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生在公元前154年的七國之亂,是一場關乎漢帝國統一與否命運的政治軍事事件,而且其結局也和歷史大勢趨同:統一戰勝分裂。然而,歷史永遠有著感性的一面,我們也可嘗試著從父子親情的角度去解讀這一場叛亂。
這一場戰爭是兩對父子間的戰爭:漢文帝父子和吳王劉濞父子。戰爭的導火線:削藩,是一個統一帝國在成長過程中必須走過的步驟,然而,在這個符合歷史邏輯和正義的外衣下,卻有著無辜者的血淚和冤屈。早在漢文帝時期,作為人質居住在帝都長安的吳王太子與漢文帝太子劉啟(后來的漢景帝),因下棋發生爭執,代表地方勢力的吳太子,被代表中央勢力的皇太子用棋盤砸死。
《史記》對于吳太子被殺害做了一個人品上的解釋,說吳太子及其隨從是南蠻子,“輕悍,又素驕”,言下之意似乎是說吳太子該死。既然該死,也就甭指望著中央給出公平公正的處理,漢文帝當時的措施,就是將吳太子的靈柩運回吳國而已,沒有任何問責和懲罰。
悲憤的父親劉濞,看著兒子的靈柩,爆發出一句:“大家都是皇室子弟,既然死在京城,那就葬在京城,何必運回來?”賭氣之下,將太子靈柩又轉回長安埋葬。這種不嫌來回麻煩的行為,無異于是向漢文帝做了一次抗議和示威。
從吳太子事件來看,兩對父子被設置在不平等的位置上。太子劉啟是殺人兇手,然而,他是漢帝國的繼承人,他是政治地位上正確的一方,因此不必為殺戮行為買單。吳太子是被害者,劉濞是被害者家屬,他們在情理上是正確的一方。然而,情理上的正確不能取代政治上的正確,作為諸侯,他們忍受冤屈,不做任何抗爭,才是應有的正確態度。

悲憤的劉濞只能以托病不上朝的方式進行抗議。在第一個回合的較量中,兇手的父親漢文帝做了一次妥協,他御賜給自己的堂兄劉濞一根手杖,恩準他可以不進京上朝,等于間接承認了他消極抗議的合法性。
然而,事情不會到此為止,有政治遠見的人都會意識到:劉濞因為喪子而產生的悲憤,如果蔓延到政治上,軍事上就會出大事,出大危險。認識到這一點的,是晁錯。晁錯提出的“今削之亦反,不削之亦反”,就說明他吃透了劉濞這位被害者父親的心思,就算不去削他的領地,這位父親也會因為殺子之仇而叛亂。
當晁錯提出這一點時,當時坐在臺上的已經是漢景帝,就是當年殺劉濞兒子的兇手。兩對父子的對決正式開始,在吳國軍民的動員大會上,62歲的劉濞的發言說明數十年來都未曾忘記父子情,他口口聲聲說:“寡人年六十二,身自將。少子年十四,亦為士卒先。”連帶兵想到的還是父子模式,似乎是在發動全南方的父子,去為他的兒子討回公道,去向另一對父子興師問罪,盡管兇手的父親漢文帝已經去世,但這不妨礙他成為道義上的討伐對象。
作為兇手一方,從父親到兒子,態度在改。作為父親的漢文帝多少有內疚感,他的態度是“寬,不忍罰”。然而,一旦兇手上臺,他當年用棋盤砸死吳太子的猙獰面目就暴露了。有人認為,漢景帝是受了晁錯的攛掇才急于削藩,其實,晁錯的急躁未嘗不是出于漢景帝的心虛,他急于要清洗掉當年砸死吳太子的血跡。
在漢景帝給前線的一份詔書中充分暴露了以屠殺清洗舊罪的心態,他命令對于職位在三百石以上的叛軍人員,一律格殺勿論,有敢質疑這項命令的,一律腰斬。殺得越多,洗刷得越干凈。
兩對父子的對決,以皇帝父子的勝利結束,這是符合歷史發展潮流的,無所謂悲喜。然而,在政治正確的掩蓋下,劉濞父子的冤屈和血淚永遠得不到適當的對待,這才是真實的悲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