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文學翻譯作為一個話題,常被人們說到的是譯本的好壞、稿酬的高低,討論通常和譯本有關,這都是一些比較安全的話題。這也是文明的進步。翻譯過去是鬧出過人命的。最為著名的例子,是英文《圣經》的翻譯者威廉·田代爾(William Tyndale)。
田代爾就學于牛津、劍橋,學識淵博。他曾在英國貴族約翰·沃爾什(John Walsh)家當孩子的家庭教師,位卑而志大,曾對一位前來做客的神甫說道:“如蒙上帝眷顧,多活幾年,我要讓扶著犁的男孩,都比您更懂《圣經》。”當時天主教不允許翻譯《圣經》。田代爾只得跑到歐洲大陸,在那里翻譯,然后偷運回英國。英國教士階層十分憤怒,買下他翻譯的《圣經》當眾焚燒。
冒著這么大風險去翻譯《圣經》的人,一定是不愿茍且的極端理想主義者。田代爾遭遇重重困難時,有“愛美人不愛江山”之稱的英王亨利八世,因和皇后凱瑟琳離婚,與教廷鬧翻。他曾考慮以國王名義,把田代爾招到身邊當御用學者。田代爾沒有同意,說要等《圣經》翻譯合法化之后才會回去。田代爾后來被所謂的朋友告發,遭到逮捕。教廷以異端邪說的罪名將其治死,還把他的尸體綁上火刑柱焚燒。但他死后兩年,英文譯本獲準在英國發行。田代爾的譯本,也成為后來欽定版《圣經》的主要依據。
教廷為什么會因《圣經》翻譯和一個學者過不去?這動機不難理解。如果每一個普通人都能看懂《圣經》,教廷的權威何在?《圣經》的翻譯和平民化,為英國國教從天主教的分離創造了土壤。從這個意義上說,翻譯已經不是單純的文字轉換,而能挑戰現狀,另辟一方天地。 從古至今,翻譯總是充滿使命感的一種社會活動。
歷史上翻譯影響社會的事比比皆是,這種影響經常是摧枯拉朽,深及靈魂,讓人開眼界之后換腦筋。人活在一種生活、一種文字里,思維形成定勢,翻譯則帶來另一種文化下的革新觀念,甚至是全新思維模式,讓人驚醒,脫離思維窠臼,發現新的思考與表述的可能。思維一旦改變,就難以復原。

馬薩諸塞大學比較文學教授瑪麗亞·鐵木志科(Maria Tymoczko)對翻譯在社會改革中的作用有諸多研究,她曾著有《翻譯和權力》(Translation and Power)、《后殖民寫作與翻譯》(Post-colonial writing and literary translation)等著作,以及《翻譯和政治參與》(Translation and Political Engagement)等文章。她還曾為《馬薩諸塞評論》約了一些作者,專門討論翻譯與社會變革。這些文章后來結集為《翻譯:倫理、意識形態和行動》(Translation, resistance, activism. Univ of Massachusetts Press, 2010)出版。這本書說到了各地翻譯帶來的社會變化。如拉美西班牙殖民地獨立和翻譯的淵源,《圣經》翻譯和亞馬遜華歐拉尼族土著的馴化,蒙泰·羅洛巴托(Monteiro Lobato)的翻譯和巴西的現代化等。
書中肯特州立大學教授布萊恩·詹姆斯·貝爾(Brian James Baer)的文章《文學翻譯和蘇聯知識階層的建構》,讀來讓人很受啟發。 我們不妨以此文所描述的蘇聯文學翻譯為例,看文學翻譯如何展開社會參與。

貝爾文中說蘇聯因為疆域廣闊,境內有很多種語言,所以蘇聯的翻譯有兩種。一種是宣傳翻譯、愛國翻譯,在蘇聯國土內的各種語言中轉換,以示全國人民大團結。這種翻譯雖然有其促進溝通的作用,但也有一些,在現代化和一體化的名義下,消滅了當地的文化,讓文化的多元性受到了打擊。
而另外一種翻譯,則是比較純粹的“藝術翻譯”,亦即文學翻譯,這是從歐洲大陸等地介紹文學作品到蘇聯。這種譯介未必都能出版,所以也稱“抽屜翻譯”。蘇聯長期文化政治化,而芭蕾、象棋和文學翻譯這些藝術,稍微“中立”一些,也就發展得比較好,這也是蘇聯這些領域人才輩出的一大原因。
但是風險依然存在。一九六八年出版的《俄羅斯詩歌翻譯大師集》序言中稱,“在原文寫作中無法充分表達自己的俄國詩人們……用歌德、莎士比亞、奧爾別利阿尼(格魯吉亞作家)、雨果的語言,向讀者說話。”這種表達,導致蘇聯當局十分憤怒,下令刪除這句話,改寫相關段落。書當時已經印出,這么做,導致出版商損失慘重。
這個事件如一個注腳,說明蘇聯文學翻譯和當局之間存在較量。在蘇聯崇尚集體英雄主義和社會現實主義的氛圍之下,要從其他地方引進文學翻譯作品,在某種意義上,也是要引進與當時意識形態和審美趣味相左的“普世價值”和“世界文化”,與當時“乏悶、強調政治和階級的官方文化”并存,甚至對其產生沖擊。由于這種較勁和審美的差異,翻譯文學在蘇聯比原創文學更受歡迎。有趣的是,同時期,這些“普世價值”在歐美面臨解構和嘲諷。在蘇聯,卻成了建構的、正面的力量。這種情形和當代中國驚人地相似。很多被美國知識分子視作中產、庸俗的“主流價值觀”,在現今的中國,卻還是人們追求的對象。這種反差,不是價值觀本身有什么錯,而是社會發展尚存在差異。人吃撐了有吃撐的苦,餓肚子有餓肚子的苦。
在高壓的環境下,文學翻譯成了無聲的抵抗。由于翻譯的特殊性質,不是在原創,當局不能抓到譯者什么把柄,多半情況下無計可施。和我們的“春秋筆法”一樣,高壓統治產生了“伊索寓言”式語言,形成蘇聯主流文化之外的“第二文化”。很多蘇聯作家利用這種特殊的手段抒發自己的苦悶或不滿。鮑里斯·帕斯捷爾納克翻譯了莎士比亞的《哈姆雷特》。 此劇中王子哈姆雷特的憂郁和彷徨,也是上世紀三四十年代俄羅斯知識分子的心情寫照。隔著時空,去翻譯關于一個北歐王子的劇本,是比較安全的做法,也是帕斯捷爾納克等作家心情的一種宣泄。后來在《日瓦戈醫生》里,作家借著日瓦戈醫生之筆,再次把哈姆雷特帶進作品之中,這是一種巧妙的攜帶私貨。
這種攜帶,讀者心領神會— 當帕斯捷爾納克翻譯的《哈姆雷特》獲準上演,觀眾聽到“丹麥國土醞釀著腐朽”時,頓時掌聲雷動。在這種譯本和讀者的互動之中,譯者譯的是丹麥,讀者聽到的是俄蘇。審查者對于這些潛臺詞也無法捕捉干凈,或者干脆無從識別。文學翻譯傳承了一種“對傳統高雅文化的孜孜以求,注重復雜與創新”,這種活動,保全了知識分子的節操,也讓其在才智上勝當局一籌。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約瑟夫·布羅茨基曾在蘇聯被審判,法官問他的職業,他說他是詩人和詩歌譯者。法官問:“誰規定你是詩人的?誰把你列入詩人名單的?” 布羅茨基反唇相譏:“沒有人。是誰把我列入人類的名單的?”
文學譯者本身也是知識分子階層的重要組成部分。他們中間很多人懂多門歐洲語言,才華橫溢。塔吉楊娜·格列迪奇在被逮捕后,在克格勃的監獄等候審判期間,居然能憑記憶,翻譯出拜倫《唐璜》的起始部分。她的審問者也為之大為驚異,給了她一個單間牢房,并給了她一冊《唐璜》和一本字典,讓她完成了翻譯。出獄后,她的譯本被出版,首印即為十萬冊。另外一個譯者伊萬·利哈喬夫,也憑著記憶,在坐牢期間完成了波德萊爾《惡之花》的翻譯。
因為這些譯者對藝術的孜孜以求,蘇聯的文化沒有死絕,沒有和世界文學斷裂,創作的生態也未遭到完全破壞,所以在蘇聯時期,俄羅斯文壇仍群星璀璨。帕斯捷爾納克和布羅茨基等巨匠,甚至獲得諾貝爾文學獎,享譽世界文壇。
蘇聯的解體,發生在上世紀八十年代末。貌似一瞬間,一個龐然大物轟然倒塌。在此之前,文學翻譯沖擊了蘇聯的意識形態和價值觀。這個過程漫長、艱難,如同一個“日拱一卒,不求速成”的馬拉松式游戲。到了最后,由于意識形態和價值觀被消解,蘇聯解體成了順理成章的結果。可惜革命的敵人往往是革命的成功,到如今,俄羅斯年輕人反而不稀罕先輩當年鐘愛的高雅文化和鴻篇巨制了。
鐵木志科在《翻譯:倫理、意識形態和行動》的前言中感嘆,翻譯成了“反對審查、文化壓迫、政治占領和身體脅迫的手段”,是“社會變革的重要催化劑。”文學翻譯引發的不止是“文化之間”(intercultural)的交流,也會引發“文化內部”(intracultural)的交鋒。文學翻譯本身是一種社會參與。 貝爾和鐵木志科等人的研究,使得翻譯研究別開洞天,不限于文本之間的對照了。在一本關于《圣經》翻譯的文集《翻譯圣經:問題與展望》(Porter, Stanley E., and Richard S. Hess. Translating the Bible: Problems and prospects. Vol. 173. Sheffield Academic Pr, 1999.)中,我看到英韓譯者Y.C. Whang也提到了鐵木志科,講到了她注重翻譯的社會背景這一思路。譯者不是機械的文字搬運者,他們無時不在作選擇:翻什么書?給誰看?想達到什么效果?怎么翻?宏觀的選擇和微觀的取舍,無處不在,這也是這個領域讓人研究不盡的奧妙所在。可惜在鐵木志科的集子里沒看到論述中國翻譯和社會變遷之間關系的文章。“五四”新文化運動之前的大量譯介工作,對于社會文化產生的沖擊,不亞于書中所述的任何一種影響。但愿我國翻譯研究界,也能從新的視角,去認識翻譯和當時社會的互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