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移民移粟,均為救災要圖,二者與運輸關系至大。1942年豫災中,中日戰爭使鐵路中斷,造成死亡人數遠超1920年饑荒。而信息流的傳遞,由于電報、電話、廣播等新技術的擴散,受制于地理運輸條件遠小于人為的控制,但在地方與中央之間、國民政府的新聞審查制度與報刊等媒體之間發生了信息爭奪戰,信息戰的結果,使得賑災格局煥然一新。
來自河南災區的信息流向外、向上傳遞。主要信道有:政府自身的報災制度;報紙等大眾傳媒;向旅居他鄉的同鄉會通報災情;向社會慈善團體報災請求援助(清末以降,由于政府動員能力的削弱,民間義賑組織較發達);受災地自行組織災情宣傳團,到上海、北平、南京等大城市宣傳,籌募救災款物,河南省賑濟會曾推派各界代表三名赴陪都重慶,“吁請減免征實配額,撥糧賑濟災民”。
上述諸信道中,第一、第二信道最為重要。
報災制度失效
中國自古就有報災制度,到了清代,要求更加嚴格,地方有災,需要從速上報。政府居于主導地位,負責災情的勘察、傳遞、審查災民情況以及發放賑款等。
國民政府有下級政府向上級政府報告災情的報災制度,主要體現在《勘報災歉條例》中,其對報災時限有明確的規定,“旱蟲災……至遲不得逾十日,風、雹、水災及他項急災……至遲不得逾三日。”
電報、電話等新的通訊方式的出現,又大大加快了信息流的速度,19世紀末引入的電報在政府內部救災信息的傳遞上取代了驛遞,國民政府還于1935年5月配套出臺了《賑務電報規則》,對國內所發賑務電報提供了優惠措施。至少在技術上,如光緒初年因訊息極差,三年半后大饑荒的消息才傳到京城的情況己不復存在。
可是,新技術所附體的仍舊是官僚制的機構架設。信息的上行通道是長而有序的:鄉鎮政府——區公所——縣政府及縣級賑務機構——省政府及省級賑務機構——中央級賑務機構,金字塔式的形態決定了向上傳遞的層次越高,需要處理的信息量越大,而且信息越容易失真,信息的準確率隨著傳導層次的數量呈指數型衰減。
1942- 1943年大災荒期間,河南大部分地區在抗戰序列中屬于第一戰區,駐軍較多,軍隊所需的糧草物資基本上是就地解決,這帶給地方官的實際好處是“河南地處抗日戰爭最前線,征兵征糧,夙為全國之冠,省政首長屢蒙嘉獎。”省政首長因此有了積極征糧的動力,甚至出現過軍方要報災、省長不報災的沖突。
據國民黨三青團河南許昌分團的干事長楊卻俗回憶:“洛陽司令長官雖將災情實況上報,因與省政府所報不同,復蒙中央申斥,軍政雙方曾為此事引起極大不快。”1942年9月在西安王曲軍事會議上,第一戰區司令長官蔣鼎文、第十四集團軍總司令劉茂恩“均將豫省事情實況,面報委員長。豫省政府主席李培基亦晉謁蔣公,但軍政雙方的報告,頗有出入”,時任河南省政府主席李培基向國民政府所遞的報告,“說河南的糧食收獲還好”。第三十六集團軍總司令李家鈺到重慶見蔣介石時,曾經同時報告了河南的災情,蔣介石聽后要李趕快去見何應欽,何應欽說:“災情是不能隨便報的,鄂西有災,因為地方政府有報告。河南方面未見地方政府報告,何來的災情?”
于是,蔣鼎文為了籌集軍糧,便出現了電影《一九四二》中的一幕,將“河南財政廳長和糧食局長扣押起來”,赴重慶請愿的代表楊一峰問他原因,蔣鼎文答:“我只管軍事,征糧則是河南省政府的事;明知道河南缺糧,省主席卻報告河南的收獲還好,使我不能向他處求糧,為了軍糧,現在他們只有兩條路可走:一是辭職,一是拿出糧來。”
而當救災決策信息層層下行,每個層級又從私利出發,貪腐舞弊,中飽私囊,變成層層盤剝。這一切加起來就是所謂的“人禍”。
李培基僅是其中的一層。
據楊卻俗的回憶:“當時的許昌縣長是河南省內鄉縣的王桓武,他預報當年許昌的農收為八成,不料旱、蝗連續成災,不僅只許昌一縣,從鄭縣沿平漢線到許昌附近的各縣,麥的收成大都是一成許,秋收則還不到一成……王桓武為了做官,不敢實報災況,只是狠著心按預報的八成數字催農人繳糧,繳不夠的派地方自衛團的團勇挨戶坐催。”
白修德對這條官方報災信道的描述是:“沒有人真正了解河南大災的嚴重程度,官僚機構一層層掩蓋著災荒的真相,文件一層層上報到重慶后,呼聲已經變得十分微弱。”
蔣介石反制
蔣介石遇到了美國漢學家孔飛力在其著作《叫魂》中講述的難題。《叫魂》研究的是清政府內部的通訊制度,得出信息掌控與政治能力一致性的結論:“一個政府的有效運作取決于對于信息流動的仔細掌控。”
在清政府的政治體系中,官僚不僅是貫徹皇帝意志的工具,也是皇帝獲得其帝國所發生的一切事情的信息的根本渠道。他只能根據官僚們給他的信息來做出判斷和決策。
從表面上看,皇帝處于科層制組織的最高層,又處在信息流通的中樞位置,他所掌握的信息應該比處在基層的官僚更全面、更準確。但事實恰恰相反,這個金字塔尖的位置恰恰會使他處于被蒙蔽的位置。一方面是君主企圖通過控制信息來掌控官僚階層和百姓;另一方面,官僚階層通過截流信息來回避君主。在民眾和最高統治者之間,信息的傳遞遇到了官僚階層強有力的阻遏。他們“謹慎地隱匿情報,小心地自我保護,隱瞞真相以掩蓋人際關系,百促不動以墨守常規程序。一個普通的清代官僚即便并非故意設置障礙,僅以他日常的貪瀆和欺飾,就足以讓任何一個君主大傷腦筋(《叫魂》)”。皇帝所能得到的,只是官僚希望他得到的信息。
乾隆深刻地意識到了自己在信息流通領域內的不利地位,采取了許多反制措施。他建立了密折制度,即皇帝和各省長官之間的個人通訊熱線,后來,密折范圍不斷擴大。君主通過常規考評制度、私人親信的秘密奏報、恩典庇護和法律制裁等加強對官僚的控制,而官僚集團則借助信息的截流、轉移視線、集團內統一步調、將事件導入到常規化的安全軌道等來進行反控制。這是一場千古膠著的信息戰。
法國漢學家魏丕信也注意到了類似的問題。信息傳播主體報告災情有的是按照層層上報的上向式,即正規的官僚組織網絡體系;有的則是個人或地方組織直接向中央級的政府機構上報災情。18世紀的中國,在官僚組織內部信息傳遞方面,曾經出現過呈遞者越過規定層層傳遞的鏈條直接將公文送達皇帝的奏折,被魏丕信稱之為公文傳遞的革新,因為它大大節省了時間和減少爭論的辦事過程。不過這種方式并不是向每個人敞開的。
除了電報、電話等器物層面上的新意,蔣介石的這條官方信道與清朝沒有質的分別。
基于對這條信道的不信任,最高決策者做出大失水準的決策也很正常,乾隆被“叫魂”謠言中的“剪發辮”所刺激,產生了對“反清”的聯想,將德清縣的一個既無實際傷害、又無政治企圖的謠言,運作成全國性的“除妖運動”。
蔣介石的不信任表現在懷疑地方官紳作弊,“當中央政府從南京遷都重慶以后,為了充裕軍糈民食,實行征實的制度;為了預防有人破壞這種制度,還規定了虛報災況的予以重懲”。
1942 年災情惡化時,河南有識之士紛紛上書蔣介石請賑,蔣卻誤認其都是為了逃脫征糧。這年征糧開始時,蔣介石還做了一個關于糧征問題的訓示:
“本年有若干省地方官紳,文電紛駛,申報水旱災況,或稱赤地千里,或稱田廬漂沒,一方請求豁免征購,一方請求巨款賑濟,然究其實際,則其間多數地區,雖或略有災歉,大都以少報多,以輕報重,過甚其詞,張皇入告。操其心跡,官吏則藉報災荒,預圖減輕征課之責任,或竟假以結好于富豪,士紳則藉報災荒以期市惠于鄉里,或竟假以規避其本人納課之義務,通同謊報以便私。”
有了最高首長定調,屬下必求步調一致,1942年10月中央特派監察委員張繼、黨政工作考核委員會秘書長張厲生赴豫勘察災情,路上見災民在扒樹皮,張厲生卻硬說是地方上故意做給他們看的。
而當賑災進入了新階段,國民政府將這次救災工作“明定列為各縣縣長及各級行政人員重要考成之一”,對于救災不力的甚至給予免職的處罰。于此新一輪的信息戰又開始了,各縣在上報設粥廠數量及救濟人數時,出現了諸多作弊多報的問題。
對于死亡人數,則是大數化小、小數化了。在災后當時的河南省政府的救災工作總報告中所列的數據中,在有統計數據的82個縣中,因災死亡人數為288006人,因災逃荒的人數為1526662人。這與媒體披露的餓死約300~500萬人,流亡的約300萬人,瀕臨死亡邊緣等待救濟者約3000萬人,相差極大。災后,部分縣的官員為了逃避救災不力的責難和罪責,在上報的災荒狀況中輕描淡寫,更有甚者所報數據為無一人逃荒、無一人死亡(商城、嵩縣、靈寶、盧氏)。
媒體的信息補救
民國時期,近代意義上的報業興起,報刊,這個近代化的商品與標志物之一,自然地進入了近代化的救災體制,一條通達災情的新信道出現了。
1877 ~1878 年的“丁戊奇荒”、1920年華北五省的大旱災、1928 年至1930 年西北華北的大災荒、1931年江淮流域的大水災、1933年黃河的水災……在晚晴至民國的歷次重大災荒中,報刊都不曾缺席過。
在1942~1943年河南大災荒期間,中國報刊沒有失聲。《解放日報》、《新華日報》、《大公報》、《申報》以及地方性報紙《前鋒報》、《陣中日報》、《河洛日報》、《河南民國日報》和《河南民報》等都參與了報道。
與后來推動了賑災轉折的美國《時代》周刊記者白修德的報道相比,中國報刊無論在搶時效性的第一落點,還是在報道內容的覆蓋上,均占上風。
在內容上,《大公報》有較為重要的豫災報道37篇、《申報》76篇、《前鋒報》計70余篇。白修德共發了兩篇:《十萬火急大逃亡》(載于1942年10月26日《時代》周刊)和《等待收成(》載于1943年3月22日《時代》周刊),前一篇被認為是一般的賑濟災荒的報道,并沒有引起太多的注意,信源是中國的報紙、官方的報告和傳教士的信件,描繪了災民的慘象、敘述了運輸通道的阻塞及國民政府無效的賑濟,并將災荒歸因為日本人毀莊稼和上帝不降雨。后一篇是白修德的實際探訪所得,通篇幾乎盡是白描慘狀、還有一個“別有用心”的結尾:“在我們離開鄭州前,政府官員宴請了我們。我們喝了兩道湯,吃了炒藕片、辣子雞、荸薺炒牛肉、炸春卷、熱饅頭、米飯、豆腐、雞和魚,外加三個撒滿了白糖的餡餅。”這些內容沒有超出上文總結出的災害報道框架,中國報刊的報道至少有報道量上的優勢,更加全面。
在時間上,《前鋒報》于1942年7月災象初成之時已經介入報道,特派記者李蕤深入到災情最嚴重的隴海鐵路沿線調查災情,從洛陽出發,對災情最重的偃師、鞏縣、鄭州等地進行了為期20多天的實地考察。
1942 年9月7日,《新華日報》載“豫省本年災情慘重之成因,即由于水災、旱災、蝗蟲災、風災、雹災同時波及,在蝗蟲災區則地無綠色,枯枝遍野……”。
《大公報》通訊員張高峰1942年12月被派到河南調查,1943 年1月17日,第一篇災區通訊《饑餓的河南》從河南葉縣寄出,后改名《豫災實錄》發表在2月1日的重慶《大公報》上。
1943年2月,白修德才動身親赴河南調查、采訪災情。
白修德何以能
救災的轉折點出現在白修德的《等待收成》發表之后,一般認為是他披露了災區的真相,促成中央政府投入更多資源賑災。
問題的焦點就集中于中央政府是否真正了解豫災的實情。既有佐證蔣介石不知情的史料,比如,蔣的秘書陳布雷說:“委員長根本不相信河南有災,說什么‘赤地千里’‘哀鴻遍野’‘ 嗷嗷待哺’,委員長就罵是謊報濫調,并嚴令河南征繳不得緩免。”,又有佐證蔣介石知情的史料,批評中央政府救災不力的《大公報》在白修德的報道之前多次報道政府的救災情況。
事實就是中央政府一手征斂,一手賑濟。
排除蔣介石做好了放棄河南的準備等戰略性考慮(這也僅是一個揣測),舉棋不定的救災行為背后是他對災情訊息處于信與不信之間,信不信的背后就是前述政府報災機制的失效。因此中央與地方之間陷入一場膠著的信息戰。
白修德的報道打破了這場膠著。
問題在于,中國媒體的報道為何沒有起到外媒的奇效?單從新聞能力來看,白修德既不占有時效性的優勢,又不占有信息量的優勢,就連最終震撼了蔣介石的“狗吃人”的細節,張高峰發表于1943年2月1日《大公報》上的《豫災實錄》早有報道:“一路上的村莊,十室九空了,幾條餓狗畏縮著尾巴,在村口繞來繞去也找不到食物,不通人性的牲畜卻吃起自己主人的餓殍。”
國民政府以“影響抗戰士氣”、“妨礙國際視聽”為由,對大災荒的消息實行新聞封鎖,被處理的媒體,除了《大公報》外,還有洛陽《中原日報》、《行都日報》,它們因為透露了具體災情,被指責為登載“過于渲染災情之文字,并詆毀政府救災不力,影響政府威信”,均受到停刊三日的處分。河南省政府機關報《河南民報》因編輯轉載了《看重慶,念中原》,被勒令追回當天報紙,不準發行;洛陽《行都日報》也因抗命摘要轉載了該文,被勒令停刊三天。有些縣市報紙透露了災荒中“人吃人”的消息,河南省黨部訓令各縣市黨部,令飭各地報社嚴予禁載,并切實按期審查。
但對nIczwREjqS78sb1aF0nxmsiDhaN/ziwwdz8/PqgCw+I=媒體的絕對控制力是無法施加于外媒的。白修德赴河南采訪,甚至得到當局幫助,為了防止黃河北岸日本人的炮擊,鐵路當局專門用手搖的巡道車將白修德、福爾曼兩人自潼關送到洛陽。在結束采訪后,當地政府招待白修德豐盛晚宴。然而,正是這頓晚宴,成了《等待收成》一文激起讀者憤怒的結尾,形成了強烈的官民對立的意象。
白修德到中國后的第一份工作,是在重慶宣傳部,擔任國民政府宣傳部顧問,負責新聞部的專欄。1939年12月,白修德辭去了這份“公職”,專門為《時代》周刊報道中國抗戰新聞。抗戰期間,《時代》周刊對蔣介石政府抗戰的消息報道最多,重慶政府也把它視為“知己”。白修德出于對日本法西斯的憎恨,最初對蔣介石大唱贊歌,把蔣介石描述成是“團結的象征,人民的偶像”。然而,在親歷了這個政權的專制及腐朽之后,白修德的思想已經悄然改變。
美國作為中國的同盟國,對蔣介石政權的報道以正面為主,白修德的豫災報道,是對美國盟國最高統帥形象的顛覆性解構,國際輿論對蔣介石形成了實質性的重壓,是迫使其改變的最重要因素。
宋美齡當時正在美國尋求援助,災情的披露使其此前的努力幾乎化為烏有,她打電話給自己的老朋友、《時代》周刊的老板亨利·盧斯,要求他解雇白修德。盧斯的回答是:“我因此會更加器重他。”
白修德在宋慶齡的幫助下,直接將災情面陳于蔣介石,從最基層直通最高層的信道就這樣建立起來了,實現了魏丕信所稱的“公文傳遞的革新”或者孔飛力所說的密折特權。盡管兩人會見只有20分鐘,其新的信息量可能是其它信道所沒運載過的,蔣介石稱白修德是比“派出去的任何調查員”都要好的調查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