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中小學的一線老師相處,有時讓我想起張炎當年評價吳文英的那句話:“吳夢窗詞如七寶樓臺,炫人眼目,碎拆下來,不成片段。”現時的情形正相反:老師們都有很多寶貴的教學經驗,但碎拆在那里,不成片段。也有些老師意識到了這一點,對這些碎拆的片段進行了認真的審視,拼搭構建,形成了很多頗有價值的科研成果,其中,包括各種各類的課堂教學模式。
毫無疑問,課堂教學模式是對課堂教學經驗的理性總結。一個負責任的教師,在教學過程中,總要想一些辦法,來使教學內容更易于被學生所接受,而當這些辦法被證明有效并有意識地重復使用時,辦法便成了方法。某些方法在課堂教學時按照一定的程序出現,便構成了所謂的“模式”。很明顯,這是一個有一定時間長度的過程。這個過程至少必須經由“主要元素的形成”和“基本程序的確定”兩個階段。所謂“主要元素的形成”,就是教師有了明確的教育理念和教學思想,并且有熟練使用的方法;所謂“基本程序的確定”,就是教師的頭腦里有明晰而固定的教學流程圖。不是所有教師都能完成這樣的過程,有的可能只走了一步,有的甚至連一步都沒走好;即使完成了,也不是所有教師都能把這個過程準確地描述出來。能總結并加以描述的,都是具有一定的理性思考能力和教育科研能力的。這樣的總結,有效避免了教師湮沒在零碎的教學心得中,這是非常有意義,也是非常需要的。
課堂教學模式的建立是一種可貴的教育自覺。在教育科學的研究領域中,學科教學一直是邊緣化的。不止一次地聽人說過,腹有詩書氣自華,只有肚子里有了貨,教學自然是好的,并拿出民國時很多大師上課的例子來證明。此話誠然不錯。扎實的學科知識,是上好課的前提,教師肚子里沒貨,什么方法、模式都沒用。但有了深厚的學術底蘊,卻并不一定就是一個好老師。美國學者莫斯(J.E.Morsh)和懷爾德(E.W.Wilder),巴爾(A.S.Barr)和瓊斯(R.E.Jones)分別于1954年和1958年作過研究,證實教學效果和教師的智力并無顯著的關系。巴爾和瓊斯以及研究者還發(fā)現,教師的知識水平同學生的學習成績也無顯著相關。這并不是說,教師不需要智力和知識水平,而是說,教師只要具備一定程度的智力和知識水平,就有可能取得良好的教學效果。反過來說,教師的智力和知識水平只有處在某一關鍵水平之下,才對教學效果有影響?!案褂性姇笔呛檬拢材芨腥緦W生,但如果面對的受教育對象年齡比較小,而且期望目標是感染所有的人,那就不能不講究課堂教學的方法了。盛傳的一些大師的教育趣事,只是趣事而已。被稱為章門弟子“四大金剛”之一的黃侃,講課“總是信馬由韁,未入門者,不得要領;已入門者,頗覺勝義紛呈”。且不說我們的學養(yǎng)是否能與黃侃這樣的前輩學人比肩,僅就基礎教育的對象而言,多為“未入門者”,若是都“信馬由韁”,后果不堪設想。要完成教育這樣一件大事,方法以及對方法的研究一定是不可忽視的。扎實的學科基礎加上良好的教學方法才是真正的好老師。構建課堂教學模式,正是意識到了教育的這一特性。這種教育自覺,對于提高教育品質乃至提高學科教學的學術地位都是有意義的。
建立課堂教學模式給教育所帶來的裨益是明顯的。一種模式的建立,總會引起同行的注意,就像一部電影問世一樣,千千萬萬個影迷會從不同的角度獲益其中。關注他人課堂教學模式之日,往往也是反思自己課堂教學經驗之時。一個有良好專業(yè)素養(yǎng)的教師,就像一個受過良好文學訓練的觀眾,決不會完全沉迷于劇作者編排好的情節(jié)之中,而會去發(fā)現隱藏在情節(jié)背后的意義。這種情形與我們去觀摩示范課略同——其實我更愿意把這種課叫做展示課,因為每一堂課的老師和學生都是獨特的“這一個”,從這個意義上來說,任何人的任何課都缺乏“示范”的基本元素。如果一定要說示范,那么示范的只是教育理念而不是具體操作。我們會看到,別人是怎樣把教育理念轉化為教學行為的,并在此基礎上思考,如何借他山之石,完成自己的教學行為。這種互相啟發(fā)、探討切磋的過程,是對課堂教學非常好的促進。中國有六千萬左右的中小學教師,在這個龐大的基數上,出現幾種、十幾種乃至更多的課堂教學模式,都應該視為再正常不過的事情。這些模式不僅可以在教學上為教師帶來啟示,更是在教學研究上為教師做了榜樣。促使教師去理性審視自己的教學行為,看有沒有值得總結和反思的地方,這對于教師的專業(yè)發(fā)展來說,是一件大好事。
但模式不是模具。很多老師或從英語、或從日語、或從漢語的詞匯意義來考辨“模式”的涵義,而我更愿意把“模式”看成是一種借喻。它是以“作為標準的結構和樣式”來比喻某些成型的課堂教學行為。因為是成型的,所以它必然具有某種穩(wěn)固性,有反復使用的可能和可以被借鑒的價值,這是稱之為“模式”的內在原因。但這種所謂的“模式”,個人經驗的痕跡非常明顯,至多也只是在較小范圍內反復使用過,它可以為其他教師提供借鑒,而且這種借鑒中不排除有蕭規(guī)曹隨的個例,但真要作為標準,像模具一樣的使用,恐怕是有問題的。因為教育,尤其是語文教育,是人與人的交往,缺少了人(包括教師和學生)的個性和能動性,教育的意義將蕩然無存。美國課程專家瑞夫·泰勒從行為目標論的觀點出發(fā),認為“教育的真正目的不在于教師完成某種活動,而在于在學生的行為范型中引起某種重要的變化”。課堂教學作為教師的“某種活動”,很容易被貫注太多的注意力。不僅授課者關注,我們在觀察課堂時也會將注意力放在教案完成得怎么樣。而一堂真正的好課,不是(或者說不僅是)教案的順利完成,而是讓學生確有所得。這種“所得”的隨機生成可能性很大,必然與固定的模式產生矛盾。事實上,無論是多么贊同課堂教學模式的人,也都不會同意將模式淪為模具。只不過在實際操作上,如果讓青年教師模仿某種模式,似乎見效比較快,可能原本不會上課的,一下子會了;原本上得不太好的,一下子好多了。但這種短期效益其實是致命的。就個人而言,這個青年教師很可能就成了“套中人”,一輩子走不出來,現成的模式在提供他手杖的同時,也讓他失去了獨立行走的能力;而整個教學,就真如豐子愷題為《教育》的漫畫中所表現的,是在用模具刻制學生了。
若認同課堂教學模式的創(chuàng)建,同時又反對把模式淪為模具,那么,模式的意義究竟何在?我想,可能就在于上面所說的,喚醒一種教育自覺,促進教師的教學反思,為課堂教學提供借鑒。一種理論的構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如果我們對自己教學經驗的總結能有以上的效果和影響,已經功莫大焉。若非要強調它的“放之四海而皆準”,讓大家都來效仿某一種模式,恐怕反而會把原本挺有意義的東西糟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