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市場經濟帶來的消費社會,對物質的欲望侵蝕著對精神食糧的渴求。作為人類精神導師的知識分子,其使命本應是提醒大眾警惕金錢帶來的安逸享樂對人們思想的侵蝕,在物欲橫流的年代給予大眾深刻的思想,豐富大眾的精神世界,結果自己卻深陷其中無法自拔,并且對這種“淪陷”毫無察覺,這就是市場經濟給知識分子帶來的隱性危機。筆者之所以有這種主張,并非是想通過知識分子的自我批判讓其自動放棄經商之舉,而是希望這種方式能夠使知識分子自身對經商一事始終持一種警醒的態度,從而在經商的同時不至于被商業帶來的物質享受所迷惑,影響到自身的學術觀和價值觀。
[關鍵詞]市場經濟;知識分子;經商;下海;淪陷
[中圖分類號]C912.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5-6432(2013)33-0184-03
1 從生存危機到信仰危機
知識分子下海經商已經成為當下社會的一種普遍現象,但也似乎正是由于這種“普遍”,人們已經把其當做自然之事看待,而不是把它當做一種問題,對其進行反思和追問了。
中國知識分子開公司,辦企業始于20世紀90年代:從教授賣餡餅,到1993年深圳的“中國文稿競價”的錘聲,一系列知識分子從商界謀求第二職業的事件開啟了知識分子對市場經濟回應的序幕。隨著市場經濟的擴張,知識分子涉足市場已經逐漸從備受爭議的新奇行為變成理所應當的司空見慣之事了。
從理論上講,市場經濟的發展確實會為知識分子提供一些便利之處。正如國內學者鄭也夫所言“文化與知識分子群體的發育依賴于社會的繁榮,而社會的繁榮又依賴于市場的建立,因此市場有助于文化與知識群體的發育。”[1]中國經濟學家高佩義也在其《單一政府購買是當代中國知識分子地位下降的根本原因》一文中利用反證法,證明沒有市場參與,只是靠單一政府購買高校、科研機構,知識分子是不會有好出路的。
那么,市場經濟對于知識分子的意義確實如上述學者所言嗎?北大教授陳平原曾詳細查閱了20世紀20年代至90年代知識分子的收入情況。20年代的北京大學,教授月薪300元、500元者大有人在,而到90年代,北大副教授的工資僅在250元左右。他還列出了各雜志的稿酬明細表。這一薪態,是學院的人文精英知識分子明顯感受到了經濟壓力的溫和表達。[2]《國情報告第一號》指出:
1978年以后,中國知識分子問題又突出表現為經濟性問題,出現了世界各國現代化發展過程中絕無僅有的反常現象:“腦體倒掛”。占中國總人口2%的知識分子的經濟地位問題已經到了非解決不可的地步了。[3]
市場經濟確實促進了中國的經濟發展,但知識分子卻沒有因此分享到它帶來的經濟利益,反而出現了不合時宜的生存危機:知識分子的經濟狀況停滯不前,整個社會因市場經濟的發展帶來的整體消費水平的提高以及物價的上漲使知識分子開始背負沉重的生活壓力。為養家糊口,知識分子不得不投身商業賺取額外的經費維持基本的生存。時間和心思都用來賺錢了,還如何安心做學問?生存問題無法得到解決,還有何余力致力于學術?商界與學界畢竟也是截然不同的兩種領域,即使是被迫涉入商業領域,其中的商業思維又如何不會影響一個人的學術思維方式和學術理念?
20世紀90年代末期以來,知識分子的經濟狀況有所改善,但知識分子中卻出現了更嚴重的問題。市場經濟空前繁榮,中國社會進入了消費社會,各種物質誘惑接踵而來,能夠專心學問的環境便一去不復返了。經濟活動本身就是一個物質財富的創造活動,金錢作為它的表征和表意形式,逐漸成為價值觀念和尺度,人們對“知識”的迷信迅速被金錢的神話所取代。這一狀況甚至迅速地影響到了知識分子群體本身,越來越多的知識分子被金錢帶來的物質生活所吸引,由被迫經商變為主動經商。誠然,瑪拉沁夫呼吁:“早動手早收益,晚動手晚收益。能干什么就干什么,干不了大的干小的,干不了長的干短的。一句話,總得要干。”[4]吳冠中則認為:“有審美價值的作品遲早要成為商品,作品能在作者的有生之年成為商品是一種幸運”[4]張賢亮更是直白:“我不下海,終生遺憾”[5]
知識分子的概念來自于西方,各界學者對其身份以及職責的定位都抱有不同的觀點。然而,無論是曼海姆的“自由漂浮者”、 葛蘭西的“傳統知識分子” ,還是薩義德對知識分子“業余性”的強調,都有以下一些關鍵詞或者與其相近的形容與知識分子密切相關——秉承傳統、 終極關懷、公共意識、正義 、獨立、精神導師、文明文化的傳承者等。反觀知識分子的上述言論,已見出知識分子對經商行為的肯定甚至熱衷,金錢成為知識分子一種新的追求,而其他與精神相關的關鍵詞的意義對知識分子來說似乎卻變得模糊起來。知識分子的危機從生存危機逐漸演變成了信仰危機。
2 從警惕批判到妥協退讓
如此嚴重的問題,難道就沒有知識分子察覺,去提醒、去批判嗎?批判的聲音確實存在,但其力量卻愈發微弱。20世紀90年代市場經濟剛起步之時,韓少功就預料到金錢的意識形態功能,并提醒學術界“金錢也能生出一種專制主義,絕不會比政治專制主義寬容和溫柔。這種專制主義可以輕而易舉地統治輿論和習俗,給不太貧困者強加貧困感,給不太財迷者,強加發財欲,使一切有頭腦的人放棄自己的思想去大街上瞎起哄,使一切有尊嚴的人賤賣自己的人格去摧眉折腰。”[6]同時他還流露出對知識分子的擔憂:“中國文人曾經在政治專制主義面前紛紛趴下,但愿今后能穩穩站住。”[6]現在看來,韓少功當年對知識分子的擔憂還是不可避免地發生在當下了。
對此問題的態度,王小波走得更遠。他在雜文《道德墮落與知識分子》中說“現在有些知識分子下了海,引起了王先生(指王力雄)很大的憂慮。其實下了海就不是知識分子了,還說人家干什么。”[7]
然而,類似的批判聲音畢竟“寡不敵眾”,逐漸被默許和妥協的洪流所吞沒。何懷宏在《知識分子,以獨立為第一要義》中就提出:
“不論政治觀點偏左或偏右,知識分子中都有一些人主要或僅僅強調精神標準,而且是很高要求的精神標準的傾向,例如班達爾認為知識分子應當是‘圣者’,薩義德認為知識分子應當代表‘普遍正義’,而且永遠‘批判’。而我傾向于不像他們那樣對知識分子提出這么高或嚴格的標準。”“如果要對所有知識分子提出一種比較普遍的精神標準或者說‘職業倫理’,那么,我想能夠提出來的只能是‘獨立’,即盡可能地在人格、精神和觀念上獨立,包括經濟上的自食其力、有自己內在和外在的尊嚴。也就是說,這種特殊要求不必是‘圣者’,不必是要去充當時代和社會的‘良知’,也不必是一定都要從事‘批判’或走向‘公共’……”[8]
雖然何懷宏堅守了知識分子的獨立精神,但仔細玩味上述話語,可以明顯發現,他已經放低了對知識分子精神領域以及公共責任的要求,只把“獨立”(突出了自食其力的經濟獨立)算作知識分子至少應該具備的品格。
“保持獨立主要是來自兩個方面的努力,一個方面是在客觀世界爭取能夠保障自己的獨立性的東西,首先是自己能夠養活自己,如果可以用筆耕養活自己,使謀生和觀念的工作結合在一起當然最好不過,如果實在不能,也能用其他的工作養活自己……”[9]這一點已經默許了知識分子下海經商的行為,而這種觀點無疑是對“知識分子下海經商”已成為大勢所趨這一現實的妥協。
3 從對“隱性危機”的揭示到對“知識分子經商”的批判
也許有人會問,難道知識分子窮死了也不能去賺錢嗎,有了這么好的經濟條件,一定要將其放棄,追求貧窮才能算作知識分子嗎 ?對于這個問題,我非常贊同王小波的觀點“我覺得知識分子就該是喜歡弄點學問的人,為此不得不受點窮,而非特意喜歡熬窮。假如說安于清貧,安于住筒子樓、安于營養不良是好品格,恐怕是有點變態。”[10]
筆者并不反對知識分子去經商,但是筆者要批判上述知識分子對“知識分子經商”這一問題的漠視、習慣以及妥協態度。一旦有了這種態度,知識分子很容易放松對金錢的警惕,“能夠養活自己”是個很模糊的界限。怎樣才能算是可以獨立生存,月薪4000?年薪100萬,還是豪宅名車?只怕這個界限會令知識分子不自覺的變得貪婪,難安清貧,如此一來,追求物質沒有盡頭,還如何踏踏實實做學問?而如果一旦有人因此遭到了批判,“獨立”就會被拿來用作為自己開脫的借口。
市場經濟帶來的消費社會,正在使文化向快餐形式的方向發展。對物質的欲望侵蝕著對精神食糧的渴求,人們愈發厭惡思考,思想變得輕浮,精神逐漸走向荒原地帶。作為人類精神導師的知識分子,其使命本應是提醒大眾警惕金錢帶來的安逸享樂對人們思想的侵蝕,在物欲橫流的年代給予大眾深刻的思想,豐富大眾的精神世界,結果自己卻深陷其中無法自拔,并且對這種“淪陷”毫無察覺。這就是市場經濟給知識分子帶來的隱性危機,即知識分子陷入了精神危機,卻沒有意識到自身已經陷入了精神危機,反而樂在其中,繼續著這種自我墮落。對于知識分子來說,這種危機將比其他危機具有更大的危險性,因為知識分子雖已深陷險境,卻不曾發覺。
因此,筆者認為,雖然知識分子經商的確已經成為不可阻擋的趨勢,但是對“知識分子經商”事件本身,以及對市場、對金錢的批判是不能停止的,而且這個批判一定要由知識分子自身完成。筆者之所以有這種主張,并非是想通過知識分子的自我批判讓其自動放棄經商之舉,而是希望這種方式能夠使知識分子自身對經商一事始終持一種警醒的態度,從而在經商的同時不至于被商業帶來的物質享受所迷惑,影響到自身的學術觀和價值觀,使其還能夠繼續保持知識分子精神上、思想上的獨立性以及自我批判的能力,在這思想輕浮的年代為精神上日趨荒蕪的人們重新建立精神家園。
參考文獻:
[1]鄭也夫.知識分子研究[M].北京:中國青年出版社,2004.
[2]孟繁華.眾神狂歡——當代中國的文化沖突問題[M].北京:今日中國出版社,1997.
[3]胡鞍鋼,王毅,等.生存與發展[M].北京:科學出版社,1996.
[4]孟繁華.眾神狂歡——當代中國的文化沖突問題[M].北京:今日中國出版社,1997.
[5]楊曉聲.中國魂告急[M].北京:中國社會出版社,1996.
[6]韓少功.無價之人[M].海口:海南出版社,1994:124-127.
[7]王小波.沉默的大多數——第七卷雜文[M].南京:譯林出版社,2012.
[8]何懷宏.知識分子,以獨立為第一義[J].讀書,2012(5):3.
[9]何懷宏.知識分子,以獨立為第一義[J].讀書,2012(5):4-5.
[10]王小波.沉默的大多數——第七卷雜文[M].南京:譯林出版社,20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