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的十五秒

課間，大多數(shù)學(xué)生在走廊上靠追逐打鬧來打發(fā)時間。我前去上課。

走過1班時，男生們倚墻而立，擠眉弄眼地一起喊 “老師好”。走過2班，一男生一女生從后門殺出，女的追，男的逃，差點把我撞倒。3班門外女生們吵鬧不休。我無奈地揮揮手，示意進班。

“呆X，逃什么逃！”女生的粗口著實嚇了我一跳，窗外有一男生和一女生正拉扯著，全班看看我，哄地笑了。整整2分鐘啊，男女生都很投入，圍觀學(xué)生也很坦然，而我卻很糾結(jié)：怎么處理？

鈴響了，一切歸于靜止。

我把本打算講的試卷放到了一旁，說，“今天我們還上‘關(guān)鍵詞’！剛才課間走廊的情形，能用兩個關(guān)鍵詞概括么？”

全班愣了一下，笑了。一好心的學(xué)生提醒：“老師，關(guān)鍵詞講過了，該講文言文了。”

我一言不發(fā)，發(fā)紙。眾人無奈，開始提筆。

3分鐘后，我收上來詞語，抄在黑板上：

煩人、喧鬧、刺耳、吵鬧、混亂、聒噪、瘋狂、無聊、鬼哭狼嚎、樂此不疲、喧鬧不止、嘈雜、活躍、哀鴻遍野、雞飛狗跳、滑稽、荒誕、人聲鼎沸、人來人往、人山人海、噪音轟鳴、嘩眾取寵、震耳欲聾、燈紅酒綠、魚龍混雜、萎靡、頹廢、烏煙瘴氣、河?xùn)|獅吼、大鬧天宮、心亂如麻、群魔亂舞、格格不入、混吃等死

一邊抄，下面一邊大笑不止。

“首先，從詞語的感情色彩上來分析吧。”我說。

片刻工夫，大家一致認可：除了“活躍”可以算褒義詞，“樂此不疲”“人聲鼎沸”“人來人往”“人山人海”“格格不入”算中性詞外，其他基本是貶義。

“詞語是能顯示我們?nèi)祟惖南才泛颓楦小⒌赖隆r值的。”我掃視了全班，接著說，“1個褒義5個中性２８個貶義詞這樣的比例，說明絕大多數(shù)人對剛才走廊上的情形是持否定態(tài)度的，詞語透露了你們的感情傾向和價值判斷。但……”我停了幾秒，“為什么每天都這樣呢？”

下面一片沉寂。我抬眼看了看鐘，15秒。

15秒后，我繼續(xù)。“其次，我們再從詞語準確性來分析。我的題目是讓大家用兩個詞概括走廊上的情形。黑板上的，哪些詞語不當可以最先排除？”

“燈紅酒綠！”某生翻著詞典說，“它要么指尋歡作樂的腐化生活，要么指夜晚都市娛樂場所的繁華景象。用它來形容學(xué)校不當。”

全班忍不住又笑了。

“是啊，剛才的走廊是學(xué)校還是娛樂場所呢？是光天化日還是繁華夜晚呢？為什么會聯(lián)想到這個詞？我們不妨推推詞的背后思維活動的軌跡。”我再次停下，“學(xué)校都成什么地方了，唉！”我輕輕嘆了一口氣。

全班再次沉寂了，15秒。

“還有什么詞不恰當？”我接著問。

“‘人來人往’不當，‘人來人往’指人來來往往連續(xù)不斷，也形容忙于應(yīng)酬。學(xué)校走廊是用來課間休息的不是應(yīng)酬的，所以不當。”

“‘哀鴻遍野’不當，它是比喻啼饑號寒的災(zāi)民。這里使用對象不當。”

七嘴八舌中，同學(xué)們認真地討論了這3４個詞語的自身含義、比喻義、引申義，詞語的使用對象、使用范圍及感情色彩，以前所未有的認真與熱情，直到下課鈴響起。

有很長一段時間我都在思索我這堂課的意義所在：掌握了3４個詞語？成功地化吵鬧為寧靜？還是……

我清楚地記得那節(jié)課，有過兩次沉默的15秒。據(jù)說，“15秒打動對方”是商界的一條著名法則，很多廣告也以“黃金15秒”為限，因為15秒鐘是人能夠集中注意力認真傾聽的臨界時間。而在這沉默的15秒里，我的學(xué)生集中注意力在想什么呢？是否對那對男女生的言行感到一點點的局促？是否對自己平日的舉止有了一絲絲的羞愧？還是有點想痛改前非好好學(xué)習(xí)了？

雅斯貝爾斯說，教育的本質(zhì)意味著一棵樹搖動另一棵樹，一朵云推動另一朵云，一個靈魂喚醒另一個靈魂。我真愿我的這節(jié)語文課如薄薄的冰刀，扎向他們心口，最后化作甘霖，與血交融。因為我一直認為語文教學(xué)的最高境界應(yīng)當起于文字，達于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