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太炎:我總是先想到他的怪
提起章太炎先生,我總是先想到他的怪,而不是先想到他的學問。多種怪之中,最突出的是“自知”與“他知”的迥然不同。這種情況也是古已有之,比如明朝的徐文長,提起青藤山人的畫,幾乎無人不知,無人不愛,可是他自己評論,卻是字(書法)第一,詩第二,畫第三。這就難免使人生疑。章太炎先生就更甚,說自己最高的是醫道,這不只使人生疑,簡直使人發笑了。
發笑也許應該算失禮,因為太炎先生生于清同治八年(1869),按行輩是我的“老”老師的老師。老師前面加“老”,需要略加說明:簡單說是還有年輕一代,譬如馬幼漁、錢玄同、吳檢齋等先生都是太炎先生的學生,我上學聽講的時候他們都已五十開外,而也在講課的俞平伯、魏建功、朱光潛等先生則不過三十多歲。
“老”老師之師,我不能及門是自然的,不必說有什么遺憾。不過對于他的為人,我還是有所知的,這都是由文字中來。這文字,有不少是他自己寫的,就是收在《章氏叢書》中的那些;也有不少是別人寫的,其赫赫者如魯迅先生所記,瑣細者如新聞記者所寫。
總的印象是:學問方面,深,奇;為人方面,正,強(讀絳)。學問精深,為人有正氣,這是大醇。治學好奇,少數地方有意鉆牛角尖,如著文好用奇僻字,回避甲骨文之類;脾氣強,有時近于迂,搞政治有時就難免輕信,這是小疵。
一眚難掩大德,舍末逐本,對于太炎先生,我當然是很欽佩的。上天不負苦心人,是1932年吧,他來北京,曾在北京大學研究所國學門講《廣論語駢枝》(清劉臺拱曾著《論語駢枝》),不記得為什么,我沒有去聽。據說那是過于專門的,有如陽春白雪,和者自然不能多。
幸而終于要唱一次下里巴人,公開講演。地點是北河沿北京大學第三院風雨操場,就是“五四”時期囚禁學生的那個地方。我去聽,因為是講世事,談己見,可以容幾百人的會場,坐滿了,不能捷足先登的只好站在窗外。
老人滿頭白發,穿綢長衫,由弟子馬幼漁、錢玄同、吳檢齋等五六個人圍繞著登上講臺。太炎先生個子不高,雙目有神,向下望一望就講起來。滿口浙江余杭的家鄉話。估計大多數人聽不懂,由劉半農任翻譯;常引經據典,由錢玄同用粉筆寫在背后的黑板上。說話不改老脾氣,詼諧而兼怒罵。現在只記得最后一句是:“也應該注意防范,不要趕走了秦檜,迎來石敬瑭啊!”其時是“九一八”以后不久,大局步步退讓的時候。話雖然以詼諧出之,意思卻是沉痛的,所以聽者都帶著憤慨的心情目送老人走出去。
此后沒有幾年,太炎先生逝世了(1936)。他沒有看見“七七”事變,更沒有看見強敵的失敗,應該說是懷著憤激和憂慮離開人間了。
轉眼將近半個世紀過去,有一天我去魏建功先生書房,看見書桌對面掛一張字條,筆畫蒼勁,筆筆入紙,功力之深近于宋朝李西臺(建中),只是倔強而不流利。看下款,章炳麟,原來是太炎先生所寫,真可謂字如其人了。
不久,不幸魏先生也因小病想根除,手術后惡化,突然作古,我再看太炎先生手跡的機緣也不再有了。

胡博士:風流瀟灑的本土人物
胡博士是個有大名的人物。在手持玉帛的人們的眼里是這樣,在手持干戈的人們的眼里似乎尤其是這樣,因為如果無名,就犯不上大動干戈了。
……
胡博士1917年來北大,到我上學時期,論資歷,已經是老人物了。可是年歲并不很大,不過是“四十而不惑”。看外貌更年輕,像是三十歲多一些。中等以上身材,清秀,白凈。永遠是“學士頭”,就是頭發留前不留后,中間高一些。永遠穿長袍,好像博士學位不是來自美國。總之,以貌取人,大家共有的印象,是個風流瀟灑的本土人物。
形貌本土,心里,以及口中,有不少來自異國的東西。這有思想,或說具體一些,是對社會、人生以及與生活有關的種種事物(包括語言文學)的看法。——這方面問題太大,還是談小一些的,那是科學方法。我們本土的,有時候談陰陽,說太極,玄想而不顧事實。科學方法則不然,要詳考因果,遵循邏輯,要在事實的基礎上建立知識系統。這對本土說是比較新鮮的。可是也比較切實,所以有力量。
初露鋒芒是破蔡元培校長的《石頭記索隱》。蔡先生那里是猜謎,甚至做白日夢,經不住科學方法的事實一撞,碎了。在紅學的歷史上,胡博士這篇《〈紅樓夢〉考證》很重要,它寫于1921年,剛剛“五四”之后,此后,大家對索隱派的猜謎沒有興趣了,改為集中力量考曹府,以及與之有關聯的脂硯、敦敏等。也是用這種方法,胡博士還寫了幾種書和大量的文章,得失如何可以從略。
“五四”前后,胡博士成為文化界的風云人物,主要原因自然是筆勤,并觸及當時文化方面的尖銳問題,這就是大家都熟知的文學革命。還有個原因,其實也不次要,是他喜愛社交,長于社交。
在當時的北京大學,交游之廣,朋友之多,他是第一位。是天性使然還是有所為而然,這要留給歷史學家兼心理學家去研究;專從現象方面說,大家都覺得,他最和易近人。即使是學生,去找他,他也是口稱某先生,滿面堆笑,如果是到他的私宅,坐在客廳里高談闊論,過時不走,他也絕不會下逐客令。這種和易的態度還不只是對校內人,對校外的不相識,據說也是這樣,凡是登門必接待,凡是寫信必答復。
這樣,因為他有名,并且好客,所以同他有交往就成為文士必備的資歷之一,帶有諷刺意味的說法是:“我的朋友胡適之。”
要上課,要待客,要復信,要參加多種社會活動,還要治學,寫文章,其忙碌可想而知。可是看見他,總是從容不迫的樣子。當時同學們都有個共同的感覺,胡博士聰明過人,所以精力過人。
30年代初,他講大一普修的中國哲學史,在第二院大講堂(原公主府正殿)上課,每周兩小時,我總是去聽。現在回想,同學們所以愛聽,主要還不是內容新穎深刻,而是話講得漂亮,不只不催眠,而且使發困的人不想睡。
還記得,那已是1946年,西南聯大三校各回老家之后,清華大學校慶,我參加了。其中有胡博士講話,談他同清華大學的關系,是某年,請他當校長,他回個電報說:“干不了,謝謝!”以下他加個解釋,說:“我提倡白話文,有人反對,理由之一是打電報費字,諸位看,這用白話,五個字不是也成了嗎?”在場的人都笑了,這口才就是來自聰明。
以上談的偏于“外面兒”的一面。外面兒難免近于虛浮,一個常會引起的聯想是風流人物容易風流。胡博士像是不這樣,而是應該謹嚴的時候并不風流。根據道聽途說,他留學美國的時候,也曾遇見主動同他接近的某有名有才的女士,內情如何,外人自然難于確知,但結果是明確的,他還是回到老家,安徽績溪,同父母之命的江夫人結了婚。來北京,卜居于地安門內米糧庫,做主婦的一直是這位完全舊式的江夫人,不能跳舞,更不能說Yes,No。
這期間還流傳一個小故事,某女士精通英、法、德文,從美國回來,北大聘她教外語,因為家長與胡博士有世交之誼,住在胡博士家。我聽過這位女士的課,一口流利的好萊塢。她說慣了,不三思,下課回寓所,見著胡博士還是一口好萊塢,胡博士順口搭音,也就一連串Yes,No。這不怪江夫人,她不懂,自然不知道說的是什么,也自然會生疑。胡博士立即察覺,并立即請那位女士遷了居。
閑談到此,本來可以結束了。既而一想,不妥,談老師行輩,周夫人和女士事件結尾,未免不鄭重。那就再說一件,十足的鄭重其事,是他對朋友能夠愛人以德。
那是1938年,中國東、北半邊已經淪陷,北大舊人還有住在北京的,其中一位是周作人。盛傳他要出來做什么,消息也許飛到西方,其時胡博士在倫敦,就給周寄來一首白話詩,詩句是:“臧暉(案為胡博士化名)先生昨夜做一個夢,夢見苦雨庵(案為周的書齋名)中吃茶的老僧,忽然放下茶盅出門去,飄然一杖天南行。天南萬里豈不太辛苦?只為智者識得重與輕。夢醒我自披衣開窗坐,誰知我此時一點相思情。”
用詩的形式勸勉,“誰知我此時一點相思情”,情很深,“智者識得重與輕”,意很重,我忝為北大舊人,今天看了還感到做得很對。可惜收詩的人沒有識得重與輕,辜負了胡博士的雅意。
說起北大舊事,胡博士的所為,也有不能令人首肯的,或至少是使人生疑的。那是他任文學院院長,并進一步兼任中國語言文學系主任,立意整頓的時候,系的多年教授林公鐸被解聘了。
林先生傲慢,上課喜歡東拉西扯,罵人,確是有懈可擊。但他發牢騷,多半是反對白話,反對新式標點,這都是胡博士提倡的。自己有了權,整頓,開刀祭旗的人是反對自己最厲害的,這不免使人聯想到公報私仇。如果真是這樣,林先生的所失是雞肋(林先生不服,曾發表公開信,其中有“教授雞肋”的話),胡博士的所失就太多了。
劉叔雅:“我炸死了,就不再有人講《莊子》”
劉叔雅是民初學術界的知名之士,名文典,字叔雅,因為學術有成就,人都稱呼為劉叔雅,表示尊重。
他是安徽合肥人,與大政客段祺瑞是同鄉,也許由于貴遠賤近吧,提到段祺瑞總有些不敬之語。對于早一代也出于合肥的李鴻章,不知道是不是也一視同仁。
關于他的情況,《中華民國史資料叢稿·人物傳記》第十四輯里有張文勛為他作的傳,記經歷,評得失,都平實。要點是這幾項:一是曾兩次往日本,通日語。二是年輕時候有革命朝氣。三是二十幾歲到北京大學任教,用了不少力量治舊學,寫成《淮南鴻烈集解》和《莊子補正》等,受到許多專家推重。四是抗戰以后到云南,思想消沉,生活頹廢,直到解放以后才回到正路。五是驕傲怪僻,有時不合流俗。
30年代初,他在清華大學任國文系主任,在北京大學兼課,講六朝文,我聽過一年。他的大名,我早有所知。這少半是來自讀他的著作,其中有翻譯日本丘淺次郎的《進化與人生》,中文的是他的權威著作《淮南鴻烈集解》。聽說他駢體文寫得很好,沒有見過。
大名的多半是來自他的不畏權勢。那是1928年,他任安徽大學校長,因為學潮事件觸怒了老蔣。蔣召見他,說了既無理又無禮的話,據說他不改舊習,伸出手指指著蔣說:“你就是新軍閥!”蔣大怒,要槍斃他。幸而有蔡元培先生等全力為他解釋,說他有精神不正常的老病,才以立即免職了事。
不論什么時代,像這樣常人會視為瘋子的總是稀有的,這使我不禁想到三國的禰衡。而這位禰衡就在課堂上,一周見一次,于是我懷著好奇的心理注意他的舉止言談。
他偏于消瘦,面黑,一點沒有出頭露角的神氣。上課坐著,講書,眼很少睜大,總像是沉思,自言自語。現在還有印象的,一次是講木玄虛《海賦》,多從聲音的性質和作用方面發揮,當時覺得確是看得深,說得透。
又一次,是泛論不同的韻的不同情調,說五微韻的情調是惆悵,舉例,閉著眼睛吟誦:“風壓輕云貼水飛,乍晴池館燕爭泥。沈郎憔悴不勝衣。”念完,停一會兒,像是仍在心里回味,我當時想,他是不是覺得自己就是“沈郎憔悴不勝衣”呢?
對于他的見解,同學是尊重的。只是有一次,他表現為明顯的言行不一致。不知從哪里說起,他忽然激昂起來,起立,睜大眼睛,說人間的不平等現象使他氣憤,舉例中有“有人坐車,有人拉車”云云。同學聽了都驚訝而感動,想到像這樣一位神游六朝的人物忽然注意現世問題,真有“烈士暮年,壯心不已”的意味。說完,下課,有些同學由窗口目送他走出校門。一輛舊人力車過來,他坐上去,車夫提起車把向西跑去,原來他正是“坐車”的人。
抗戰時期,他到云南,一個時期在西南聯大任教。我有個表弟倪君在那里上學,回內地之后跟我說,劉叔雅在那里仍然表現為很怪異,許多事在學校傳為笑談。
例如有一次跑警報,一位新文學作家,早已很有名,也在聯大任教,急著向某個方向走,他看見,正顏厲色地說:“你跑做什么!我跑,因為我炸死了,就不再有人講《莊子》。”那位作家尊重他是前輩,沒還言,躲開他,或者說,“桃之夭夭”了。
再是不只一次,他講書,吳宓(號雨僧)也去聽,坐在教室內最后一排。他仍是閉目講,講到自己認為獨到的體會的時候,總是抬頭張目向后排看,問道:“雨僧兄以為何如?”吳宓照例起立,恭恭敬敬,一面點頭一面答:“高見甚是,高見甚是。”惹得全場為之暗笑。
1945年抗戰勝利,西南聯大合伙散伙,各自回各自的老窩,他因為已經不在聯大,就沒有跟回來。以后一直留在云南,在云南大學任教。有人說這是因為他舍不得云土(煙土,即鴉片)和云腿(火腿),并由此而獲得“二云居士”的雅號,不知確否。這且不管它,我覺得遺憾的是不再聽到他的“甚是”的“高見”,有時難免類似老成凋謝的悵惘。
十幾年之后,他就真正凋謝了。
柳傳志:
這本書十分詳細地解讀了國際性農業綜合企業在產業鏈運作方面的經驗,對于投資和準備投資農業的企業來說,都十分值得一讀。
《中國農業真相》
藏云鵬 著
北京大學出版社
2013年1月版
曹東勃:
帝國基本制度的變革探索在乾隆十三年畫上了休止符,踩在近現代轉型的門檻上,為何沒有繼續走下去?這是向市場自發力量的投降,對自然趨勢的順應?還是形勢比人強,另有難言之隱?
《乾隆十三年》
高王凌 著
經濟科學出版社
2012年6月版
止庵:
周作人與俞平伯的通信過去匯編成《周作人俞平伯往來書札影真》,現在又有了《通信集》……新增加的信件涉及不少俞、周二人當時的行事和想法,為我們素所不知。
《周作人俞平伯往來通信集》
周作人 俞平伯 著
孫玉蓉 編注
上海譯文出版社
2013年1月版
羅伯特·瓊森:
在論述金融危機汗牛充棟的作品中,奧瑟茲的這本書在洞見和風格上均獨一無二。
《可怕的市場周期:頻繁的同步泡沫與同步崩潰》
【英】約翰·奧瑟茲 著
閭佳 譯
機械工業出版社
2012年7月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