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弒母新法:作家與家庭》(New Ways to Kill Your Mother: Writers and Their Families)是科爾姆·托賓二○一二年出版的一部新作,書名驚人,實際上是一部分析作家與家庭關系的文學評論集。該書中文版將于今年出版。本刊選取書中一篇講述美國黑人經典作家詹姆斯·鮑德溫和美國總統(tǒng)奧巴馬的文章,讓讀者先睹為快?!幷?/blockquote>當這兩人著手給世界留下他們的印記時,對他們而言,似乎都需要首先證明,他們的故事始于父親去世之際,他們在沒有父親的陰影或父親的許可下獨自踏上征途。詹姆斯·鮑德溫一九五五年出版的《土生子札記》,開頭寫道:“一九四三年七月二十九日,我的父親死了。”當時,鮑德溫年近十九歲。巴拉克·奧巴馬在一九九五年出版的《我父親的夢想》的開頭也寫到父親的死:“在我過完二十一歲生日的幾個月后,一位陌生人登門,給我捎來消息。”
接著,這兩人迅速確立起各自與父親的實際距離,不僅使他們的悲痛顯得益發(fā)劇烈凄涼,而且向讀者強調,他們有權作出權威性的發(fā)言,提供對自己的如是描述,部分原因是他們本人憑借意志力和鋼鐵般的道德感,開創(chuàng)了他們現(xiàn)在所使用的這種話語,不曾受其他任何一個男人的訓導而取得日后的地位。“我對父親不甚了解,”鮑德溫寫道。“我們關系惡劣,一部分是因為我們都有死要面子的缺點,以我們不同的方式表現(xiàn)出來。他死后,我發(fā)覺我?guī)缀鯖]怎么和他講過話。他死后過了很久,我開始希望,要是我和他講過話就好了?!?/p>
關于自己的父親,巴拉克·奧巴馬寫道:“父親在死的時候,對我而言,仍是一個謎,既不只是一個男人,又比一個男人少了些什么。一九六三年,他離開夏威夷返鄉(xiāng),那時我只有兩歲,因此,我對他的了解,全是透過母親和外祖父母所講的故事?!?/p>
然后,兩人都利用照片和回憶,評論父親是黑人的事。在他們倆的例子里,似乎都需要聲明或暗示父親比兒子更黑。鮑德溫寫道,在他父親身上埋藏著某些東西,給予了他“巨大的力量和一種頗為令人傾倒的魅力。那與他是黑人有關,我想—他很黑—與他和黑和他的美有關?!?/p>
在孩提時,奧巴馬寫道,“我的父親看上去和我周圍的人完全不像,他烏漆墨黑,我的母親白如凝脂?!?/p>
此外,在這兩個例子中,作者都設法澄清,他們父親的過去并不是他們自己的過去,而是另一個國家、一個他們不和父親共同擁有的國家的過去。“他是第一代獲得自由之身的人,”鮑德溫寫道?!八?,和其他幾千個黑人,在一九一九年以后來到北美,我所屬的這一代人,從沒見過有時黑人口中所稱的‘故國’(Old Country)的風景?!眾W巴馬的父親來自一個更遙遠的地方:“我后來得知,他是非洲人,來自肯尼亞,屬于盧奧(Luo)部落,出生在維多利亞湖(Lake Victoria)邊上一個名叫艾勒勾(Alego)的地方?!?/p>
雖然奧巴馬在《我父親的夢想》里順帶提到,他年輕時,在芝加哥從事社會活動期間,讀過鮑德溫的作品,但書中并無跡象顯示,他有在任何方面參照鮑德溫的作品來講述自己的故事。他們描述自己在美國成了怎樣的人和是如何做到的,中間有不少相似之處和共有的重要時刻,那不是因為奧巴馬把鮑德溫當作模版或榜樣,而是因為相同的障礙、類似的環(huán)境和同樣的緊要關頭,竟幾乎天生地降臨在他們兩人身上。
鮑德溫和奧巴馬,盡管方式不同,但都體驗到教會和強烈的宗教感情是他們人生的關鍵要素。他們都四處游歷,并在國外,當和非美國人的黑人在一起時,發(fā)現(xiàn)自己本質上是美國人,簡直宛如當頭一棒。他們都在一個政治分裂的時期內,開始認識到某些與對方相同的價值觀念。他們都利用能言善辯的口才,輔以細膩敏銳的宗教熱誠。
身為北方人,他們都對南方感到震驚。他們都必須勇于直面潛藏在他們心里的、也是在和他們一樣的每個人心里的憤慨、盛怒,將之作為給自己祛毒的手段。這幾乎好比是,在追求權力的過程中—鮑德溫成了他那一代人里最杰出的美國散文文體家,奧巴馬當上了美國總統(tǒng)—他們都不得不在同一個源泉里汲取既苦澀又甘甜的智慧,因為沒有別的可汲取的源泉。他們的故事在某些方面是相同的,因為難以有別的可能。
在隨筆《土生子札記》里,詹姆斯·鮑德溫寫到憤怒:“沒有一個活著的黑人,血液里不流淌著這份憤怒—只有兩個選擇:有意識地忍耐它或屈從于它。至于我,這份狂熱的情感,過去、現(xiàn)在,還是未來,都將在我心中起起伏伏,直到我死的那天為止?!倍稹鸢四耆?,在競選演說中,巴拉克·奧巴馬用更節(jié)制、更忍讓,但不失迫切的語氣,闡述了相同的問題,這些問題在鮑德溫的隨筆問世五十多年后仍感受得到:
敗北留下的影響,轉移到后代身上—那些男青年和漸趨年輕化的女青年,我們目睹他們站在街角或在獄中受罪,無希望或前途可言。即便對于那些確實成功發(fā)跡的黑人而言,種族問題和種族主義,繼續(xù)從根本上決定著他們的世界觀。對于和賴特牧師同一代的男女而言,恥辱、懷疑和恐懼的回憶并未消逝;那些年的憤怒和仇恨也未消逝。那份怒意,也許沒有在公開場合、沒在白人同事或白人朋友面前表露出來,但它的確在理發(fā)店或餐桌旁得到抒發(fā)。時而,這份怒意被政客利用,依照種族的劃分來網羅選票,或彌補政客的個人過失。
在一九五三年出版的第一部長篇小說《向蒼天呼吁》里,鮑德溫以驚人的生動文筆,描寫了祈禱和布道對一個除此以外無能為力的社會群體的威力,待在教堂里的時間,給人感覺充滿了激增的可能性,與外面的苦難世界形成反差。仿佛正是那份苦難,給全體教徒提供了獨一無二的洞察力,去深刻領悟基督的受難,使全體教徒,在祈禱和布道那段時間內,成為上帝的選民,他們靈魂的升華,通過其各種慷慨激昂的言辭和有聲有色的宣泄,是白人絕不可能體驗過的。
一九六二年,鮑德溫發(fā)表了一篇呼應他小說的散文,《在十字架上》(Down at the Cross),文中他記述了自己青少年時期皈依基督教,滿腹懷疑、恐懼、抱負和一股強烈的遭排斥感:
有一刻,我站起身,唱歌、拍手,與此同時,在腦中構思一個當時我正在創(chuàng)作的劇本的情節(jié);下一刻,在毫無過渡、毫無墜落感的情況下,我仰躺著,光打在我臉上,所有直立的圣徒出現(xiàn)在我上方。
鮑德溫強調,由于黑人的苦難已被黑人宗教領袖非常隱秘、非常徹底地轉化成了精神上的受難,所以必須先全面認識、用戲劇化的手法表現(xiàn)和說明發(fā)生在黑人教堂里的情景,才能找到可行的解決方案。他的首部長篇小說和散文《在十字架上》試圖讓白人了解禮拜日對黑人社區(qū)的奧秘所在:
教會是個非常激動人心的地方。我花了很長時間才讓自己從這種激動中抽身,而在最隱蔽、最肺腑的層面,我從未真正做到,也永遠無法做到。沒有音樂像那種音樂一樣,沒有戲劇性的場景像那種戲劇性的場景一樣,圣徒的歡慶、罪人的嗚咽、鈴鼓的急響,各種聲音匯聚一堂,向上帝發(fā)出圣哉的呼號。對我而言,依舊沒有感傷的畫面,能與這感傷的畫面相當,那些膚色迥異、憔悴、莫名露出得意神情、變形扭曲的面孔,從內心深處訴說著一種可見、可觸、持續(xù)不斷的絕望,看不到上帝的仁慈……自那以后,發(fā)生在我身上的一切,沒有一樣可與我在布道中間、當我知道自己不知怎的、在某種神跡作用下、真的有他們所謂的“耶穌基督”上身時偶爾感到的威力和榮耀匹敵—那時,教會與我合二為一。
從壓迫中繼而產生了一種只有教會可提供的自由,使教會對黑人社區(qū)具有獨特而決定性的影響力,既超越政治,又深植于政治,一種波蘭和愛爾蘭的天主教會也常具有的影響力。“也許我們,我們所有人,”鮑德溫寫道,“因我們受壓迫的本質,因我們非冒不可的風險的獨特、罕見的復雜性而聯(lián)結在一起;如果是這樣的話,在這些限制內,我們有時互相實現(xiàn)了一種近似于愛的自由?!?/p>
在《我父親的夢想》里,巴拉克·奧巴馬記述了他在芝加哥皈依宗教、聆聽美國黑人教會的歷史,“奴隸宗教的歷史……剛登上充滿敵意的海岸的非洲人,圍坐在火堆旁,將新發(fā)現(xiàn)的神話和古老的神話融合起來,他們的歌謠承載了那些最基本的理想—生存、自由和希望。”他描繪了參加芝加哥三一聯(lián)合基督教會耶利米·賴特(Jeremiah Wright)牧師舉行的一次布道的場景:
人們開始大喊,從座位上起身,拍手,叫嚷,一股強風把牧師大人的聲音吹入椽木中。我從座位上觀察傾聽,開始聽見過去三年里圍繞在我身邊的各種音符……渴望放手,渴望逃離,渴望把自己交給一個能夠以某種方式給絕望設定底限的上帝。
在這些教堂里聽到的布道,宣講的不僅是永生和靈魂的永生,還有靈魂在這個地球上、在這片美洲大地上所受的苦難,以及這種苦難所激起的情感,包括絕望和憤怒。二○○八年三月,奧巴馬試圖說明,憤怒是黑人終其一生參加的宗教儀式里諸多必不可少的元素之一,鮑德溫夸張而生動地描述過這種儀式,占人口多數(shù)的白人被排除在外的儀式。奧巴馬說:
有那么多人對在賴特牧師的一些布道中聽到那份怒意而驚詫,這個事實恰好提醒了我們那句老話,美國生活中種族隔離最甚的時刻,發(fā)生在禮拜日的上午。那份怒意并不總能收到成效;事實上,太多時候,它分散了解決真正問題的注意力;它妨礙我們正視我們自身在我們境遇中的共謀關系,阻止非裔美國人社群組成要帶來真正改變而所需的聯(lián)盟??赡欠菖馐钦鎸嵈嬖诘?;它聲勢浩大;僅憑主觀愿望想讓它消失,一味譴責卻不了解它的根源,只會拉大種族間存在的誤解的鴻溝。
奧巴馬講的教會和鮑德溫在《向蒼天呼吁》里描述的一樣,那是一處“仿佛所有人都是強者”的地方,它“撼動上帝的權威”,給予社區(qū)某種在別處得不到的高貴的尊嚴、統(tǒng)一性和超脫感?!澳窃俏以谌粫母惺埽倍稹鸢四耆聤W巴馬說。
和遍布全國的以黑人為主體的其他教會一樣,三一會代表了整個黑人社區(qū)—有醫(yī)生和靠救濟金撫養(yǎng)子女的單身媽媽,有模范學生和以前的幫派成員。和其他黑人教會一樣,三一會的宗教儀式時而充斥著喧鬧的笑聲和下流的玩笑。這些儀式里盡是跳舞、拍手、尖叫和似乎可能讓未經訓練的耳朵感到刺耳的吶喊。教會把組成美國黑人經歷的善良與殘酷、卓越的才智與駭人的無知、掙扎與成功、愛與贊同、仇恨與偏見全數(shù)囊括其中。
鮑德溫是個兒童傳道士,他的行文體系里永遠少不了那種口吻,正像那是他后來啟用的修辭手法的一部分一樣。由于兩人都明確表示,教會不是一個辯論說理的地方,而毋寧是讓靈魂得到升華的場所,既通過上帝的恩典,又同樣借助語言,那兒發(fā)出的聲音,不是出于理性,而是為了救贖目的的對理性的全盤否定,因此,孤立地看待賴特牧師布道中所陳述的某些觀點,要求奧巴馬與此撇清關系,乃是不得要領。
如果他們的雄心壯志不是那么明確集中,他們的性格不是那么錯綜復雜,那么鮑德溫和奧巴馬本有可能成為牧師、傳道士、黑人教會的領袖。但對他們倆而言,有一片陰影,一種異鄉(xiāng)感,將造就他們,并且最終,令他們更感興趣的,是領導整個美國,或者說愿意跟隨的那部分美國,而不僅僅只是領導美國內部他們自己的族裔。他們倆都將在美國之外發(fā)現(xiàn)自己本質上是美國人,鮑德溫在法國,他幾位文學前輩的故鄉(xiāng),奧巴馬在肯尼亞,他父親的故鄉(xiāng)。
他們和這兩個異國的結合格外密切。事實上,二十世紀出生的美國作家里,鮮少有人與另一個國家牽連的程度,能和鮑德溫與法國的關系相當;同樣,難以想象有另外哪個美國政治家,像奧巴馬和肯尼亞的關系一樣,卷入在另一個國家的生活里。
鮑德溫和奧巴馬不單只是觀察這兩個國家,在對異國的倫理道德、風俗和社會問題上有諸多發(fā)現(xiàn)。在這兩人身上,至關重要的一點是,最后他們收獲最豐的是對自己的觀察。他們在自我身上所發(fā)現(xiàn)的東西,深刻改變了他們,使他們有別于身邊的其他每個人;他們發(fā)現(xiàn)的東西,賦予這兩個沒有父親的人在業(yè)已擁有了從不為大多數(shù)美國人所知的源泉中獲得的口才之外,以一種新的力量、自由和使命感。
一九四八年十一月,二十四歲的鮑德溫移居巴黎?!拔译x開美國,”一九五九年他寫道,“因為我懷疑自己沒有能力在那兒的膚色問題風暴中幸存下來……我想要阻止自己變成僅僅是一個黑人;或乃至,僅是一個黑人作家?!蹦切┠?,他恍然意識到,他在歐洲是個異鄉(xiāng)客,可在自己的祖國,他并不是一個像他料想中那般的異鄉(xiāng)客。在一篇隨筆里,述及在瑞士一座村莊的生活時,他寫道:
不管什么路,沒有一條可以引導美國人回歸到這座歐洲村莊的簡單純樸,這兒的白人依舊可以盡情地把我視作外來客。對每個在世的美國人而言,我不再真正是個外來客。把美國人和其他人區(qū)別開來的一點是,沒有其他人,曾經如此深入地和黑人的命運牽扯在一起,反之亦然。
在一九六一年出版的《無人知道我的名字》(Nobody Knows My Name)的序言里,鮑德溫寫到自己旅居法國的經歷:“我是誰的問題,到頭來變成了一個有關人的問題。”在書中的一篇隨筆里,他講述了一九五六年他在巴黎參加非裔黑人作家和藝術家會議,發(fā)現(xiàn)自己和來自非洲與加勒比海的作家間存在巨大的溝壑:
實質上,把美國人和我們周圍的黑人,來自尼日利亞、塞內加爾、巴巴多斯、馬提尼克島(Martinique)的人區(qū)分開的……是一個陳腐而陡然教人十分不知所措的事實,即,我們出生在一個在一定程度上令非洲人不可想象、對歐洲人來說不再實際存在的開放社會,而且是一個在與公正和不公正無關的意義上的自由社會。簡言之,在這個社會里,沒有什么是固定不變的,因此,我們生來就有更多可能性,盡管這些可能性在我們出生之際看起來悲慘不幸。此外,這片我們祖先的流放之地,經過那番陣痛,已被變成我們的家。
鮑德溫總結他在法國生活的收獲:“在踏上法國國土的那一刻,我發(fā)現(xiàn)自己,不管愿不愿意,都被煉金術煉成了一個美國人?!?/p>
意識到自己是美國人這一點—雖然這個美國人是通過煉金術而誕生的—對鮑德溫有深遠的影響,不僅在作為政治思想家和評論家的方面,也在作為藝術家的方面。那使他得以寫出了兩部杰作:《喬凡尼的房間》和《另一個國家》,作品里他懷著悲憫和善感的情懷檢視白人的靈魂;那使他得以樹立起一個信條,作為一個也書寫黑人的藝術家,注定黑人命運的不應該是他們的膚色,而是隱藏在他們靈魂里的私密空間。我們做不到以應有的關心去愛人,這成為他作品的主題;他的天賦體現(xiàn)在推廣延伸這種做不到上,使之變成一個存在的問題,近乎一個宗教性的問題。這也使他得以認識到,美國的黑人歷史既屬于黑人,也一樣屬于白人,“結果證明,在今天我們所面對的世界里,[美國的]黑白經驗對我們也許有不可或缺的價值。今天的世界,不再是白色的,也永遠不會再回到白色。”
因而,一九六七年,當威廉·斯泰倫出版了《納特·特納的自白》(The Confessions of Nat Turner),遭到美國非裔評論者的抨擊,指責他在小說里竊取奴隸代言人的身份時,鮑德溫為他辯護:“他開啟了共同的歷史—我們的歷史。”后來,鮑德溫告訴《巴黎評論》:“我欽佩他敢于直面這一點,結果……他的寫作,出于和我一樣的誘因—寫的是某些傷害了他、并使他受到驚嚇的東西?!?/p>
雖然在鮑德溫的演講和著作里,不乏有比他通常寫作更憤怒、更偏狹的時刻,但他的作品,似乎都出人意外的睿智寬厚,時刻準備接納另一方,堅稱,身為一個美國人的復雜命運,促成了美國豐富而不為人知的多樣性和它多舛卻輝煌的歷史。這種智慧和寬大的意識,似乎源自于他的生活方式,源自于他走在歐洲城市的街道上,知道那不是他的家,并慢慢意識到家在哪兒。家,說來奇怪,竟是美國。
二十七歲的巴拉克·奧巴馬在上哈佛法學院前,第一次前往肯尼亞,在內羅畢街頭感受到父親的影子:
我看見他,在從我們身旁跑過的學校男生身上,他們細長、黑色的腿,像活塞桿似的,在藍短褲和超大號鞋子之間運動。我聽見他,在那對大學生的笑聲里,他們在一間光線昏暗的茶室,一邊啜飲加了奶油的甜茶,一邊吃著薩莫薩三角餃。我聞見他,在那位捂著一只耳朵、對著投幣電話大吼的商人吐出的香煙煙霧里;在一名把碎石裝載進手推車的臨時工身上的汗水里,他的臉和裸露的胸膛布滿塵土。父親大人在這兒,我相信,雖然他沒有對我講任何話。他在這兒,請求我的理解。
在自傳的這些章節(jié)里,當奧巴馬試圖去理解他所繼承的肯尼亞傳統(tǒng)時,可以分明感覺到,這是一個誠摯的美國人人生中的一段插曲,時而以觀光的方式,時而認真努力地想要解開最錯綜復雜的身份和自我問題。有一次,他坐在祖先的墓旁,潸然淚下:
我的眼淚終于流干,我感到一股平靜淌遍全身。我感覺那個圓環(huán)終于合上了……我領悟到,我在美國的生活—黑人的生活,白人的生活,孩提時我有過的遭遺棄感,我在芝加哥目睹過的沮喪和希望—所有那一切都和遠隔重洋的這一小塊土地聯(lián)系在一起,通過不僅只是一個名字的偶然或我的膚色而聯(lián)系在一起。我所感到的痛,正是我父親的痛。我的疑問正是我兄弟們的疑問。他們的掙扎奮斗,我與生俱來的權利。
這段話表現(xiàn)了鮑德溫和奧巴馬在感受性上的差異。鮑德溫試圖加以區(qū)別,而奧巴馬總是想要建立起聯(lián)系;他力求把圓環(huán)合上,即便這些圓環(huán)無需合上,或合上顯得過于勻整而無法完全教人放心。鮑德溫渴望攪亂平靜,創(chuàng)建蕪雜的真相,奧巴馬則慢慢走上從政之路。
雖然竭盡全力調和自己在家鄉(xiāng)的人生和肯尼亞的父親的人生,但《我父親的夢想》里有關肯尼亞的章節(jié)透露出奧巴馬的困惑和不安。后來,在《無畏的希望》(The Audacity of Hope)里,他向真相更邁近了一步,他記述母親在從肯尼亞到芝加哥的返程航班上承認“她盼望回家。‘我從未意識到我是多么地道的美國人,’她說。她不曾意識到她是多么自由—或者說,她多么珍愛這份自由”。
誠如奧巴馬,在他日益迫切地想鼓舞人心的愿望中—許是他職業(yè)必要的一面—經常尋求一種不帶仇恨、熱衷療傷的措辭一樣,鮑德溫,在急切地想道出棘手的真相、對白人說出他們最不想聽的話時,偶爾轉向一種近似于尖叫般的語氣。然而,以他豐富卓越的幽默感,他也許會比誰都更鐘愛閱讀這段摘自他一九六五年一篇散文里的話:
我記得前檢察總長羅伯特·肯尼迪(Robert Kennedy)先生說過,可以想象,四十年后的美國,我們也許會有一位黑人總統(tǒng)。在白人聽來,這像是一個大獲解放的宣言。當這份宣言首度傳入人耳中時,他們不在哈萊姆區(qū)。他們沒有聽見這份宣言收到的笑聲、惡言和鄙夷……我們在這兒生活了四百年,現(xiàn)在,他對我們說,也許四十年后,如果你優(yōu)秀,我們可以讓你當總統(tǒng)。
四十三年后,奧巴馬競選總統(tǒng),只晚了三年實現(xiàn)羅伯特·肯尼迪眼中可想象的、但在鮑德溫看來遲到太多的夢。他用這句話結束《我父親的夢想》,“我覺得自己是在世的最幸運的人。”后來,當他首次當選美國參議員時,他寫道:“然而,否認我近乎鬼魅般的好運是沒有意義的。我是個外人,一個畸形人;對政界內的人來說,我的成功證明不了任何事?!?/p>
類似的,一九八五年,鮑德溫寫到在性格形成時期他個人在格林威治村的獨特地位和姿態(tài):“當時,格林威治村鮮少有黑人,在那一小簇黑人里,我無疑是最荒唐可笑的?!倍嗄昵?,他寫過:“要當一個黑人,更別提是黑人藝術家,必須一邊前行一邊偽裝自己……我很早就下定決心,我的復仇是要獲得比王國更長久的權勢?!?/p>
兩人著手確立他們權威的方式,既通過探索自己、探索他們一路前行中如何開始構建權威,也一樣探索他們周圍的世界。在自己混血的背景中,奧巴馬見到了美國;從他個人的成功中,他見到了希望和一套新的價值體系。鮑德溫取材于自己的童年,寫出了許多傳世的文學杰作,出于努力想理解自己復雜、嬉鬧的個性和他個人在歷史中的獨特位置,寫出了數(shù)篇二十世紀最優(yōu)異的散文。閱讀這些文章和奧巴馬的演講,尤其是充滿鼓舞人心的口號卻缺乏具體政策的幾篇,人們會赫然發(fā)現(xiàn)他們之間的聯(lián)系,兩個不顧萬難、照著自己模樣重塑世界的人,在面對屬于美國下一代的未來時,不懼提出與大多數(shù)政治家格格不入的問題,用鮑德溫精彩的話來說:“這個美麗的人兒,未來會有什么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