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誰?我從哪里來?”不再僅僅是室內情景劇《武林外傳》中呂秀才逼死姬無命的哲學問題了。在現實生活中,它已成為一個分子人類學的科學問題。
郝東(化名)偶然在網上看到一則消息,說“只需要抽兩毫升血,就能知道自己祖輩的歷史”。這讓他非常好奇,“我很想知道我的祖輩是誰以及是從哪里來的,所以就自愿參加了這個項目試驗。”
郝東去報名參加的試驗源于8年前一個宏偉的項目。2005年,復旦大學生命科學學院正式啟動被譽為人類遷移圖里程碑的“基因地理項目”,開始對全國進行DNA樣本抽取和分析測試。
上海教委的官方網頁對這個全球項目有具體的介紹,稱這是“由美國國家地理學會與IBM聯合發起,計劃在全球建立10個研究中心,采集、分析不同土著居民種群的10萬個DNA樣本,試圖通過研究人體內的遺傳標記來勾勒未知的人類遺傳根源,將‘人類起源于非洲’這一認知進一步細化。”
作為全球10個研究中心之一,復旦大學是東亞地區唯一參與的研究機構。用復旦大學教授盧大儒的話說,這個項目是“用分子遺傳學的研究方法,揭示人類從非洲遷移到世界各地的詳盡路線圖。”
復旦大學人類學實驗室承擔了這個項目的部分工作。
實驗室的嚴實博士對《瞭望東方周刊》介紹,“人們的姓氏大多繼承自父親,通過Y染色體的基因組片段攜帶的信息就能理清楚歷史中人與人的血緣關系。”

我是誰
郝東在參加項目前的知情同意書上,不僅要填寫個人信息,還需提供一些對于自己家族遷徙史的資料。郝東,漢族,家在遼寧錦州。“家族里有沒有闖關東的歷史或其他遷徙史?”據復旦人類學實驗室的樣本庫記錄,漢族郝姓在東北應該不是本地姓氏。
但是郝東自己并不了解自己的家族史,家里也沒有相關的族譜。
姓氏最早在中國產生,其歷史可追溯到5000年前,主要來源于遠古時代各種圖騰和地名,“氏”為“姓”的分支,“姓”以別婚姻,“氏”以分貴賤。秦漢以后,姓氏合一,數量大增。據統計,目前中國有4100個不同姓氏。
被眾人習以為常的姓氏,在中國通常是維系血緣的隱形紐帶。姓氏在宏觀上被用于分析群體遺傳結構,但是姓氏又并不完全遵從父系遺傳。收養、繼養、入贅,甚至是避難、戰爭和政治因素直接改姓,都會讓血統不那么的“純潔”。
除了依靠老一輩人口口相傳的故事以及族譜、祠堂、宗廟以外,以現代的分子生物學技術為基礎的分子人類學對家族史給出了科學的佐證。“研究Y染色體主干的類型分布,就可以直接追溯家族的父系起源,甚至是民族的遷徙路徑。”嚴實說。
兩毫升的血液透露的秘密還不止這些。隨著一代一代的繁衍,Y染色體也在慢慢發生著改變,正是因為遺傳基因突變的積累,使得人類父系遺傳體系中,距離越遠的個體的Y染色體差異也越大。
“通過檢測出突變,我們能夠分析出同一個祖先的不同支系是什么時候分開的,在哪個時期哪個人那里分開了。”嚴實介紹。換句話說,同一個家族的不同支系的后代是可以被區分開的,而通過后代的基因分析,也可也找出其共同點,推出祖先的基因。
這就像是一棵人類基因的大樹,現在的每一個人都是其中的一片葉子,枝繁葉茂看似毫無聯系,但是一些葉子長在這個枝杈上,另一些葉子長在別的枝杈上,分叉的時間不同,一個人與另一個人的關系就有近有遠。不過,“無論遠近,所有的葉子都將歸于一個樹杈或者是一根樹干”。
目前這棵人類基因樹還不夠精細和完整,但大樹干的體系已經給歷史學家和考古學家的相關研究提供了較好的一種工具。


尋找曹操后人
近年來被議論最多的曹操古墓,謎團一個接著一個:“七十二疑冢”是否存在?曹操后人被司馬一族趕盡殺絕了嗎?曹操身世是否如流言所說身出夏侯氏?……
歷史的部分真相,終于可以借助人類生物技術來解讀了。
“我們已經成功找到了曹操后人的DNA,也就是說以后找到所有的跟曹操有關系的墓,它的墓主人的身份都可以通過與這個DNA的比對證實真假。” 復旦大學歷史系教授、中國魏晉南北朝史學會副會長韓昇告訴《瞭望東方周刊》。
這是分子人類學科首次攜手歷史學科解決歷史問題。2010年1月,韓昇領導的復旦大學歷史學系和現代人類學教育部重點實驗室宣布啟動的“尋找曹操后人”項目。
全國姓曹的有770萬,曹氏族譜有285件,還有很多散落人家的沒有辦法搜集。“我們挑選了八份比較靠譜的族譜,然后跑到當地的村寨,去搜集這八支族系的男性Y染色體的共同變異點。” 結果有六支族系的男性Y染色體中多有共同的O2- M268類型樣本。
這六支族系分布在不同地域,彼此也都不相識,但是他們的族譜上共同的祖宗都是曹操。“這六支族系祖先交會點在1800年- 2000年前,這與曹操生活的年代是大致相當的。”韓昇說。找出共同的變異點的作用不僅僅是為了檢測曹姓族群的血統是否純正,更多的是,它提供了曹操的基因特點。
“我們沒有被邀請到位于河南省安陽縣安豐鄉西高穴村南的大墓進行考察,所以未能獲得墓主人的DNA。”韓昇向《瞭望東方周刊》的記者證實。“但是我們確實已經獲得了一個確定的、與曹操家族有關的古墓主人的DNA,它所包含的變異點與我們找到的O2- M268類型樣本一致,這再次印證了曹操以及曹操后人的DNA變異點確實是被我們找到的這個。”
韓昇向本刊記者表示,有關學術文章即將在專業刊物發表。
韓昇說,曹氏的DNA變異點與夏侯氏的并不相同,而曹氏也并沒有被司馬一族趕盡殺絕,反之還枝繁葉茂。不過,并非所有姓曹的人都與曹操有關系。比如,某村的曹姓宗族在驗了DNA之后發現,大概每5個人里面就有1個人實際上并不姓曹。
網絡上的尋祖歸宗
在網絡上,越來越多或真或假的族譜被發現并且共享,也有越來越多的人們開始想要借助這種方便的查詢技術來確定自己的族譜找到宗親。
“實際上,正規的中國名字應該由姓、譜名、名三個成分構成。” 中國科學院中國姓名研究中心主任王大良曾對媒體表示。
譜名一般是一個家族修家譜時所確定,三十年一小修,六十年一大修,確定譜名和其排序,“一般,譜名有其固定順序,可以是一首詩,或者是家族老人認為壓韻的話語,然后按照輩分,在名字中加入譜名,而最后的名則可自行隨意確定。”
即使是在現在,譜名一樣是認祖歸宗的線索之一。
“我們的家譜是:聚、俊、云、志、振、江、河、結、重、雷、行、通、海、洋、起、大、雨、天、晴、無、限、來、義、風、空、中、邊、界。”這是某族譜論壇里貼出的呂姓家譜,除此以外還附加上了發帖人自己的籍貫、所在地和電話號碼,以方便宗親聯系。
網上有人提供專業的幫助和服務。在某族譜網站上,只要輸入關鍵字就可以查詢到是否有自己家族的族譜。例如:“浙江+王”即可看到相關結果,再根據自己所知道的祖輩歷史,找到自己的身世。“我們只提供影印服務,修家譜以及整理家譜的服務是不做的。”家譜網站的工作人員告訴《瞭望東方周刊》。影印本要每本1000元,而家譜的原始版本要按照年份、頁數以及珍貴程度收費,價值不菲。
也有人自愿擔負起了同姓人尋祖歸宗的工作。由于熱愛歷史文化,從事司法工作的李澤軍建立了李氏族譜網和李氏宗親網。“李氏族譜網是研究李氏族譜的,學術研究多一點;李氏宗親網是用于宗親交流的,聯誼活動多一點。”李澤軍告訴《瞭望東方周刊》。
在李氏族譜網上,不僅有來自各地李姓的人提供的自家家譜,還有關于李氏族史的介紹。李澤軍的網站經常接到國外李氏宗親的郵件和電話。這里的認祖歸宗更加地寬泛和包容。
“涉及到DNA,可能很多人不會接受,一般講這是親子鑒定用的,遠支系的宗親,很多還是感情認同,都是姓李的就是兄弟姐妹,俗話說:一筆寫不出兩個李字,也不要牽涉太復雜,簡單點好。”李澤軍說。
雖然李澤軍只是利用業余做李氏族譜的工作,但是他還是會跑到他所在的廣西各縣市的李氏村寨,搜集支系族譜,請族老座談。在他看來,這些歷史需要搶救,也需要被記錄。
新族譜新意義
尋找族譜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尤其是那些經歷過文革的老族譜。
族譜家譜在文革時期被列為“四舊”的范疇,是被要求上繳的東西。所以族譜、家譜要么被革委會、紅衛兵毀壞,要么由于自己害怕被燒毀。保存族譜是要冒風險的,如果不上交,被舉報出來問題就大了。
“我們在尋找曹操后人的時候,遇到很多文革時期保護家譜的感人故事。有一個曹氏村莊里,有一個特別大特別好的家譜,保存很完整。這個保存的人當時是革委會的,沒有遭受沖擊,所以就自己偷偷地留了下來。現在這族譜不是他一個人的,是屬于整個族的。”韓昇說。
2004年的時候,李澤軍主編他們家族的廣西荔浦新坪寨背李氏宗支《李氏族譜》,也是為了搶救家族歷史資料,理清宗族世系。
地理的天然優勢使得南方比北方保留下來的老族譜更多。南方更多是丘陵地帶,缺少北方的大平原,“北方自古以來人的流動性很大,所以混血的程度很高,純血統的觀念相對要淡薄;南方丘陵水網的地理環境,使得一個一個的山村有更大的封閉性。相對封閉的區域里,對認同感追求更高。可以看出,南方人對于修譜以及認祖歸宗更熱心。”韓昇分析。
即使南方有更多的老譜和熱心修譜的人,但是保存族譜、家譜也變得不再容易。除了年代久遠和資料缺失,李澤軍覺得修譜的最大困難還是現在的年輕人不再像以前老輩人那樣關心家族事務了。
老族譜越來越少,但姓氏里所攜帶的歷史還是要傳承下去。
從韓昇所見到的新修族譜中,有的是在老譜的基礎上重修的,把老譜的歷史信息移過來了。“核心部分是老譜,但是把新的說不清楚的家族也包含進來。所以新譜所保存的歷史信息比老譜更低。”不過韓昇也承認,“新譜保存了近幾十年的歷史和信息,這些會傳遞給后人,這部分意義也是不可以抹殺的。”
對自己姓氏的刨根問底,正慢慢演變成家的概念。“人們想要重新拾起家的概念,找到人與人之間的默契,于是找到了同姓人,找到了宗親,即使沒有真正的血緣關系,即使只是模擬的血統,也會增加人的親近感。如此一來,新譜的意義要高于認祖歸宗。”韓昇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