其國民進行損害賠償”。因此我們可以看出國家元首豁免理論發展至今,個人在國際法地位的變化及對人權保護的強調起了很重要作用而且在推動著國家豁免范圍的進一步縮小。
其次,早期的限制豁免是把國家行為分為“主權行為”和“非主權行為”,對主權行為是給予豁免的,近年來由于國際社會對人權尤其是基本人權保護的強化使得即使是國家“主權行為”如果導致侵犯基本人權(即初犯嚴重的國家犯罪的)也可能會被排除享有豁免。
再次,最近10年以來的國際實踐顯示,大量針對外國政府的民事訴訟被起訴到國內法庭,特別是美國和英國法庭,引起這些訴訟的酷刑行為發生在被告國家或其它國家的境內而不是發生在法院地國境內。當國家違反具有強行法性質的人權規范時,在大多數情況下,國家豁免的主張都得到國內法院的同意,但國內法院在一些案件中表現出對以下觀點的贊同:當國家違反具有強行法性質的人權規范時,它不能主張國家豁免。
最后,根據上文的分析,我們可以發現國家元首豁免權兩個最新的動向,這兩個最新的動向為國家元首在嚴重侵犯人權時不能主張豁免的觀點提供了支持。其一是英國上議院對“皮諾切特”案的判決,這個案件表明,在國家官員嚴重違反人權的情況下,豁免權是有限的,國家官員在民事和刑事訴訟中對于在本國實施的酷刑行為不能主張豁免。其二是美國《外國主權豁免法》修正案即美國《1996年反國家恐怖活動法》所包含的國家豁免的新例外。
參考文獻
[1]胡曉紅.國家及其財產豁免權原則的歷史考察[J].蘭州大學學報,第33卷2005年第3期.
[2]Yearbook of the International Commission,1978,Vol.II(Part Two).
[3]Barry E·Carter,Phillp R·Trimbe《Znternational Law》,Second edition by little,Brourn Company.
[4]朱文奇.國際法追究個人刑事責任與管轄豁免問題[J].法學,2006,(9).
[5]龔刃韌.國家豁免問題的比較研究[M].北京: 北京大學出版社, 2005.
[6]勞特帕特修訂.王鐵崖,陳體強譯.奧本海國際法(第八版) 上卷第一分冊[Z].北京:商務印書館,1981.
[7]潘玉萍.淺談國家元首的豁免權[J].學習與思考,2012,5.
[8]楊力軍.《國際刑事法院羅馬規約》淺析[J].環球法律評論,2003年夏季號.
作者簡介:楊二慧,中南財經政法大學刑事司法學院2012級刑法學碩士研究生。
(作者單位:中南財經政法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