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心靈融入野地

認識張煒好多年了，除了幾次電話里零打碎敲的采訪，幾乎還沒有坐下來聽他談談自己的創作。他的作品我讀過許多，有的還讀過多次，比如《外省書》、《刺猬歌》、《芳心似火》……最近常擱在手邊的是安徽文藝出版社為他做的一套中短篇小說年編，書做得很漂亮，《狐貍和酒》、《秋雨洗葡萄》那些書名看著就讓人心生歡喜。“寒風日夜在老椿樹的枝條上怪叫。他躺在屋里，特別是深夜，真為它難受……他真想為它蓋一座茅屋。不過哪有給一棵樹蓋茅屋的？再說那茅屋要搭多么高。冬天不是人過的日子，也不是樹過的日子。那‘嗚嗚’的聲音是風叫還是樹哭？”這般充滿癡想的文字無法不叫人著迷。

年初去北京報道全國圖書訂貨會，意外地見到張煒，一副西裝革履的明星范兒。那天在北京展覽館舉行他的新書首發式，會后一大堆記者圍著他拍照，我突然想到等會兒可以跟他聊聊。記者散去后，他疲憊地坐在我對面，等我一本正經地打開采訪本，話題不由說到他作品中的眾多小動物。他開始講述那些狐貍和刺猬的故事，他的童年和海邊的野地。他有一套萬物有靈的哲學，在他看來山川草木都是可以與之對話的主體。當我把話題轉向作家的文字錘煉，這時工作人員進場布置下一個活動，這次匆忙的采訪就被打斷了。

讓作家本人談自己的文字也許不是一個恰當的話題。但作為讀者，我第一感覺就在這方面。無論是自然之美還是生命的芬芳，總須流于文字之間。幾天后我回到杭州，瞥見書柜里的《九月寓言》，想起有人特別稱贊書中語言的節奏和波涌。我讀《刺猬歌》時也常想，什么樣的歌喉能唱出小刺猬們拍著小手歌吟的“俺刺猬”？想起看電影《放牛班的春天》，聆聽好似飛揚在天庭的童聲歌唱，你會覺得法語真是優美。而中文之美，就應該體現在張煒這樣清新而溫潤的作品中。但有時感覺張煒的作品并不那么全然地清新和溫潤，《融入野地》就顯得極端而恣肆，他對一切自然的東西毫無保留地贊頌，所有那些大樹小花、狐貍野兔、風土山水，都在他臆想中被賦予詩情畫意般的升華。這種近乎沉湎的偏激之愛，也令讀者近乎沉湎地接受。

我和張煒約定，接下來的訪談通過郵件來進行。我不妨重新整理一下訪談思路。

張煒對自己那本薄薄的《芳心似火》頗為看重，來杭州時特意題贈我和慶西。讀這本書有著沉靜而愉悅的感受。齊魯之地是張煒的故事淵藪，多年前我去濟南和曲阜，滿街的塵土和喧鬧并未讓人體悟到人世的“芳心”，其實張煒的目光遠遠瞥向膠萊河以東地區，穿越在歷史的都邑與村落。他論齊國一再說到登州，那是萊國古地，給人無限想象的蓬萊之境。他信手拈來，透出心底的一片向往。書中溢美之詞遍是，不知外鄉人看了會怎么想。不過，那又怎樣？那一片芳心，如潛藏在萬松浦書院松風背后的啁啾之聲，如一輪明月經行在天，無論你喜歡還是不喜歡。

從一九七三年的《木頭車》開始，張煒迄今恰好度過整整四十年創作生涯，他的全部著作多達一千三百多萬字，其中包括十九部長篇小說。盡管張煒一些短章小文寫得很棒，但以成就而論畢竟長篇小說最為突出。《古船》和《九月寓言》一直被評論界所推崇。世界著名出版機構哈珀·柯林斯公司向全球推介中國文學的出版項目中，《古船》是唯一入選的當代作品。《九月寓言》與作者本人被譽為“九十年代最具影響力十作家十作品”之一，在海內外都有極高評價。 其實張煒的寫作很早就轉入了另一部長篇巨制《你在高原》。那是費時二十多年的文學馬拉松，靠驚人的毅力終于跑完全程。我想，那同樣是一次語言的超越。

身為山東省作家協會主席，張煒如今算是在準官場里應差，也不時處于媒體包圍之中。我不知道他是如何躲避塵世的喧嚷，一再將心靈融入野地。也許在他那兒，童年記憶永遠是用之不竭的精神資源，也許在他內心深處始終未將自己從自然的母體中剝離開來……你想，如今的地球人都覺得時間不夠用，他居然可以用一整個夏天，一整個冬天，日夜琢磨一棵樹，觀察一座村舍，思忖一個傳說。他居然可以用二十年光陰打磨一部作品。他居然能夠從那個叫寧伽或是叫隋抱樸的普通人身上發現中國的秘密，將一個世紀的風云變幻攬于筆下。

是什么力量成為一種敘事動力？這事情應該問問張煒。

訪談人： 你有一個萬松浦書院，有與大海和葡萄園為伴的讀書的地兒，聽說在龍口也有一個安靜的住地，但你并沒有放棄都市生活。我想知道，你的寫作主要是在濟南家中，還是在那些靠近鄉野的地方？當你回到城里，是否感覺與你筆下的世界會有一種心理距離？

張 煒： 書院是當地應幾所大學的倡議建起來的，那是公家的一個單位，我只在有學術活動并受到邀請的時候才去那里。至于寫作，開始那里人少，后來訪學的人多了，所以要寫作就得轉到更偏一點的地方，比如南部山區。我還是在濟南家中寫的東西最多，因為這里資料多書多，生活也方便。濟南是空氣污染最嚴重的城市之一，很不適合居住。有時難免要跑遠一點，到更安靜的地方去，集中寫一段讀一段，我想許多寫作人都會這樣。地理距離當然是重要的，這和心理距離有一定關系—接近，退遠，這樣變換生活和感受的焦距是必要的。但總的來說我還是偏愛野地環境的，現在找那樣的地方也成問題，長期待在那里更成問題。吵吵嚷嚷的地方讓寫作人受不了，太寂寞也讓寫作人受不了。不過只要忍受就會有收獲。內心里的安靜，人的獨處能力，這些在很大程度上決定著人的品質—思想品質甚至是道德品質。

訪談人： 你作品中描述過許多精靈似的動物和植物，給人感覺它們好像是你早年生活的一部分。你讓這些東西大量進入自己的作品，是受《聊齋》的影響，還是有鄉村傳說的來源？

張 煒： 這與我早期的生活狀態有直接關系吧。與動植物相處日久，會想念它們，會產生感情，這與人和人的交往是一個道理。蒲松齡的書是民間文學，他是民間故事的收集者整理者，可能并不是一般意義上的創作者。他筆下的故事讓大多數人都喜歡，由于是鄉野傳奇，很有趣很吸引人。寫作風格方面我倒沒有受他太多的影響，因為與他在趣味和氣韻上不太合。我受中國古典詩詞和散文的影響比較大，它們和通俗文學以及民間文學的氣質有很大的差異。《聊齋》的奇異故事好讀，但彌漫在其中的某些趣味和氣息又嫌低俗臟膩了。小說的煙火氣看來是不可避免的，但是太濃了又與傳統詩書經典的氣質相去較遠。這里面或許有些審美偏好的不同。

訪談人： 你的作品數量驚人，可以想象你寫作速度不慢。可是，你有寫不出來的時候嗎？我所謂寫不出來是指兩種情況：一種是被卡住了，就像是碰到了某個技術難題；另一種是寫完一部作品后，想不好下一部作品寫什么，或是怎么寫。

張 煒： 我的作品數量不算多，寫作速度也不快。四十年寫了這么多，去掉日常工作如講課訪談中形成的文字，一年的寫作量平均不到二十萬字，這在一個有大量寫作時間又是處于青壯年的人來說，實在是不夠多。看一下西方那些杰出作家的年表，會發現他們比我們這些人能寫得多了。多產并不是一個好詞，要具體分析一下才好。如果是世俗物利心驅使下的勤勞，那必然會導致平庸。而天才作家的多產只是一種生命現象，始終有一團火在后背上燃燒，他必須跑個不停。但我個人從來不敢想象自己有什么大的才能，而只會永遠警惕使人陷入平庸的“勤勞”。一般來說，寫作者如果沒有相應的“閑暇”，就很難有杰出的藝術創造和重要的思想發現，而“閑暇”是一種心理狀態也是一種生活境況。我的每一部長篇小說都是在心中積存了十年以上的時間，哪一部成熟了就先寫哪一部。有時一個短篇在心里放了十幾年，只是覺得不成熟，擔心寫不好，就一直放在那兒。

訪談人： 在你為數眾多的長篇小說中，哪一部作品讓你最花力氣？最困難的時候你想放棄嗎？是否有過幾乎推倒重來的情況？

張 煒： 我的每一部長篇都盡了全力，可以說都是全力以赴。只是它們最后的成色仍然會有不同。比較起來，《你在高原》是我花費力氣最大的，因為太長，時間也拖得太久，需要處理的難題實在是太多了。這期間放棄的念頭雖然沒有，但其中的幾部不知推倒重來了多少遍。比如《我的田園》和《憶阿雅》，以前出版過，后來卻要一再地重新改寫。《古船》、《九月寓言》、《外省書》、《丑行或浪漫》、《刺猬歌》，這些作品都讓我傾注了極大的心力，就自己當時的水準和狀態來說，也不可能寫得更好了。

訪談人： 有一次說到“文以載道”，你的意見是文學應該承載更高的“道”，否則會對文學造成傷害。能夠給以具體解釋嗎？

張 煒： “文以載道”的說法并不能給文學造成致命的傷害，問題是對“道”有怎樣的理解。“道”有更高和更大的，它當然不必是眼前的功利瑣事，否則恰恰是違背了文學藝術之“道”。藝術家心中的“道”可以是渾然博大的，通向神域八極的，也可以完全相反。如果一個寫作者鬼精明，一肚子心眼，連五分鐘的機會主義都想搞，他的這種“道”就是天底下最糟的東西。歷史上那些杰出的大作家往往都是行大道的，他們并沒有多么機靈，相反看上去一個個都挺較真的，笨疵疵的。

訪談人： 你說過翻譯作品對你有過很好的影響，看來你經常閱讀外國文學作品。我想知道你喜歡的是哪些作家作品？有明確的選擇范圍嗎？

張 煒： 我喜歡讀一些老書，雖然也并不放棄最新的國外譯本。就像更早時候的中國先秦文學有極強的思悟力和內在張力一樣，國外的文學也是。所以我最常讀的還是十九世紀前后或更早的經典譯作，從中感受其韻率、特別堅實的內質。新出現的外國作品當然不會忽視，看一下心里才有數。

訪談人： 你的作品被譯成多國文字，國外的翻譯者與你有聯系嗎？你的作品被譯成外文出版后，你對國外讀者的反應是否懷有某種好奇心？

張 煒： 作品譯成其他文字就擴大了閱讀和交流的范圍。不過對于文學這種語言藝術來說，真正從語言層面譯出往往是太難了。最好的譯者其實像作者一樣難找，遇到一個不易。實在說，完成對一種異國語言特別是漢語的轉換簡直是“難于上青天”。說到底，我們的漢語作品成功地譯成其他文字應該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情，絕不能急求。目前國內過分看重了西方的譯介和肯定，這是長期積累的東方的卑微，有些慌。但愿以后會好一點點，正常一點點，不那么難堪吧。因為語言藝術的特質所決定，它首先是寫給本土讀者并為本土讀者所理解的。

訪談人： 你的作品中一直有一種追索歷史的勇氣，至少從《古船》到近期的《你在高原》都是這樣。你覺得用小說這種形式來表現中國社會的變遷，是否有一種很過癮的感覺？

張 煒： 就藝術和精神的境界來說，小說沒有詩那樣純粹。不過現代小說正在強化詩性，它漸漸擁有了無限擴展的邊界，所以用來表達人性奧秘及生活內容就方便許多。小說的散文化文字、漫長自由的敘說、隨意靈便的結構，這些因素極可能使它變為一種平庸的文體；但它也可以因此而成為一種超拔卓越的、豐腴飽滿的呈現方式。當然了，一切都取決于創作者自身的品質。

訪談人：你的文字里有一種宗教的升華感，簡單說是帶有某種終極思考與追問。當然，許多嚴肅作家都將此作為一種追求目標，你在自己的創作中是否也有意為之？

張 煒： 這可能是對寫作者最高的一種贊譽了，我要配得上也很難。一個世俗生命在作品中流露出的神性與敬畏，應該是逐步覺悟中的一些表現，而不是簡單的模仿與學習得來的，更不應該是一種風格和色彩。我在這方面對自己并不滿意，當然絕不希望就此止步。

訪談人： 你是否閱讀同行的作品？我是指中國當代作家。或者說說你最喜歡的有哪幾位？我想聽聽一個作家的閱讀感受，暫時忘掉你作協官員的身份。

張 煒： 我從來沒有駐會，也不是什么作協的官員，這對我完全是一個名譽性的職務……我注意學習同代作家的寫作，因為這是極重要的。優秀的同代人面臨著相同的一些問題，他們的感悟與表達如果非同一般，更能令我震驚。喜歡的太多了，不再一一說及。

訪談人： 你閱讀關于自己作品的批評嗎？你認為評論家是否能夠真正理解你的寫作意圖，或者你怎么看待對于你的某些負面批評？

張 煒： 各種批評意見都是閱讀的結果，都是一種交流。寫作者總是喜歡和看重交流。現在的批評意見常常是很多的，因為綜合大學的中文系培養出了很多文學批評人才。這給當代文學注入了特別的因素，極大地鍛煉和考驗了寫作者的定力。做批評和從事創作一910cb2098273b597245f744fbb6813522bc0e4fcfdedfdd04d3fc8e22aff3e02樣，同樣需要先天和后天的才華，是一件不容易的事。作為寫作者，看到有洞見的文章和看到好作品的心情是一樣的，都會興奮。對作家的批評，負面和正面都需要才華，要寫好都很難。批評特別需要見解，而不僅是組織詞匯的能力。

訪談人： 當年《巴黎評論》采訪海明威時提過這樣一個問題：對那些放棄寫作到大學里謀得一個教職的作家怎么看？這個現象如今在中國作家中也很普遍，說說你的看法。

張 煒： 作家進了校園，如果教學工作不是特別繁重，對作家和大學就互為有利。這種好事隨著大學的成熟和寬容，慢慢就會多起來。目前，作家在大學里，一般來說比在作協這種專業機構寫作要更合情合理一些。大學讓作家有閑暇，作家讓大學有特色。寫作者會用另一種語言傳授知識和見解，這對大學教學可能也是一種必要的補充吧。

訪談人： 你認為今天的中國文學—我們不妨縮小范圍，就指小說，跟上世紀八十年代相比，有什么大的區別？如今許多文化人都在懷念八十年代，你是那個時代的過來人，你懷念那時候的文壇氣氛嗎？如今在媒體的聚焦之中，是否也會感到一種孤獨？

張 煒： 上世紀八十年代的文學氣正，寫作人單純向上，并且有極強大的思想和藝術的探索力。那是一個不可多得的、了不起的文學時代。緊繃有力的激動人心的作品往往是那時候產生的。但好的寫作者要能夠經受四季的不同，走不可避免的長路和遠路，要明白一場漫長艱苦的跋涉正在開始，正像魯迅先生所說：“戰斗正未有窮期”。現在大為不同了，漫患松弛和荒誕、勢利眼和烏合之眾的縱橫交織，更有娛樂至上與物質主義的淹沒、震耳欲聾的喧嘩，其實正是杰出作家成長的最好土壤。就是說，現在的復雜性不應該造成寫作者過多的恐懼，而是要看到事物的另一面，所謂的“既來之則安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