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我接手高二文科班。
如何營造文科班濃郁的文化氛圍?如何讓文科生親近古典文化?如何讓文科生練就出色的的口才?如何讓他們自覺地省察人生、思考生活?
一個念頭閃過:組織學生課前演講,規定演講的由頭須出自《論語》。
那一堂課,我在黑板上寫上大大的八個字:“每天,我們相約《論語》。”
望著學生們驚奇的眼神,我談起《論語》在古今中外的恒久魅力,動情地講述我們每個中國人的身上都隱藏著《論語》的因子,這是永遠抹不掉的文化胎記。我又講讀書貴在得法,引述周國平先生的讀書心得:“讀書猶如采金。有的人是沙里淘金,讀破萬卷,小康而已。有的人是點石成金,隨手翻翻,便成巨富。”我提倡“打通”的讀書方法。所謂打通,就是將此書與彼書、書本與生活,進行聯想勾連,從而有所發現或體悟,達到融通的理想境界。待學生的眼神開始興奮后,我宣布了課前演講計劃:每節語文課上,由一位同學自選《論語》中的一句,寫上黑板,再結合自己的人生體驗或現實生活,闡述對這句話的獨到發現和見解。
為讓學生對演講稿的要求有具體的認識,我朗讀自己寫的演講稿《真誠的力量》。此文以孔子所說的“巧言令色,鮮矣仁。”這句為由頭,再結合狄更斯小說《大衛·科波菲爾》中的希普這一個巧言令色之人,分析巧言令色遠離“仁”的原因,最后聯系現實,得出結論——“唯有發自心底的真誠,才具有打動人心的力量”。
我結合演講稿的寫作體會告訴學生,盡可能多地占有前人的研究成果,可以在寫作演講稿時左右逢源、別有發現。于是,我給他們開了一張書單:
1.司馬遷:《史記·孔子世家》,中華書局。
2.楊伯峻:《論語譯注》,中華書局。
3.傅佩榮:《〈論語〉新解》,譯林出版社。
4.李澤厚:《論語今讀》,三聯書店。
5.南懷瑾:《論語別裁》,復旦大學出版社。
6.井上靖:《孔子》,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
7.鮑鵬山:《說孔子》,上海三聯書店。
8.毛子水:《論語今注今譯》,重慶出版集團。
9.李零:《喪家狗——我讀〈論語〉》,山西出版集團。
10.錢穆:《論語新解》,三聯書店。
11.錢穆:《孔子傳》,三聯書店。
12.李長之:《孔子的故事》,浙江文藝出版社。
相約《論語》的第一把火就這樣被點燃了。沒有料這把火整整燒了一年,并愈演愈烈。
學生在與《論語》的相約中,獲得了人生的諸多啟迪。比如張千同學的演講稿《我們離“仁”有多遠?》,是就孔子說的“仁遠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這句話引發的。張千同學反思自己在生活中總是被動地接受愛,而從未想過要主動表達愛、親近仁。那次,她的真誠演講深深感動了全班。
相約《論語》的演講,激發了學生濃厚的閱讀興趣。班上掀起了一股《論語》熱,同學們不僅購買了我推薦的書籍,而且還購買了其他相關書籍。為了寫成一篇演講稿,同學們往往要翻找多本圖書,查閱很多資料。記得喬思揚同學為講述“父為子隱,子為父隱,直在其中矣”這句話,不僅讀了傅佩榮、李澤厚、鮑鵬山、錢穆等人的相關論述,還閱讀了《南方周末》上發表的《要父親,還是要法律?》等文章,在廣博閱讀和深入思考的基礎上,她提煉出自己的觀點:“我們需要公正的法律看守社會的秩序,但我們更需要溫暖的人情呵護美好的人性。”
當演講步入正軌后,我將審稿任務交給學生。有些審稿的學生很有責任感,嚴格把關,有時雙方甚至爭執不下。出現這種情形,他們往往會來找我作評判。每當此時,我總笑呵呵地聽完“兩小兒辯日”,再發表自己的看法供他們參考。
每次演講完畢,有自由評價環節,聽者可以就講者的議題發表自己的觀點,講者也可進行補充。有時,前后幾位演講者還會就同一則《論語》展開觀點迥異的演講。
與《論語》相約的日子里,我們幾乎每天都能獲得一種提升,或者是文言知識的增加,或者是名句的溫習、素材的積累,或者是人生的體悟、生命的開掘。但我認為,最為重要的是,我們每天與先哲對話,感受到的不再是原先印象中那個喜歡板著臉孔說教、令人生厭的老夫子,而是一個親切溫和、智慧圓融、有時發點小脾氣的鄰家老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