勸君莫打三春鳥

據媒體近期報道，在河北唐山、深圳郊區等地發現大量捕殺野生鳥現象。這樣的消息為什么總是不絕于耳？幾個月前，湖南境內的羅霄山脈附近，在候鳥遷徙的千年古道上，一天捕殺上噸鳥的行徑尚未得到徹底根治。現在又到了鳥類遷徙的季節，不知道經過羅霄山脈的鳥兒是否仍然劫數難逃？

貪心不足

蘭溪：在羅霄山脈，很多人為了捕鳥放槍、燒山，甚至投毒，一天死傷的鳥多達數噸。此后，湘潭市破獲了一個捕鳥團伙，他們捕鳥已超過十年，從誘捕到銷售都有固定的渠道，這些野生鳥最終流向廣東人的餐桌。有媒體替捕鳥者狡辯稱，捕鳥是本地人自古就有的傳統。古人與現代怎么能同日而語呢？古人捕鳥來吃，是為了果腹生存，但以現在社會生產力的發達，鳥已經不是人類生存的必需品了，而是用于娛樂或嘗鮮的“奢侈品”。而且，古人也沒有這么現代化的武器，沒有這么大的殺傷力，不至于引起生態失衡。

愚子：地球可以滿足人們的需求，但是不可能滿足所有人的貪心。現在的捕鳥已經不是為了生存，而是為了生意。用現代化的手段來捕鳥，不用多久鳥類就會滅絕。因為很多人的貪欲，額外的需求，很多物種已經滅絕了。

“只要對自己有利，其他都可以不管”，現在很多人都是這個思想。佛家有個“相即”理論，就是說，萬事萬物，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因因果果，互相關聯。其他物種滅絕，人類也就沒了。人類號稱是地球上最有智慧的，利用這點智慧只顧眼前利益，無節制地攫取其他資源，就是給自己掘墳墓。

網開一面

蘭溪：中國的古人比現代人似乎更有智慧一些，老子的弟子文子，就說“不涸澤而漁，不焚林而獵。”（不能抽干池水捉魚，不能焚燒山林打獵，比喻不能只圖眼前利益，不作長遠打算。）

愚子：道家講的是，天地之間自行其道，一切必須按照天地之間的自然規律去行事。古人即使掙扎在饑餓的邊緣，捕鳥也并不是一網打盡，也要“網開一面”。

商湯有一次狩獵，見部下們張網四面并禱告說：“無論從哪里來的鳥都能進入我的網。”商湯對捕鳥人說：“哎呀，太殘忍了，鳥兒恐怕被你捕光了。”說罷，便拆掉三面的網。并小聲禱告：“鳥兒啊，你們愿左飛就往左飛，愿右飛就往右飛，實在不想活了，就進入網里來吧！”

諸侯和部落首領們聽說此事，紛紛說：“商湯是一個好君王，他對飛禽如此仁慈，對人肯定更加仁愛。”很快四十個氏族部落先后歸順于他。最后，商湯終于滅了夏。

這就是網開一面的典故的由來。但它并不只是一個成語，而是滲透到中國人骨子里的一種處世哲學，近代人的爭斗思想占了上風，不太在乎趕盡殺絕。

蘭溪：即使不破壞生態平衡，僅僅為了口腹之欲，甚至娛樂，捕殺野鳥也是很殘忍的事情。儒家講惻隱之心，孟子說“見其生，不忍見其死，聞其聲，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遠庖廚”。

愚子：惻隱之心人皆有之。

康熙打獵有原則，一般來說秋天才進行打獵，春天和其他季節是不會打獵的，這也是古人的規矩。為什么？因為春天是繁殖的時候，如果這時候你殺死一只鹿，可能還有幾只小鹿會餓死，打死一只鳥，可能有一窩小鳥都會死掉，所以“勸君莫打三春鳥”。秋天才開始圍獵，所以叫“木蘭秋闈”，因為這時候年幼動物都已經長大，可以獨立了。這個以打獵為生的游牧民族，并沒有泯滅仁慈、惻隱之心。

當人不尊重生命的時候，比動物更可怕，因為人智商高，制造的傷害也更大。

護生就是護心

蘭溪：捕鳥并不是一個孤立的現象。虐待、殺戮動物的新聞屢見不鮮。根據我的了解，有些權貴、富豪私下以能吃到什么級別的野生動物為榮，他們也是熊掌、虎骨等產品的主要消費人群。此外，近幾年，中國皮草生意格外興隆，比如，歐盟、美國、俄羅斯都因為獵殺海豹不人道而禁止了海豹皮的貿易，因為被獵殺的海豹都是不足三個月大的小海豹。而此后，中國市場卻對海豹皮很歡迎。一個朋友告訴我，加拿大一位官方人士公開說：“把海豹皮賣到中國去，中國人什么都敢用！”國人在對待動物方面很受國際社會的指責。

愚子：這里面包含了兩個要解決的問題，第一個要解決什么是文明，第二個要解決的是人們應該有什么樣的心態。

文明的標準是什么？現在我們所謂文明就是鋼筋混凝土蓋成的高樓大廈、高速公路、高鐵，只看經濟增長速度，用物質的東西來衡量我們的文明。文明不止是物質，這些都是外在的。真正的文明，必須以人為主體，只有當人的人文素養達到一定境界的時候，這個社會才真正進入了文明社會。而不是像我們現在這樣，用經濟、科技這些身外的東西把一個人襯托起來。

這就造成了中國人現在的一種心態，以自我為中心。我們真正需要糾正的我認為是這一點。很多人認為動物就是供人利用的，殺了就殺了，沒有一點憐憫。這是一種思維方式，這樣的思維不光用在動物身上，即使對周圍的人，人們又付出過多少惻隱之心呢？他們不知道其他的生命也是生命，也會感到痛苦。

接下來就是最可怕的問題，有問題卻不肯反思。所以沒辦法去制止他們，因為他們不認為自己有問題，反而認為你吃飽了沒事干無病呻吟。

蘭溪：很多人對動物保護不屑一顧，理由就是，動物就是給我們人類來利用的。豐子愷老先生有一句話說得非常有智慧，“護生者，護心也。”他在上世紀畫了系列漫畫《護生畫集》，當時正值中國抗戰時期，有人批評他說，現在人還顧不過來，怎么還管得了動物？他用這句話來回答。也就是說，傷害動物的時候，同時也傷害了我們自己的心靈，和我們的社會。美國曾經有研究表明，很多暴力犯罪的人，童年都有過虐待動物的經歷。

愚子：儒釋道三家，到了明朝統一為心學，“護心”來自中國傳統文化。研究世界文明史會發現，所有的文明到了最后其實都是護心。古羅馬文明為什么會衰落，他們認為，強大的軍隊就可以征服世界。驕兵必敗，也是心態問題。心里認識不到，不可能悔改和轉化。

中國現在很強調法制，法制很重要，但解決不了所有問題。人們心里認識不到，就會千方百計鉆法律的空子，只要不被抓到就是勝利。現在，中國人并不了解自己的心，而且，好像也沒有興趣去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