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殺》。一本剛過百頁的小書,卻有著駭人的名字。這兩個字,太過刺眼。
和傳統小說不同,《自殺》沒有采用第三人稱,而是通篇以“你”來進行敘述。不少評論認為,這個“你”就是作者的一位好友,二十多年前自殺身亡,這本小書是為了懷念故人的。這種理解不為錯,但似乎欠缺了一點。二○○七年十月初,勒維把《自殺》的稿件交給了出版社。十天之后,他自殺了。在世人眼里,小說成了他實施自殺的一個重要步驟。以這種方式謝幕的作家自然不是普通人。勒維畢業于法國高等經濟商業學院(ESSEC),一所頂尖的商業學校。獲得如此殊榮的他卻“不務正業”,自學成才當起了畫家。四年后,他幾乎焚毀了自己的所有畫作,并開始攝影,同時進行文學創作。巧合的是,“你”愛畫,愛攝影,也愛書。我無法考證這位好友的生平,但不得不懷疑,“你”的身上蕩著勒維的影子。更何況,書中的心理描寫之細微生動,令人覺得其中必有作者自己的闡釋。他與好友對話,也是在和自己談心。可“你”的含義似乎不止于此。小說中有一處寫道:“你卻按照自己的閱讀節奏控制虛構生活的進展:你可以讓它停止、加速或減速。回到過去或跳向未來。你是讀者,擁有神一樣的能力:時間臣服在你的腳下。”讀到此處,頓生沖動:既然他無章法,也許我可以試著重新排列段落,找到那個最初的時間順序。后來,當我回過頭開始翻譯這本書時,在這一段的前幾頁發現了這樣幾句話:“你經常跟我說起《加爾尼里的毀滅》。它的作者—普洛斯彼羅·米蒂,從來不讀自己已經出版的書,只讀校樣。可有一次,他看了一本,發現章節順序和他寫的有些出入。他很喜歡這本書,就沒有要求再版時修訂一下。看完書后,你知道了這個小故事。你不厭其煩地重新閱讀,想找出原來的順序。”這不就是在說我嗎?他能預見到我的思維活動?如果我是“你”,“你”又自殺了,那么是不是我也會去自殺?不禁倒吸涼氣,手一松,鋼筆墜地。“你是讀者,擁有神一樣的能力:時間臣服在你的腳下”。我在看它,我是讀者,我就是這個“你”。可我活得好好的,怎么會去自殺?那么多讀者,怎么可能都隨他而去?自殺的背后又到底是什么?
這是一本奇特的小書,向來以強大形象示人的時間,在這里卻卑微得找不到自己的存在。勒維的小說,是不在時間軸上的寫作,無拘無束。他在和我們玩一個游戲,一個時間不在場的小實驗。在這里,時間不是那根標有刻度的軸,而是可以任意扭轉的魔方。它甚至也不是線性的,而是立體的,有維度的。它不是完整的,只是散落一地的碎片。
“時間”這兩個字,一直糾纏著勒維。有關打破常規時間概念的作品似乎都能吸引我,像是有種魔力,比如普魯斯特,比如基尼亞爾,勒維也不例外。有關時間,有關藝術,有關人生,短小精悍,文筆清新,哲思泛涌。“你喜愛繪畫,因為時間在那里暫停”;“你用光學全景重新構建生活。你壓縮了時間,拉近了遠處的事情,每個片刻就都能接觸到其他瞬間”;“你是讀者,擁有神一樣的能力:時間臣服在你的腳下”。繪畫,攝影,文學。勒維之所以在這三個領域工作,原來都是因為時間。為什么是時間?他不斷地換行業,是在找尋什么嗎?
是的,他一直在找那個叫作“完美”的姑娘。什么是完美?就是“不會再受到一次又一次的變動:增加一個小小的改變就會損壞它,而不是改進”。誰又能判定什么是完美?是時間。能在時間的流逝中保存下來的,就是完美的。繪畫可以定格時間,卻只是一個點,過于單薄。攝影可以定格時間,也可以壓縮時間,卻依然擺脫不了所謂的“時間順序”。它們都是時間的臣子,又怎能逃出時間的樊籠而存在?換言之,它們終究會在時間中變了自己的模樣。所以,它們不是尋找完美的最佳途徑。而文學,卻可以打破時間的桎梏。正如“ABC并不比BCA更符合年代學”,文字的位置也不受時間的掌控。可以“亂”寫,也可以“亂”讀。沒有“順序”,只有“亂序”。而這個亂序,恰恰就是作品本身的順序,不在時間軸上的順序。但這似乎仍然滿足不了勒維,否則他不會在只完成七本小書后就結束自己四十二歲的生命。也許可以借用布朗肖的理論來嘗試理解勒維:屬于作者的,只有書本,沒有作品。作品是什么?是完美,是終結。勒維一直在苦苦地尋找它,卻發現自己根本得不到它,除非走上自殺這條路。“你想走捷徑,于是手上的工作還沒完成,就結束了自己”。這條捷徑的盡頭,就是完美。想起了一個人。和勒維一樣,川端康成也是個追求完美的人,而且對自殺這種事一直持有不屑和反對的態度。可是偏偏最后,他口含煤氣管,也走上了這條路。似乎相悖,似乎不完美。多年前讀到相關評論時,我只是用“人生的不完美就是完美”來作解釋。讀了勒維后才頓悟,也許川端康成也是想通過這種極端的方式去完成生所不能完成的事—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