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九年冬,周曦三十歲,在上海師大讀物理系大二。他和共和國幾乎同齡,出生于一九四九年十月四日。共和國的政治風云蹉跎了他大半的青春。十七歲,“文革”開始,高中停課。十九歲,插隊落戶到上海郊區寶山劉行,種植水稻和棉花。二十三歲,上海緊缺中學老師,于是招了一批“還沒完全忘記功課”的“老三屆”高中生突擊培訓。之后的幾年他在上海沙徑中學教化學,在彌漫著“讀書無用論”的社會情緒中,他的學生得過且過,沒有幾個對學習有熱情。二十九歲,中國恢復高考,像許多同齡人一樣,他和他的學生們一起進了考場。他的考分很高,本可以憑志愿進復旦、交大,誰料當年的上海高考負責人卻是上海師大的負責人,做了小手腳,把幾個考分最好的學生轉到了師大。這樣荒誕不公的故事在荒誕不公的大環境下倒顯得稀松平常,于是周曦抖擻精神到上海師大物理系報到,不敢有半點埋怨。
也是在那幾年中美關系開始破冰,恢復了停滯三十年的民用郵政,周曦家里開始收到普林斯頓研究生校友會寄給他父親周同慶的郵件。一九七九年的冬天,老父已經患阿爾茨海默癥多年,無法回信。在母親的鼓勵下,周曦斟酌再三,憑著聽廣播學會的英語給研究生校友會寫了一封信:我很想去普林斯頓繼續學業,希望得到幫助。渺無音訊的好幾個月后,他終于收到了一封來自招生辦公室的回信,“研究生校友會把你的信轉給了我們。你應該向招生辦公室申請,需要遞交一篇自我陳述,兩封推薦信,全部過往成績單。還需要通過托福考試,或者由兩位英語老師出具證明……”
這些名詞他聞所未聞,幸而有一個曾經久居美國的老鄰居耐心解釋,并為他翻譯了大部分材料。一九八○年春他收到了錄取通知書,祝賀他以轉學生的身份加入普林斯頓物理系大二,給予全額獎學金。十月,周曦取道香港來到普林斯頓。這已經是中華人民共和國的第三十一年,也是周曦人生的第三十一年,而他卻是第一位來自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普林斯頓大學學生。
為了照顧他的嚴重超齡,學校把他安排在校園之外的一座研究生宿舍樓。我問他本科生涯中有沒有交到朋友,他遲疑地報了三個名字,然后說,最初的幾個月適應新環境十分辛苦,平時交往大多是本系的同學,談論的話題不超過專業范圍。他說,回想起來那時候十分孤獨,第一個在美國的圣誕節他提筆給國內的老同學們寫了許多信。這當然是孤獨的,我想象不出這樣的境遇除了孤獨還有其他的可能性。一個飽經苦難的人突然來到一個世外桃源,卻幾乎切斷了和過往的所有聯系。在普林斯頓的三年,他只回家探過一次親。其余的日子,唯一聊解鄉愁的,就是去東亞圖書館翻閱中文報刊,還有就是想象他的父親周同慶也曾在同一個校園的同一座樓里耕讀。
父親周同慶的人生經歷,能看成是那一代中國知識精英的集體境遇。這個中學語文教師的兒子,憑著勤奮好學,考入清華大學物理系,清華畢業后又考取了那一年“庚子賠款”公費留學的唯一名額進入普林斯頓研究生院。一九三三年周同慶從普林斯頓物理系博士畢業,研究方向為光學。回國后,時年不滿二十七歲的他被聘為北京大學物理系教授,之后又擔任南京中央大學物理系主任一職。一九四○年,在物資匱乏空襲不斷的重慶,他和助手們研制出了中國第一臺自動回聲探測儀,為國防作出了重要貢獻。一九四五年,日本投降,他回到上海,在交通大學擔任物理系主任、理學院院長。著名物理學家方俊鑫、華中一都曾經是他的學生和助手。
一九五二年,全國院系大調整,上海集中資源辦復旦大學,原屬交通大學的許多理科教授被重新分配到復旦,周同慶被聘為復旦大學光學教研組主任。一九五三年他主持研制成功第一支國產X射線管。一九五五年他成為中國科學院學部委員。一九五七年他出訪印度,回國后才發現“反右”運動開始,他唯一的一名研究生已經被分配去養豬,再也沒有回到他身邊。政治上的不信任使得他的科研工作在二十世紀五十年代末就基本停滯。六十年代初情況似乎有所好轉,周同慶被選為第三屆全國人大代表,又開始帶研究生了。但是隨之而來的“文革”,給他的學術生涯畫上了最后句號。

這里暫且不去嘆惋政治運動對于那一代科學家的學術生命造成的巨大損害,我想先講一講周同慶所受益的“庚子賠款”公費留學,這個獎學金的設置是近代中國史上富有戲劇性又影響深遠的事件。一九○○年庚子年的義和團運動招致八國聯軍出兵,貧弱的中國在被動挨打之后,還不得不向諸列強支付庚子賠款。而一九○九年,在中國駐美公使梁誠的積極游說下,美國方面決定減免部分賠款,改用于贊助培養赴美留學生,并設立留美預備學堂,即清華學堂。一九二五年學堂始設大學部,即清華大學,而周同慶即是清華大學物理系的第一屆畢業生。除了導致清華大學的創立,庚子賠款獎學金還培育了一批那個時代的大知識分子,從一九○九年到一九一一年,中國有計劃地選拔培養了三批享受庚款獎學金出國的學生,其中包括著名學者胡適、語言學家趙元任、氣象學家竺可楨、清華大學日后的校長梅貽琦。這三批庚款獎學金獲得者,也包括了歷史上最早從中國大陸來到普林斯頓大學讀本科的學子:日后的外交官鄺堃煦、日后的陸軍少將王賡。
雖然一九一一年的辛亥革命讓清朝壽終正寢,庚子賠款獎學金也因之停滯多年,可中國青年赴西方留學的熱潮卻在庚款留學先驅者的帶動下,一直持續到民國末年。民國的幾十年政權動蕩,可“公費留學”這個政府培養人才的觀念卻保留了下來,不但晚清和民國政府撥專款專項用于公費留學,就連各路軍閥,汪偽、日偽政權也熱心于此。清華學堂作為“留學準備學校”的地位也固定了下來,整個民國時期為西方世界派去了大量留學精英,其中就有一個學生,從南開中學升入清華學堂,最終從普林斯頓大學政治系博士畢業。
一九一六年秋,天津南開中學的校園里正在排練現代話劇《一元錢》。導演張彭春是校長張伯苓的弟弟,剛從美國哥倫比亞大學學成歸來,把自己全部的戲劇熱情投入到“南開新劇團”。這是中國第一個中學生現代話劇團,聲名遠播,曾多次到北京巡演。在這所男校,《一元錢》的女主角孫慧娟當仁不讓地由全校最英俊秀美的男生出演,而女主角身邊還有一個小丫頭的角色,則由全校最年幼的小同學出演。這一年,“女主角”周恩來十八歲,“小丫頭”吳國楨十三歲。

十八歲的周恩來是個天生的演員,他扮演的女角,貌美婀娜,惟妙惟肖。他是南開新劇團《一元錢》中的孫慧娟、《仇大娘》中的范慧娘、《恩怨緣》中的燒香婦、《千金全德》中的高桂英、《華娥傳》中的華娥……而每當他作為女主角出演,他一定會提出附加條件要求話劇中增加一個幼童的角色,以便讓小兄弟吳國楨順理成章地出演同一個劇。吳國楨僅比周恩來小一屆,年齡上卻足足小了五歲,是全校年紀最小的學生,也是周恩來最談得來的朋友。他們之間用私字相稱,周恩來叫吳國楨“峙之”,吳國楨叫周恩來“翔宇”。
這一對好朋友的身世處境極不相同,周恩來出生于根基深厚的江南大族,可是生父性格柔弱,收入微薄,早已無力供養孩子的學業;吳國楨的父親則在陸軍中擔任要職,經濟條件優渥。若非唯才是舉的張伯苓校長免去了周恩來的全部學費,又準許年幼早慧的吳國楨提前好幾年入學(他入中學時年僅十歲),這兩位好朋友本不會相識。除了話劇,周恩來還是學生會會長,他特意在學生會中設立了“童子部”,為的是好讓吳國楨擔任部長。周恩來還是校刊《敬業》的主編,曾多次大幅刊登吳國楨的日記,并加上自己撰寫的大量按語。多年后,吳國楨回憶起這一段親密的友情,說當時的他們“對什么的看法都一致”。而在周恩來畢業前,他主動提出要與吳國楨結為兄弟,互相寫下生辰八字,打扮一新在照相館牽著手照相,這張照片也許真正體現了這一段友誼的本質:一個孤獨而急需親情的哥哥,一個聰慧而天真的弟弟。
南開中學畢業后,吳國楨入清華學堂,畢業后就讀美國的一所文理學院格林奈爾大學(Grinnell College)。一九二三年,吳國楨本科畢業,各科成績全A,入學普林斯頓大學政治系。一九二六年,這位年僅二十三歲的普林斯頓博士畢業生,帶著滿腹的西方政治觀念回到了闊別五年的祖國,從漢口市土地局局長開始做起,二十九歲上就成為了漢口市市長。
一九三七年七月,抗日戰爭爆發,促成了第二次國共合作,這段短暫的國共蜜月期也是共產黨人罕有的能夠公開露面的日子。當時的吳國楨擔任漢口市長,而周恩來作為八路軍軍代表駐扎武漢。于是,自一九二○年清華學堂一別,時隔十七年,小弟“峙之”再一次見到了大哥“翔宇”。直到一九三八年十月二十五日漢口淪陷政府全體撤退,這一年多的時間里,兩人得以多次見面。在吳國楨晚年的回憶錄中,他說,周恩來還是十七年前的老樣子,歲月和磨難并沒有在他英俊的臉上留下任何痕跡,一談到“昔日的好時光”,他的表情會洋溢出感人的溫暖。
而“昔日的好時光”恐怕是兩人唯一談論的話題。吳國楨永遠沒有理解他儒家風范的大哥為何走上了共產主義之路,周恩來也不可能為此作真正的解釋。此時雖屬國共合作時期,兩人仍小心翼翼地避開政治話題,只敘舊情。到底有多少舊情可敘呢?在一九三八年夏秋的幾個月里,日軍逼近漢口,周恩來和吳國楨的妻室都先行逃難,只剩下周恩來和吳國楨兩個單身漢,于是周恩來便借口“自己的廚師走了”每晚都去吳國楨家蹭飯,暢談一夜。
公正地評價一個政治人物是困難的,又何況如周恩來和吳國楨這樣復雜又謹慎的人物。可是一九三八年夏秋的那一段舊情重敘在我看來是友誼中最可貴的一種:我們度過了親密無間的少年時代,當時所有的想法都一樣,十幾年沒有見面也沒有通信,再一次見到你,我們的理想已經有天壤之別,可是我仍然欣賞你,仍然像從前一樣盼望和你天天見面。
一九三八年十月二十四日,農歷九月初二,日軍兵臨城下,吳國楨作為市長駐守到了最后一刻,而周恩來又一如既往地來和他吃晚飯,手里還提著兩瓶葡萄酒。吳國楨苦笑道:拿酒來干什么,你是來嘲笑我做市長只有最后一天了吧。而周恩來卻說:今天是你的生日。

二十年前,兩人在南開結拜兄弟時寫下的生辰,周恩來仍然記得。
于是,兩兄弟喝著一杯杯意味深長的酒,憂慮著自己的命運、漢口的命運、中國的命運。周恩來不著痕跡地問,吳國楨想不想“跟他一起走”。吳國楨當然明白這一句話的意思,他委婉地答道,還是“各自作安排”比較方便。周恩來談笑如常,晚飯繼續,晚飯結束,兄弟揮手告別。那個凌晨,吳國楨再次接到周恩來的電話,再次勸說他投向共產主義,吳國楨再次婉言拒絕,兩人道晚安。
一九三八年十月二十五日,漢口淪陷,翔宇和峙之各奔東西。
一九三九年吳國楨出任重慶市長,一九四六年出任民國時期的最后一任上海市長, 最后因為對上海的腐敗現象喪失信心而辭去市長一職。在國民黨內,他被稱為“民主先生”,在美方眼中,他是國民黨最清廉的官員,因此到一九四九年國民黨退至臺灣后,在美國勢力的力挺之下,吳國楨出任首屆臺灣“省長”,在任期內盡力推行地方自治,實現了基層部分職位的普選。一九五○年八月,吳國楨因被認為是臺美關系的關鍵人物而登上了《時代》周刊的封面。
暫時放下這一段由“南開新劇團”引出的迷人的往事,我想講一講我所了解的另一個話劇社。
我大一那年,普林斯頓的中國本科生決定搞一個中文話劇社。老校友吳國楨參加的南開新劇團是中國第一個中學生話劇團,而這個“普林斯頓中文劇社”則成了美國第一個大學生中文話劇團。這是一個瘋狂的想法,當時普林斯頓本科四年加在一起,一共才有二十來個大陸來的學生。且不說在這個華人極少的東部小鎮辛辛苦苦排出一臺戲到底能有多少看得懂的觀眾,就連能不能找齊那么多會講中文的演員排一臺戲都成了問題。
可是,這個劇社居然辦起來了,還成了所有人最樂意出力的一件事,那之后入學的中國學生,幾乎每一個都與這個話劇社產生了千絲萬縷的聯系。我們從淘寶上訂演出的戲服,在出租莎士比亞劇道具的倉庫里尋找可以冒充中國家具的家具,在網上搜集各種音頻做聲效……二○一○年春,中文劇社成立不到兩年,就決定去紐約公演《雷雨》。劇社壓力重重,一面在努力做宣傳拉贊助,一面又擔心賣不出票子造成大額虧損。然而,臨近公演前沒幾天,劇社突然收到一位居住在紐約的九十歲老人的來信, 他說,他的眼睛耳朵已經沒有從前那么靈敏了,問我們能不能給他在第一排預留一個座位。然后,老人告訴我們,他上次看《雷雨》是在七十五年前的上海:二十三歲的曹禺剛完成《雷雨》劇本,剛在巴金的《文學季刊》上發表,老人看的《雷雨》正是此劇第一次大規模公演,演出方是唐槐秋創辦的中國旅行劇團。
那一瞬間我們所感到的歷史的重量讓人相信,單單為了這一個老人,為了這延續七十五年的紐帶,這一場紐約公演都是值得的。
二○一○年四月末,《雷雨》在紐約的Kaye Playhouse劇院公演,吸引了三百余名觀眾。
到大四的最后一個學期,我把自己最欣賞的張愛玲小說《傾城之戀》改編成了話劇。那個春天,我們天天占著食堂閣樓上的一間小教室排練:一個學了幾年中文的韓國男生演簡單粗暴的白家三爺; 一個北京姑娘演上海小姐白流蘇,仔細把北京的兒話音都去掉;一個在天津出生,幼年就隨父母來美國的姑娘演白家四奶奶,她認不了幾個字讀不了劇本,全靠我們一句句讀給她聽她靠記憶背誦。我們找不到合適的中國女孩去演白流蘇的廣東女傭阿栗,最后找來了個剛學中文沒幾天的非洲姑娘,于是“廣東女傭”變成了“菲律賓女傭”。直到正式演出前的一周我們都在不厭其煩地糾正非洲姑娘的讀音和節奏,甚至為了幾個她很難發正確的音而專門改了臺詞……卻正是這樣一群人試圖重現屬于張愛玲的上海和香港。

有時候,教室的門沒有關緊,我們聽到樓下說著英文的學生來來往往奔向食堂。暫時沒有戲份的演員攤著厚厚的英文課本在做作業:數學、工程、經濟、政治……在這樣的彩排中,每個人都會最終感到疑惑:這里是什么地方,我們在干什么?我們是誰?
一九一一年,一名年輕的軍官張世膺被袁世凱暗殺,為了表彰他的事跡,他十八歲的外甥陳和銑被列為江西省首批公派留學生。一九一二年冬天,陳和銑自東北乘火車,經西伯利亞鐵路,穿越俄國和德國,最后抵達法國巴黎,和他同車廂的旅伴是陳寅恪。接下來的十年,他在巴黎大學學習法律和政治。回國后陳和銑出任江蘇省司法廳廳長、教育廳廳長,隨后他淡出國民政府,來到上海專心辦教育。歷史悠久的上海世界小學就是他和李石曾等人于一九三六年創辦的。在上海,他和妻兒住在梧桐林立的思南公館,二小姐陳國瑞一九三○年出生,在專門招收上流淑女的中西女中讀書,放學回家得閑,便由母親領著讀古詩,由家教領著學法文。
二○一二年秋,我來到二小姐陳國瑞的家。她今年八十多歲了,可是看起來頂多五六十,容貌年輕、身板硬朗、談吐敏捷。今天是我頭一回知道她娘家姓陳,學校所有的國際學生都認識她,都叫她寶拉·鄒(Paula Chow)。寶拉講一口純正流利的英語,以至于最初的幾年我都以為她是出生在美國的華裔。于是,今天,當平日一副國際派頭的寶拉坐在沙發對面,再次變回住思南公館念中西女中的陳家二小姐,當她脫口講出一串解放前老上海的路名,當她翻開老照片給我看她的全家福,看到她英俊漂亮的父母還有那個頂優雅不過的她自己,我霎時想起陳丹燕那一本《上海的金枝玉葉》。陳丹燕贊嘆不已的永安公司四小姐“黛西”也許正如少女時代的寶拉。可是,寶拉所經歷的中西女中,與陳丹燕所勾勒的那個專門彈鋼琴、學家政、滿足現代人對民國名媛幻想的貴族學校并不相同。寶拉說自己在中西從未上過一節家政課鋼琴課,倒是記得學校功課緊,古文、英語、數理化,樣樣要求嚴格。

如果不是多舛的中國近代史,二小姐陳國瑞本就是這樣一個安安穩穩的大家閨秀。一九四三年日軍占領中西女中,她隨同學轉學到震旦女中,并在那里畢業。一九四八年,國民黨大勢已去,陳家決定分批移居美國。當時在上海有一個熱心的毛神父從美國的女子大學中找來了一百多個獎學金給中國的女學生,寶拉拿著獎學金去了威斯康辛州的一所天主教女子大學Edgewood College讀本科,兩年后又轉入威斯康辛大學,畢業后升入芝加哥大學讀碩士,專業為“社區管理”(Social Service Administration)。在一場朋友的訂婚派對上,她認識了從廣東來芝加哥大學讀經濟學博士的鄒至莊。幾年后,兩人結婚,陳國瑞隨夫姓成了寶拉.鄒。
博士畢業后, 鄒至莊拿著芝加哥學派領軍人物米爾頓·弗里德曼(Milton Friedman)的推薦信到麻省理工大學做助理教授,逐漸成為計量經濟學界的著名學者。而寶拉則利用專業特長在波士頓做社工,救助孤兒和邊緣少年。二十世紀六十年代起,鄒至莊常年擔任臺灣政府經濟顧問的工作。八十年代起,他每年夏天都會回到中國人民大學辦福特基金資助的經濟學研究生班,并將一大批中國青年學子送往歐美頂尖學校深造。如今,他發明的“鄒檢驗”(Chow Test)已經成為大學本科計量經濟學入門課的必學內容。一九七○年,在經過了麻省理工、康奈爾大學、IBM等處的教職工作后,鄒至莊被普林斯頓大學聘為計量經濟研究中心的主任。鄒至莊、寶拉和三個孩子來到了這座小鎮。
和如今廣泛推行反歧視政策的美國大學文化不同,二十世紀七十年代的普林斯頓,遠非“男女平等”,也不追求“種族多樣性”。兩年前,學校剛剛聘用了第一位女性正教授。一年前,大一新生第一次招收了女生。當時學校有三百多個國際學生,對于這些國際生,學校從來沒有專門人員進行管理和輔導。在二十世紀七十年代的這所美國白人男性所主導的大學里,女性和國際學生都處于邊緣地位。而全職太太寶拉卻在一九七四年給校長寫信,建議成立一個國際學生中心,幫助他們提高語言能力,融入美國社會。
在最初的幾年,這個國際學生中心只是以寶拉無償志愿的形式存在著的。一九七八年,校方終于批準將國際學生中心融入學校管理系統的一部分,寶拉被聘為中心主任,直到二○一○年末她以八十高齡退休。在很長的一段時間里,這個為萬國國際學生服務的溫馨之家只占著一個六平方米的迷你辦公室,作為主任的寶拉只領著相當于“半全職”編制的薪金,只有一個助手幫忙,卻幾乎在學年中的每一天都會組織活動。到今日,大學的一千五百余名國際學生中許多人的美利堅之旅便是從“國際新生周”的一系列迎新活動開始的。在學期中,有每周定期的民族特色聚餐,有與各類專業或者宿舍合搞的演講、文藝、社交活動,還有“亞洲文化月”、“拉美文化月”、“國際節”等慶祝民族文化的大型系列活動。她的辦公室向所有國際學生學者敞開。通過寶拉,許多初來乍到者走向了熱心的本地居民和英語口語志愿者。

作為“中國文化”的代表,普林斯頓中文劇社經常在這些由寶拉牽頭的文化節上表演。可是,我們并不是“中國文化”在學校的唯一代表。學校里還有一個號稱專跳中國舞的舞團,起名叫“三八舞團”(Triple Eight),成員是自小成長在美國的華裔,廉價的旗袍、折扇、水袖,樣樣齊全,但跳出來的絕非中國民族舞。還有一個舞獅團,成員多為在新加坡、馬來西亞長大的華裔,在學校的國際節上他們總會搭臺表演,弄得好不熱鬧,不過他們的表演會更讓他們懷念起東南亞的家鄉而非中國。還有一個“普林斯頓中國學生會”,成員大多是美籍華裔,很多不能講中文,也更喜歡從一些極不地道的美式中餐館里叫外賣聚會:左宗雞、湖南牛、蓉蛋。
剛入學的那一年,對于這些讓我哭笑不得的團體,我腦中還有清晰的拒絕意識,“這些人和我不一樣。”然而一年又一年的新生入學,把“中國”的定義弄得越來越朦朧寬泛。隨著這些年中國大陸出國留學熱的大增,更多的中國孩子還未了解中國本土文化就低齡留學或移民。事實上,現在每年的普林斯頓大一新生中,已經找不到全然在中國大陸讀完小學初中高中的學生,大多數人已經在海外留學了幾年,或者自小便在海外長大,對國際文化更熟悉,英文更流利,更容易適應這個全球化的新時代。于是,“中國”的定義在悄悄演變,似乎每一個人都只是一個特例。身份成了一種自我定義,也是寬容他人的定義。當“中國”兩個字變得那么流動松弛,當一個人的身份不再由身份證和戶籍規定,人會感覺孤獨,像是漂流于海洋而非扎根土壤。可是人也會因此獨立,想要不斷離家遠行,去擁抱廣闊的世界。我想講的,似乎早就被我校的校訓給囊括了:為國服務,為萬國服務(In the Nation’s Service, and in the Service of All Nations)。
在一八九六年,時任校長、日后的美國總統威爾遜在一次演講中首次提出了普林斯頓的校訓“為國服務”。而直到一九九六年大學成立二百五十周年之際,校長夏皮羅才把校訓擴充為“為國服務,為萬國服務”,顯然是為了順應全球化的浪潮。然而,早在校訓修改前的二十多年,從思南路走出來的上海小姐陳國瑞已經在這所學校身體力行地實踐著為萬國的國際學生服務。
二十歲那年,吳國楨在給普林斯頓研究生院的入學申請中,對于“博士畢業后的打算”一問,他寫了短短一句話,“為中國服務”(Serve China)。
在這個意義上,吳國楨是“為國服務,為萬國服務”這條校訓一個奇異的先行者。這位在儒家文化深厚的中國成長、在美國讀本科和博士的青年,篤信“中學為體,西學為用”,而他平生想在中國所“用”的西學便是資本主義民主政治。今日的我們很難想象,如果一九三八年的秋天,這位篤信中體西用的年輕政客在漢口的最后一夜接受了大哥周恩來的邀請加入了共產黨,中國的現代史將有怎樣的改變。其實,周恩來一定很清楚,把全盤接受了資本主義和民主精神的吳國楨爭取到共產主義的這一方,幾乎是天方夜譚。
可是,即使是在國民黨內,吳國楨追求民主的政治理想也顯得格格不入。美方的力挺在吳國楨出任首屆臺灣省長的任命上起了關鍵作用。美方希望利用這樣一個“民主先生”來制衡獨裁專制的蔣經國。可想而知,吳國楨和蔣經國之間的矛盾因之不斷升級,直到一九五四年初終于發生了著名的“吳國楨事件”:在吳國楨旅美期間,蔣經國指使報界傳出吳巨額貪污的謠言,而吳欲為自辯的澄清廣告卻沒有一家臺灣報紙敢登發,無奈之下吳國楨接受了美國媒體的采訪,澄清事實,并公開批評國民黨政府。這一劇變最終導致吳國楨被永久開除黨籍,攜家人定居美國。關于這場著名的政治風波,我意外間得知了一件溫暖的小插曲:在上世紀五十年代,本文的另一個人物寶拉在芝加哥大學求學期間,與當時同在芝加哥的吳國楨的幼女成為了好友。于是,在一九五四年春,處于人生最低谷的吳國楨初到美國,受邀拜訪了陳家在芝加哥近郊的住所,并留下了這張珍貴的家庭合影。
一九八四年,吳國楨逝世于喬治亞州的寓所中。死訊傳出,又引起了島內的震蕩。當時旅居美國正在寫作《蔣經國傳》的記者劉江南,立即對外宣布要著手寫《吳國楨傳》,可惜還沒有動筆就被與蔣家關系深厚的竹聯幫分子暗殺,此即震驚世界的“江南事件”。吳國楨事件和江南事件這兩件震動一時的大案,足以體現當年國民黨統治的黑暗專制的一面。

從被國民黨開除黨籍直到去世,吳國楨在美國度過了郁郁寡歡的三十年。以他的學歷和政治履歷,他本以為自己能在美國著名大學教授中國政治史,但最后唯一找到的是一家三流州立大學Armstrong Atlantic State University的教職。這恐怕是那個時代中國學者在美國學術界受到的普遍歧視,甚至學識淵博如胡適也謀不到名校的教職,最后只能屈就于擔任大學圖書館館長。在這遠離故土無人賞識的三十年中,吳國楨筆耕不輟,最終成書的包括一本研究中國神話和早期歷史的英文著作《中國的傳統》(Chinese Heritage)。
這本五百頁的著作注定是一本影響甚微的書。晚年的吳國楨在提筆那一刻想必已經知道這是一本全然為了自己而寫作的書。這樣孤獨而堅定的自覺,與那位初入普林斯頓時發誓“為國服務”的少年相同。從入學到畢業,他心里記掛的只有中國,而在當時的美國大學,對東亞政治的系統研究幾乎為零,政治系的研究生接受到的是最正統的西式訓練。博士四年,吳國楨的語言課是法語和拉丁文,他的課表上寫著“美國憲法和理論”、“法國革命和拿破侖”,而他自選的畢業論文題目卻是“古代中國政治理論”。這一篇畢業論文和幾十年后那乏人問津的《中國的傳統》遙相呼應,泄露了這位博雅西學力倡民主的政治家心中真正的趣味:純然中國的、純然古代的文化。
至于新中國成立后第一位就讀普林斯頓大學的中國人周曦,一九八三年從普林斯頓本科畢業,一九八八年從布朗大學物理博士畢業,之后赴達拉華大學能源研究所做博士后。在當年普林斯頓的畢業生年冊上,他用中文寫下了“路曼曼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而來美國留學成了周曦人生信仰上的探索。他出生之時就有一個英文名字Theodore,本意是“上帝的禮物”。在達拉華大學他開始參加附近華人組織的基督教會活動,并于一九九○年受洗,多年來一直參與教會的事奉,在信仰中找到了安慰。周曦從事薄膜半導體光電材料和器件的研究,包括太陽能電池和平面顯示器方面的研究。在美國工作二十多年之后,幾年前他應朋友之邀回國,到一家新創的太陽能公司任首席科學家。二○一一年周曦退休,和太太定居在他美國的第一站,普林斯頓。
在普林斯頓的家中,周曦接受了我的采訪。他對我說,父親周同慶在博士畢業歸國后真正全心全意做研究的時間,只有一九三三年到一九三七年的短短四年。那之后他的科研便不斷被戰爭和政治運動打擾。二○○五年復旦百年校慶,《文匯報》專刊重發了周同慶研制的中國第一支X光管的舊照。可是周曦說:“一個普林斯頓博士,一輩子只能做這么一點事,真有點浪費啊!”
周曦所說的這種浪費,是我寫作這篇文章時最大的觸動。一個高級知識分子的兒子大好的青春卻在農村插秧喂豬。一個倡導民主清廉的政治家在美國三流大學教書。而我們自己呢,當我們幾百遍地在這個說英語的異邦重復著張愛玲的句子,機械地矯正著那些初學中文的外國演員的發音,我不相信我的同學們沒有感到荒謬和浪費。
可是關于這種浪費,也許有另一面的看法。
二○一一年三月末,《傾城之戀》在校園里的一個學生劇院演出。我們的旁白是劇社的元老之一,當時已經畢業一年了,在紐約做交易員,在買進賣出忙忙碌碌的一天后,他坐在電腦前為這出話劇的旁白做遠程錄音。范柳原是計算機系的博士生,自己還在籌劃著搞創業。白流蘇大四了,畢業之后會去紐約的一家投資銀行工作,最后一場演出之前,導演對她說:“白流蘇,好好演最后一場。演完這一場,你就再也不是白流蘇了。”于是,這個土生土長的北京姑娘應聲流下淚來。
在這些格外投入的票友身上,我看到了許多妥協:中國傳統和美國文化,野心勃勃的理想和柴米油鹽的現實。可是妥協并不是失敗,也有可能是在堅持:一個人堅持將幾段迥異的生活連接起來,投身于廣大的世界而尋找屬于自己的立足之地。在《傾城之戀》中,范柳原想讓白流蘇去馬來西亞的原始森林,以為只有那樣才能讓現代人返璞歸真。可是何必去原始森林,只要離開故土去任何的異邦久居都是一種對自身的探索之旅,為了最終回到那個能夠安身立命的原點。

周五、周六晚上的演出我們賣出了所有的票子,除了本校學生,觀眾中有許多新澤西州的華裔居民,還有專程從紐約、波士頓、費城甚至西海岸趕來看戲的中國留學生。寶拉和丈夫鄒至莊剛從臺灣回來,也來看戲,她說她一直很喜歡張愛玲。前一個冬天寶拉從工作了三十五年的普林斯頓國際學生中心退休,于是中場休息的時候很多中國學生去問候她,她說:“哎呀你們怎么能演得那么好呀?哎呀實在是太好啦。”但愿她沒有騙我,但愿這一場《傾城之戀》能讓她想起童年的上海。
而我之所以會開始寫這一篇文章,是因為《傾城之戀》圓滿演完后的那個周一,我在學校的Café Vivian里喝茶等朋友。畢業臨近,話劇演完了,我和這所學校和這群中國人很快就要道別,一切顯得那么傷感而珍貴。咖啡館的墻上貼著很多老照片,這卻是我第一次逐個去看那些照片上的臉,第一次留意到座位對面柱子上的一張大照片,一個華人的臉孔正在對我微笑。我突然很想聽聽他的故事,很想聽聽這所學校的所有中國人的故事。我站起來,走過比薩餅、三明治、杯子蛋糕、布朗尼,對結賬臺的小哥說:“你知道照片上的這個中國人是誰嗎?”

說明:本文根據普林斯頓大學檔案館吳國楨檔案、吳國楨回憶錄《夜來臨》、筆者對周曦先生和陳國瑞(寶拉·鄒)女士的采訪,以及筆者在本科期間參與普林斯頓中文劇社的經歷。本文初稿經過周曦先生及其兩位姐姐、陳國瑞女士、鄒至莊教授的修改和指正,也向我的同學彭英之、王逸豐、顧詩堯核對了普林斯頓中文劇社的諸多細節。十分感謝周曦先生和陳國瑞女士提供的珍貴私房照片,感謝王逸豐提供的普林斯頓中文劇社劇照。感謝我的朋友王天策在本文的采寫和修改階段提供的諸多幫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