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糧液涉刑案之危

2013年5月31日，五糧液（000858.SZ）公司收到成都市中級人民法院（2013）成民初字第993號至第1146號《應訴案件通知書》等相關法律文書，成都市中級人民法院已立案受理原告154人（件）以“證券虛假陳述責任糾紛”為由，對五糧液公司提起的民事訴訟，要求公司就此前信息披露違法行為承擔民事賠償責任，索賠金額約為1910萬元。

此次民事賠償訴訟案的法律依據是，2011年5月27日，證監會向五糧液公司出具了行政處罰決定書，2013年的5月27日，則是五糧液投資者依據行政處罰決定書對五糧液虛假陳述案，進行民事賠償申請的訴訟時效屆滿日。

長達兩年的時間里法院一直未予立案，而在訴訟時效即將屆滿時才發出了立案通知，這一份遲來的立案通知將五糧液再次推向了風口浪尖，千萬元的索賠一旦成功，五糧液的當事人將有追訴刑事責任的危險。

破產牽出的投資大案

從2005年亞洲證券宣告破產起，證監會就開始了與成都智溢塑膠制品有限公司（下稱“智溢塑膠”）及其背后的五糧液長達四年的博弈。對問題券商的清算過程既漫長又復雜，期間夾雜著各種利益的糾葛，涉案的官員子弟、各種機構、國有資產以及那些無助的“小散”們，均以不同的方式參與角逐，或多或少地影響著清算的過程與結果。

與五糧液有著資金關系的智溢塑膠在亞洲證券的一筆巨款已被界定為委托理財的巨額資金，曾被突如其來的“司法鑒定”弄得撲朔迷離，亦將證監會對問題券商的破產清算推到了尷尬的境地，而成都公安部門的介入更讓五糧液炒股的秘密裸露在監管部門的面前。

2009年3月9日，媒體對五糧液在亞洲證券存放了大量資金做了報道。3月11日，深圳證券交易所發問詢函，要求五糧液說明公司及下屬子公司是否在亞洲證券存放款項等問題。

3月16日，五糧液在致深圳證券交易所并抄送四川證監局的回復中稱，“本公司及投資公司未在亞洲證券存放款項，本公司除在中科證券保證金受限外，其他沒有受限存款。”3月17日，五糧液發布《澄清公告》稱，“本公司及下屬控股子公司從來沒有任何資金存放于亞洲證券公司”，“本公司下屬控股子公司、投資公司也未在亞洲證券公司存放任何款項。”

《證券市場周刊》曾經深入調查五糧液投資案（詳見2009年《五糧液巷子很深》、《五糧液瘋狂自炒》、《證監之惑》），詳細披露了五糧液旗下四川省宜賓五糧液投資（咨詢）有限責任公司（下稱“五糧液投資”）與智溢塑膠投入7500萬元資金，在亞洲證券成都南一環路營業部進行證券投資，后因亞洲證券破產清算，該筆資金中的5500萬元因簽有理財協議，成為債權。投資公司對智溢塑膠存放在亞洲證券的5500萬元證券投資款負有收回的責任。

9月9日，五糧液收到證監會調查通知書，證監會決定對五糧液涉嫌違反證券法律法規事項進行立案調查。

本刊在調查中發現，除涉嫌披露信息有重大遺漏行為外，五糧液的內部合同、公安機關的調查證據、證券賬戶的交易流水均顯示，五糧液還涉嫌內幕交易等行為。但內幕交易的調查與認定遠比信息披露違規的認定更為復雜，僅涉嫌披露信息的行為，證監會就調查了近兩年才開出行政處罰書。而這么多年過去了，當年關于五糧液涉嫌內幕交易的行為早已無人問津，成了無頭案。

官員子弟背后的國資流失

智溢塑膠是將五糧液拽入亞洲證券泥潭的關鍵角色，2011年5月27日證監會下達的行政處罰決定書中，智溢塑膠以及實際控制人謝軍并沒有受到任何處罰。謝軍為原四川省委某主要領導人之子，是五糧液案的關鍵人物（詳見2011年《再診五糧液》）。

證監會的行政處罰決定書，對五糧液的違法事實進行了四項認定：對智溢塑膠在亞洲證券的證券投資款的《澄清公告》存在重大遺漏；五糧液在科技證券的證券投資信息披露不及時、不完整；五糧液2007年年度報告存在錄入差錯未及時更正；五糧液未及時披露董事王子安被司法羈押事項。

行政處罰決定書稱，根據當事人違法行為的事實、性質、情節與社會危害程度，依據《證券法》一百九十三條的規定，證監會決定：對五糧液給予警告，并處以60萬元罰款；對唐橋、王國春給予警告，并分別處以25萬元罰款；對陳林、鄭晚賓、彭智輔給予警告，并分別處以10萬元罰款；

證監會的行政處罰決定公布后，五糧液發布公告稱，接受證監會的行政處罰，將不申請行政復議和提起行政訴訟。公司將深刻汲取教訓，不斷完善公司治理，依法、合規經營，真實、準確、完整、及時、公平披露信息，以更加積極的態度做好各方面工作，維護公司和股東的利益。

亞洲證券早已破產，五糧液的損失怎么辦？

五糧液在公告中還稱，整改取得明顯實效，公司沒有受到任何經濟損失。2009年12月22日公司披露了《關于進一步完善公司治理結構的整改方案》，其中“關于證券投資”：

（1）“投資公司負責收回”8000萬元借款（其中含亞洲證券5500萬元資金）的整改措施已完成。四川省宜賓五糧液集團有限公司于2009年12月22日向五糧液投資書面回復：“經集團公司2009年12月22日董事會會議決定，免除五糧液投資負責追回8000萬元借款的責任”；（2）“科技證券約8300萬元資金”的整改措施已完成。宜賓市國有資產經營有限公司收購五糧液投資公司對科技證券享有的8，294余萬元債權，2009年12月17日宜賓市國有資產經營有限公司已將8294余萬元資金劃入投資公司賬戶。

五糧液作為國有企業，對于五糧液投資公司負責追加的8000萬元借款責任，由董事會決議決定免除，這種免除追款責任的決定是否要報國資委批準呢？這種免除追款責任是否涉嫌國有資產流失呢？是否有責任人對五糧液的這筆國資負責？而五糧液當初拿錢去亞洲證券投資的行為，導致巨款追不回來，涉及到刑法中的瀆職犯罪，至今也沒有當事人被追究相應的責任，而最終由宜賓市國有資產經營有限公司承擔了這筆損失。

索賠風暴下的刑案之危

2011年5月27日，證監會對五糧液做出的《行政處罰決定書》則啟動了投資者索賠的民事程序。2011年6月2日，上海新望聞達律師事務所宋一欣律師帶著兩位上海股民的起訴材料，送達成都市中級人民法院立案庭，這是當時五糧液公布證監會行政處罰后，第一起虛假陳述民事賠償案。事隔兩年后，這起有法律依據的民事賠償案在訴訟時效快到期時才被立案。

《證券法》第六十三條明確規定，發行人、上市公司披露的信息必須真實、準確、完整，不得有虛假記載、誤導性陳述或者重大遺漏。這是法律對上市公司信息披露的基本要求。同時，《上市公司信息披露管理辦法》對上市公司信息披露的具體要求也做出了規范。

就上市公司違規披露或者不披露重要信息的，法律設定了民事責任、行政責任、刑事責任三種不同層面的法律責任。

《證券法》第六十九條規定，發行人、上市公司信息披露有虛假記載、誤導性陳述或者重大遺漏，致使投資者在證券交易中遭受損失的，發行人、上市公司應當承擔賠償責任。這是上市公司因違規披露或者不披露重要信息所可能承擔的民事責任。民事賠償依據是行政處罰書和刑事判決書。

《證券法》第一百九十三條規定，發行人、上市公司或者其他信息披露義務人未按規定披露信息，或者所披露的信息有虛假記載、誤導性陳述或者重大遺漏的，責令改正，給予警告，并處30萬元以上60萬元以下的罰款。這是上市公司因違規披露或者不披露重要信息所可能承擔的行政責任。

《刑法》第一百六十一條的規定，依法負有信息披露義務的公司、企業向股東和社會公眾提供虛假的或者隱瞞重要事實的財務會計報告，或者對依法應當披露的其他重要信息不按照規定披露，嚴重損害股東或者其他人利益，或者有其他嚴重情節的，對其直接負責的主管人員和其他直接責任人員，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并處或者單處兩萬元以上20萬元以下罰金。這是上市公司因違規披露或者不披露重要信息所可能承擔的刑事責任。

根據最高人民檢察院、公安部在2008年下發的《關于經濟犯罪案件追訴標準的補充規定》中的第一條規定，依法負有信息披露義務的公司、企業向股東和社會公眾提供虛假的或者隱瞞重要事實的財務會計報告，或者對依法應當披露的其他重要信息不按照規定披露，造成股東、債權人或者其他人直接經濟損失數額累計在50萬元以上的，就應當予以追訴。而此次成都中院立案受理的五糧液民事賠償金額約為1910萬元。

就五糧液的案件而言，北京市中兆律師事務所袁軍律師認為，目前中國證監會已經對其做出行政處罰，而眾多股民已經向成都市中院提起民事賠償訴訟的情況下，根據上述法律規定，不排除五糧液所可能面臨的刑事責任。如果因違規披露或不披露信息造成股東、債權人的直接經濟損失數額達到50萬元的追訴標準，則五糧液的相關責任人就可能被追究刑事責任。

從證監會的行政處罰決定書看，證監會認為，五糧液當初的違規披露行為還不足以移交司法。目前法院已經受理了五糧液股民索賠案，一旦法院審理判決五糧液賠償總額超過50萬元，那么將倒逼司法介入五糧液的違規信息披露案。如果在民事賠償案審理結束后司法介入，那么五糧液將開啟中國資本市場一個新的時代，股民索賠推動刑事偵查，無疑會成為上市公司頭上的一把利劍。

自2003年2月1日《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證券市場因虛假陳述引發的民事賠償案件的若干規定》實施至今已經整整十年。在這十年中，投資者以該司法解釋為維權法寶，成功向約70多家上市公司提起了虛假陳述索賠訴訟，其中最大的是東方電子案，獲賠金額為4.42億元，參加起訴的原告近7000人。

2012年底的股民訴東盛科技（600771.SH）案，加入訴訟的148名原告全部獲賠，獲賠金額1300萬元。僅2013年以來，就有佛山照明（000541.SZ）、綠大地（002200.SZ）、萬福生科（300268.SZ）等多家公司因違法違規領受了證監會的行政處罰或司法機關的刑事判決。

我們無法回避的事實是，虛假披露、欺詐上市、粉飾報表等行為依然屢禁不止，一個接一個違規的上市公司浮出水面！通過民事賠償案反追刑事責任的案例從未出現，所以證券市場從來不缺上市公司造假的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