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是《傲慢與偏見》問世兩百周年,全世界都在紀念它和簡·奧斯丁。兩百年后的今天,我們仍然為簡·奧斯丁筆下的世界著迷。她的作品中沒有狄更斯飽蘸同情的筆觸,沒有喬治·艾略特廣博深刻的社會視角,只有鄉村舞會、手織品、信件。這么不起眼的樸素的世界,何以吸引了一代又一代的讀者呢?作為讀者,我們通常把目光聚集在奧斯丁在世以前的英國社會,很少去關注奧斯丁身后的世界;我們通常研究奧斯丁作品“有什么”使其富于魅力,卻很少想到也許正是因為她的作品“缺少什么”才使那些象牙般雕琢的故事獨具生命力。這一切,都要從奧斯丁身后的世界尋找答案。
奧斯丁生于一七七五年,卒于一八一七年,正是新舊世紀交替之際。以理性為主導的十八世紀已經接近尾聲,浪漫主義方興未艾,但是工業革命還要等二十年。十九世紀中葉,工業迅速發展,從此,人情逐漸被資本利益關系所取代,手工藝品也變成了工廠流水線的一道工序。簡·奧斯丁的作品記錄了英國全面工業化之前的最后一段寧靜時光—這個小世界中沒有壓迫和剝削,沒有成批復制的手工業品,沒有一夜暴富的工廠主,這個遠離塵囂的世界,正是現代、后現代美學家眼中無法回歸的美好存在。

在奧斯丁的世界中,人與人之間不是赤裸裸的利益關系,而是由姻親關系建立起來的倫理系統。雖然小說中有勢利的凱瑟琳夫人,虛榮的諾里斯太太,狡猾的維克漢姆先生,但是這些缺點的來源并非是機械的、冷酷的社會,而是人性本身,支配整個社會的仍然是人情道德。這一點,在工業革命之后發生了極大的變化。甚至從維多利亞早期的小說《簡愛》和《呼嘯山莊》中,我們已經看到原先穩定的社會秩序變得搖搖欲墜,到了狄更斯,英國社會變成了一個冷峻的機器,切割著每一個人的存在,而社會的紐帶變成了莫里斯所稱的“金錢連結”,所有的東西都“歸結于賬房”。羅斯金批評工業社會,他從審美角度出發,認為工業革命把工人變成生產過程中的一個鏈條,此時的工人不再是一個具有自己審美觀點和藝術感知的生命體,而是一個機器。他譴責資本主義不利于藝術創造:“說句實在話,不是什么勞動的分工,而是人被分成許多部分—割裂成碎塊,使生命變成屑末?!?/p>
莫里斯和羅斯金的擔心極富遠見,從工業革命發生到現在,我們看到社會不斷異化、再異化,曾經占據人們生活核心的藝術、宗教和道德漸漸讓位于生產、資本和利益。在奧斯丁的世界中,有晚宴、舞會,有郊游、野餐,有家庭音樂會、讀書會,也有親戚朋友間的你來我往。所有這些都讓我們看到,家庭倫理是整個社會的核心,家庭關系是一切社會關系的基石。而到了今天,我們不無遺憾地看到,無論是親情、友情,甚至愛情,都在某種程度上演變為類似雇主與雇員的資本利益關系?!稅郜敗烽_頭的一幕可能讓很多現代讀者有些許迷惑。伍德豪斯先生和愛瑪為家庭教師泰勒小姐出嫁離去而感傷不已;當奈特先生去愛瑪家探望愛瑪他們時,伍德豪斯先生細心地詢問奈特的身體狀況。家庭教師在今天看來不過是按時薪付款的工人,并沒有情誼可言;傳統的家庭單元越來越小,姻親關系也不像過去那么密切。尤多拉·韋爾蒂提到,“鄉村里的一戶人家,再配以另外一戶與眾不同的鄰居—在她的手里,這就足以變為一個完整的世界……這兩戶人家立刻開始交流,從不間斷。一天又一天,一周又一周,冬去春來,消息不脛而走;人們互相走訪,揣摩彼此心思……”但工業革命后的今天,這種合理、有序的小世界消失了,我們依然有舞會音樂會讀書會,但這些活動不再是情感交流的紐帶,更像是機器運轉的一道程序。

奧斯丁小說中的情感與理性是現代讀者爭論不休的一個問題。T.S.艾略特曾經談到浪漫主義詩歌感性分離的問題,那么奧斯丁對此持何論斷呢?伊恩·瓦特敏銳地指出:“奧斯丁顯然和艾略特一樣,反對理性與情感的隔離?!爆旣惏材入m然很有魅力,但其處理問題顯然有所欠缺;埃莉諾的一味克制也并不值得標榜。如果我們認真觀察奧斯丁筆下的女主人公,就會發現,不論是活潑直白的伊麗莎白、愛瑪,抑或是穩重自持的安妮、范妮,情感與理性在她們身上分配得是如此恰到好處,真是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她們的愛情,雖不似《詩經》中那般純粹理想,卻更為真實飽滿,浸潤著綿密的人情。十九世紀初,浪漫主義提出情感的重要性,正是因為這一時期工業已經在侵襲人類原本質樸的情感;而到了維多利亞時期,人情已經被現代車輪壓碎,取而代之的則是一串又一串冷冰冰的數字,理性完全占了上風,而感性卻遭到前所未有的壓制。在《艱難時世》和《呼嘯山莊》中,我們再也讀不到親情、友情、愛情,我們看到的是當代的野蠻人,或者阿諾德所謂的“非利士人”,用算盤和秤砣來衡量人際關系。而在奧斯丁的眼里,情誼是人生的意義所在,也是對抗孤獨的唯一希望。奧斯丁的女主人公個個文采斐然,見之忘俗,但是她們從來不像現代小說中的女主角一樣,是一座自我陶醉抑或是自我流放的孤島。愛瑪忙著撮合海伯里的青年男女,伊麗莎白為妹妹莉迪亞擔驚受怕,安妮悉心照料姐姐的孩子們。她們和周圍的人情事物完美地融為一體,唯有溫情和幽默,而非冷漠和麻木。奧斯丁去世時只有四十一歲。在當今這個時代,這個年齡的作家生活在暴力與孤獨的世界:不停地作品或者是喬伊斯般的意識流,不停地在訴說,卻沒有人傾聽;或者是奧斯本一類憤怒的青年,吶喊出內心的不滿;或者是萊辛筆下的隔絕與疏離、冷漠與狂野;或者是洛奇的小世界,熙熙攘攘皆為利來??偠灾F代人的存在被打上了異己的印痕。而奧斯丁的世界卻不是這樣,伊麗莎白不僅僅是達西的心上人,她是班奈特夫婦調皮的女兒,是簡親密無間的妹妹,是莉迪亞憂心的姐姐。正因如此,奧斯丁調侃,但不挖苦,她把人性表現得淋漓盡致,卻絕對不是一個毒舌的詛咒者。
當今天的讀者回過頭來閱讀奧斯丁,令人心馳神往的也許不僅僅是她筆下浪漫的愛情故事,而是故事中的溫柔和恬靜,或者是所謂“心在腔子里”的怡然自得。而這一切,都讓讀者愈加喜愛和珍視奧斯丁的世界。
從“物”在社會中的意義來看,工業生產帶來的作用是不可逆轉的。在此之前,建筑、紡織品、畫作等都是手工制作,獨一無二。奧斯丁當時與母親、姐姐親手制作舞會需要的裙子和帽子;她的手稿只有一份,如交付出版商,則須花錢才能買回手稿;奧斯丁的畫像只留下來姐姐為她畫的一幅水彩畫。這些手工藝品正是因為其唯一性,才具有了一種本雅明所稱的“光暈”,吸引作者在藝術創作中花費心思,也吸引讀者去細致地欣賞每一件作品。在“人”與“物”之間,有某種親密的、歷史的關系。而工業革命之后,大量的復制品出現,導致的結果是物的“人化”變成人的“物化”。奧斯丁的畫像可以翻印無數次,也因此失去了藝術品的感性存在。羅斯金和莫里斯恰好處于工業革命興起的時代,他們痛心地見證了工業發展迅速地帶來機器化大生產、迅速地終結手工業時代的過程。羅斯金呼吁人類回到田園生活,尋找藝術中的神靈。但富于悖論的是,他們對田園的感性訴求源于他們對工業社會的逃避,而非奧斯丁世界中自然而然的秩序,因此,他們在不自然地尋找自然,這種藝術觀本身就已經打上了工業時代的烙印。
很多讀者可能會指責伊麗莎白的勢利,因為在小說中,她看到彭伯利莊園以后才對達西動心。但事實上,這種看法是現代人被工具理性誤導得出的結論。在奧斯丁的時代,彭伯利莊園不僅僅是達西財富的象征,更是達西個人品質的外化。正如《曼斯菲爾德莊園》中,眾人對拉什沃思莊園的改造各抒己見:
“我希望你們能去看看康普頓,”拉什沃思先生說,“真是完美極啦!我一輩子都沒見過哪個庭園變化如此之大。我對史密斯說,變得我一點都認不出來了。如今,通往庭園的路可是鄉間最講究的一條路了。你看那房子令人無比驚奇。我敢說,我昨天回到索瑟頓的時候,它那樣子看上去像一座監獄—儼然是一座陰森可怖的舊監獄。”
“胡說八道!”諾里斯太太嚷道。“一座監獄,怎么會呀!索瑟頓莊園是世界上最壯觀的鄉間古宅了?!?/p>
“這座莊園非得改造不可,太太。我這輩子還沒見過哪個地方這樣需要改造。那副破敗不堪的樣子,我真不知道怎樣改造才好?!?/p>
“難怪拉什沃思先生現在會有這個念頭,”格蘭特太太笑盈盈地對諾里斯太太說?!安贿^放心好了,索瑟頓會及時得到改造,讓拉什沃思先生處處滿意?!?/p>
“我必須進行一番改造,”拉什沃思先生說,“可又不知道怎么改造法。我希望能有個好朋友幫幫我?!?/p>
在這里,拉什沃思先生的房屋已經不僅僅是身份與地位的問題,更是與個人審美趣味緊密聯系的標志。拉什沃思先生希望改造房屋,可是又缺乏相應的藝術修養。諾里斯太太不顧體面地大聲嚷嚷,眼中只有投資與回報:“像索瑟頓這樣的莊園,什么高雅的東西都應該有,需要多少錢都應該花。你在那兒有充足的空間可以改造,還有能給你帶來豐厚報酬的庭園?!辈貍愋〗懵牭嚼参炙伎硺涞南敕〞r無動于衷,只是淡淡地說一句自己不了解。唯有埃德蒙和范妮為之一嘆,范妮低聲說:“把林蔭道旁的樹砍去!多可惜啊!這難道不會使你想起考珀的詩句嗎?‘你倒下的蔭路大樹啊,我又一次為你們無辜的命運悲傷。’”特里林指出,“人們認為美好、純潔的心靈體現在人物所處的空間以及所用的器物上,因為威嚴的環境與美好的器物對人的意志具有震懾作用,使人變得寧靜,對人自以為是的傾向產生抑制作用。”
伊麗莎白穿著自己縫制的裙子參加舞會,愛瑪為哈瑞利特畫像,瑪麗安和埃莉諾姐妹倆在家里做手工活,這一切都不僅僅是“勞動”,更是人與其周遭事物發生關聯的方式。在工業革命后的今天,裙子由工廠成批地生產,攝影取代了繪畫,商店里擺放著各式精美的工藝品,十九世紀末期的唯美主義運動,也正是因為人們的生活本身已經失去了美感,不得不呼吁美的重要性。奧斯丁的世界中,生活即是藝術,人們為了藝術而生活,到王爾德宣稱“為藝術而藝術”時,藝術必須到生活以外去尋找,而在今天,人們為了生活而藝術,藝術變成了謀生的手段。用后現代理論家弗雷德里克·詹姆遜的話來說,這些物件已然不是傳統意義上的藝術客體,而是“策略”。新的科技促進了產品的革新,但是就藝術品而言卻無進步可言。藝術品變成“生產”的創新,卻失去了其本身的光暈,失去了完美的內在性和純粹性。
奧斯丁的書信中記載了大量“無關緊要的事”,這些“無關緊要的事”在今天看來幾乎都是負擔,但在這個小女子看來,卻是生活的樂趣;各種各樣的物并不是冰冷的存在,而是感情的連結物。這樣的段落俯拾皆是:“我們吃了一頓豐盛的晚餐,綠園被裝飾得很漂亮”;“卡羅琳、安娜和我迷上了做腌菜,很難說我們誰更喜歡”;“媽媽要我告訴你,說我是個很出色的家庭主婦,其實這沒什么。這的確是我的長處,所以我總樂意做些好吃的來大飽口福,我認為這是在家務方面最有意義的了。我做了些濃味蔬菜牛肉片,明天我想做扁豆燉羊肉”;“一共有二十支舞曲,我一支不落,一點都不覺得累。我很高興自己這么能跳,也非常滿意自己的表現”;“我十分感激你不辭辛苦為我縫制這條裙子以及為我織長筒絲襪”。在奧斯丁的眼中,這些物品與現代的商品完全不同,它們是“人”的一部分,而不是某種等價物。不論是食品還是服裝,不論是舞曲或者旅行,都是獨一無二、不可復制,也正因此,這個沒有大型超市也沒有好萊塢、沒有CD唱片也沒有米老鼠的世界充滿了濃濃的人情味。
特里林在談到奧斯丁時曾經說:“來到我課堂聽課的那些學生把當代小說看作與現代文化一體的東西,如工業化、城市化、巨型大學。他們覺得現代文化中的這種有害性可能會削弱自我,而閱讀奧斯丁小說、了解故事人物很有可能會起到糾正作用,這正是奧斯丁作品的審美意義所在?!碑斘覀冮喿x奧斯丁時,我們在閱讀什么?也許正像我們對上古時代的懷念一般,我們迷戀的是機器時代前的寧靜,是圍爐夜話的溫情—我們迷戀的,是人類無法重回的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