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辭立其誠

仲秋時節(jié)，坐在廈門的海灘上，微風徐來。用幾個下午的時間，閱讀李輝新著《敬畏真實》，獲得了一種“具體而微”的感覺。所謂“具體”，就是李輝所寫作過的各種文體—隨筆、雜文、傳記、訪談、演講、評論、序跋等，基本齊備；所謂“微”，即本書可以說是李輝所有創(chuàng)作的一個“縮微版”，或曰“精華本”。

一

李輝是以寫作傳記文學名世的。李輝筆下的傳主，大多是現(xiàn)當代的文化名人和藝術(shù)大家；且李輝與其中的不少人以及他們的親屬和友人，有著持續(xù)多年的直接交往。因而，從實錄他們個人身世的故事中，可以讀到許多有趣的、有味兒的甚而有人生哲理的東西。

在《“跑好人生最后一圈”》中，李輝對兩個他所熟識的文學家蕭乾和巴金之間的友誼，作了飽含深情的記述。尤其是針對蕭乾的《貓案真相》一文，巴金以一個兄長的身份三次給蕭乾寫信，令讀者如我輩深為感動，同時也深受震動。節(jié)選信中的幾句話：

一九八○年五月三十日（巴金致蕭乾）

我不贊成你糾纏在貓案上，要大量些，想得開些，那是很小的事。請你多想想。

一九八○年六月七日（巴金致蕭乾）

那件事就到此為止吧。以后希望不要再提貓案或葉的事。……來日無多，要善于利用，不要為小事浪費時光，我們已經(jīng)浪費得太多，太多了。

一九八五年九月六日（巴金致蕭乾）

讀了文章，我覺得對現(xiàn)在的你理解似乎多些，深些。但今天還在為貓案……辯護，就大可不必。有時，器量大總比小器好。

其實，蕭乾所耿耿于懷“糾纏”著的“貓案”，并非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情；恰恰相反，它是一件事關(guān)人身毀譽、冤案加身的大事情。然而，在世紀老人巴金看來，“那是很小的事”。一九八○年，巴金七十六歲，蕭乾七十歲；一九八五年，巴金八十一歲，蕭乾七十五歲。一位年屆八旬的兄長，對一位年過七旬的“小弟”反復寫信申述—“不要為小事浪費時光”，這是怎樣的關(guān)心、關(guān)懷乃至于苦口婆心一往深情啊！

與孔子的“三不主義”（“成事不說，遂事不諫，既往不咎”）有所不同，巴金對蕭乾所說的“不”，不僅僅停留在現(xiàn)實事理的層面，而是一個智者、一位滄桑老人對待生活乃至生命的態(tài)度。巴金在一九八五年九月六日致蕭乾的那封信中還講道：“我常說三十年代的朋友中有三個人才華超過我若干倍，他們是從文、曹禺和蕭乾。因此我希望你在作文和做人方面都更深沉些，對自己要求更嚴格些。”是啊，以七八十歲之身，對待已然過去之事，縱然爭出一個“長短”又如何？巴金寄望于才華橫溢的“小弟”蕭乾，著眼大處，桑榆奮蹄，在文學上當更有作為。作為一個文學家，難道還有比這更重要的嗎？

從文體上看，《告別權(quán)力的瞬間—讀〈華盛頓傳〉漫筆二章》無疑是一篇優(yōu)美的讀書隨筆，但也不妨把它看作一篇“微傳記”。文約為美。這篇讀書隨筆之所以入選滬版高中課本，既有其佳構(gòu)華章之范本作用，亦有“傳主”瀟灑地告別權(quán)力之典型意義。對于華盛頓歷經(jīng)美國八年獨立戰(zhàn)爭之后堅辭總司令，李輝這樣寫道：

他深情地向大家說出最后一段話：

“現(xiàn)在完成了委派我的工作，我要退出這個大舞臺了。長期以來，我一直是按照這個莊嚴機構(gòu)的命令行事的。在向這個莊嚴機構(gòu)親切地告別的時候，我在這里交出我的任職令，并且結(jié)束公職生活的一切工作。”

第二天，華盛頓就離開安納波利斯，向家鄉(xiāng)弗農(nóng)莊園奔去。圣誕前夜，他終于回到了妻子身旁。翌日清晨，華盛頓從樓梯上走下。他身著便裝，神態(tài)悠閑，愉快地同家人打著招呼。然后，走出家門，跨上馬鞍，緩緩地向河邊走去。

新的一天開始了。新的生活開始了。

文尚典實，詩貴清空。在李輝奉獻給讀者的傳記作品中，有不少篇章是在翔實的記敘與詩性的陳述中，呈現(xiàn)出一種渡盡劫波遍歷滄桑之后的悟徹與深沉，傳達出一種樸素真摯彌足珍貴的理念與精神—就像“不要為小事浪費時光”一樣，凝結(jié)著澄明而通透的人生智慧，閃爍著精當而樸質(zhì)的理性光芒。

二

二○○九年初那場鬧得沸沸揚揚的“李輝質(zhì)疑文懷沙”事件，想必文化圈子里的人們?nèi)杂洃洩q新。李輝在《敬畏真實》第一編《質(zhì)疑，再質(zhì)疑》起首，便收入《文懷沙的真實年齡及其他》、《答復文懷沙先生的“視頻談話”》、《我為什么要質(zhì)疑文懷沙？》和《我的主要目的是打假—答〈新民周刊〉記者錢亦蕉》等幾篇文章。李輝對文懷沙先生的質(zhì)疑，無疑是帶著火氣的。這從他與《新民周刊》記者錢亦蕉的談話中可見一斑：

記者：您質(zhì)疑文懷沙的直接原因是他侮辱了郁風？

李輝：直接原因是他編造歷史，侮辱郁風讓我生氣是導火索。

質(zhì)疑的目的是為了探求真相。李輝從“一九一○年出生，還是一九二一年出生”、“到底為何入獄”和“是國學大師、楚辭泰斗嗎”三個問題入手，考證嚴謹，引據(jù)扎實，層層剝筍，披沙得金，這個“真”字便漸次顯露出來。

但遺憾的是文先生并沒有對此作出正面回應(yīng)，只在某網(wǎng)站公開發(fā)表了一則題為《文懷沙啟事》的書面聲明和一段視頻談話。論如析薪，貴在破理。對此，李輝在《答復文懷沙先生的“視頻談話”》一文中，再次發(fā)出質(zhì)疑：

文懷沙先生在視頻談話中說與我認識，接受過我的采訪。他說：“事先這個記者從前認識過，就是在雞年過去，狗年來的時候，他讓我就狗年談一談我的看法。我就想到三句話，第一句是放狗屁，第二句是狗放屁，第三句是放屁狗，這位記者大概都記下來了……”在“視頻談話”中，文懷沙先生說完這幾句話后，該網(wǎng)站記者接了一句：“我們能看到相關(guān)的文章。”

這一點，我必須首先澄清。我在此鄭重聲明：我從來沒有見過文懷沙，更沒有采訪過他，無論是狗年或者雞年。那么，請告訴我，我到底在何時何處采訪過文懷沙先生？網(wǎng)站記者所說的我“李輝”所寫的“相關(guān)文章”，發(fā)表在何時何處？希望能將你們所稱的“相關(guān)文章”公之于眾，這樣才會讓人信服這不是文懷沙先生的又一次信口說出的隨意編造。

再次遺憾的是論戰(zhàn)的對方?jīng)]有了下文。“有人說你何必捅破文懷沙造假的窗戶紙呢？這不是挺好，百歲老人又會說又會吟詩，還能給我們帶來快樂。但是他們沒有想到我們每一個人都是歷史的敘述者，我們現(xiàn)在談四十年前的歷史，那么過二十年或者四十年之后，那一代人也會說我們這一代人的歷史。進入新千年中國的文化環(huán)境，居然讓這樣一個不斷編造自己歷史，連出生年齡都存在很多疑問，連自己重大人生的經(jīng)歷都能夠改變，這樣的人居然成為中國這樣一個時期的文化代表走向世界。今天來聽講座的都是文化人，那我們臉上還有光嗎？”（《歷史敘述與史料》）

敢于求真，善于求真，是一種勇氣、智慧、品格與精神。魯迅講過：“留情面是中國文人最大的毛病。”對于一位優(yōu)秀的傳記作家來說，追求所謂“轟動效應(yīng)”的心理不能說纖毫沒有，但探尋真相、盡可能地還原歷史，才是其最根本的寫作目的和追求。真、善、美雖然是一些十分相近的品質(zhì)，但真是一切價值的基礎(chǔ)，喪失了真，善和美也就失去了生存的依據(jù)。不虛美，不隱惡，這是傳記作家所應(yīng)當奉為圭臬的。

三

作為傳記作家和文化學者，李輝不僅關(guān)注歷史，同時也關(guān)切現(xiàn)實。譬如，教育問題（《永遠的困惑與誤區(qū)—對教育現(xiàn)狀的憂慮與質(zhì)疑》），名勝景點環(huán)境和文化保護問題（《憂慮周莊》、《憂慮告示牌》），國圖珍貴圖書流失問題（《底線：巴金贈書為何流失？》），乃至于自然、生靈以及“一切不可知的事物”（《在恐懼中開始生活》）……

然而，李輝關(guān)注、憂慮和抒寫的重心，還是在歷史、傳統(tǒng)、文化乃至文明的問題上。

早在一九九三年北京大學拆除南墻改建商業(yè)街時，李輝就意識到問題的苗頭所向，寫下了《北大的拆墻》。開頭即是：“轟隆一聲悶響，北京大學校園的南墻沒了，據(jù)說是為了適應(yīng)市場經(jīng)濟發(fā)展的需要，代之而起的將是體現(xiàn)科技先鋒的載體—公司等。”他形象地寫道：

隨著南墻的拆除，過去意義上的、我心目中的燕園，已不復存在。市場上此起彼伏的吆喝聲，將和他們的讀書聲，將和他們思緒的涌動，構(gòu)成一個新的合唱。誰能斷定這樣的變化，就不能產(chǎn)生“具有中國特色”的新型大學呢？

李輝在文尾附了一筆“補注”：“二○○一年，北京大學另作決定，拆除商業(yè)街，恢復南墻。”這真是對“折騰者”們的一個絕妙諷刺！

一九九四年十月，湖北省荊州地區(qū)與沙市市合并為荊沙市。次年初，李輝寫下《可惜從此失荊州》一文，開篇第一句便是：“荊州的大名沒了！”他不無憂慮地寫道：“我真擔心，像這種忽視歷史文化，無奈地采取各取首字的做法，會在改建制的潮流中不斷應(yīng)用。假設(shè)一下，有一天隔江相望的揚州和鎮(zhèn)江被合并為一個大城市，命名為‘鎮(zhèn)揚’或‘揚鎮(zhèn)’，毗鄰的蘇州和無錫合并時命名為‘蘇無’或‘無蘇’，那時人們該如何面對呢？”好在，兩年之后的一九九六年十二月，湖北省報經(jīng)國務(wù)院批準將荊沙市更名為荊州市。李輝當即寫下《喜聞荊州去復來》，開頭第一句便是：“消失的荊州歸來了！”欣喜之情溢于言表。

針對安徽把徽州地區(qū)更名為黃山市，李輝于一九九八年四月寫下《可惜從此無徽州》，發(fā)表于《人民日報》。他說，“稍有歷史知識、文化知識的人，幾乎都會知道徽州。一個‘徽’字，有著極為豐富的歷史文化含量”，“尤其令人遺憾的是，‘徽州’作為地名從此再無蹤影。歷史悠久的徽州，被一座山一口吃掉”。孰料，文章見報后，當?shù)赜嘘P(guān)部門給《人民日報》社寫信，說該文“引起當?shù)匾黄靵y，影響了工作與生產(chǎn)的正常進行”。為此，李輝又寫下《徽州，徽州，欲說還休》。他說：“我甚至確信，能夠恢復徽州地名的人，一定會名留方志，功在歷史和未來。然而，輕易丟棄歷史的人，又焉能顧及未來？”在李輝看來，地名不單純是一個地方名稱，它是那wPsHuFv4wEZ3o0q2UHvgd8xrt+OdpOjm4XIWZC/EW/o=一方水土歷史文化的承載與見證。

二○○一年十月李輝到襄樊參加“諸葛亮文化節(jié)”，寫下了《襄樊何不稱襄陽》，發(fā)表在十月九日的《人民日報》副刊上，使得襄樊更名首次成為全國性議題，著名作家袁鷹、馮驥才等人亦揮筆上陣加入論戰(zhàn)。李輝在收入《敬畏真實》的該文文尾特意附上一筆“補注”：“報載二○一○年年底襄樊市正式更名為襄陽市。”時間是世界的靈魂，歷史是未來的回聲。兩千多歲的襄陽，回頭“吃掉”六十歲的、曾經(jīng)“吃”過自己的襄樊—這是歷史的回歸，也是文化的力量。

誰說“吟詩作賦北窗里，萬言不值一杯水”？

文字是神圣的，它是有力量有光芒的。雖然李輝的這幾篇文章并不是“歷史回歸”的全部因素，但有的卻是重要因由之一；至少也是見微知萌者之一，奮力呼喊者之一。當然，文字的力量并不完全體現(xiàn)于它的現(xiàn)實承認度，有時恰好相反。文字的力量，首先在于它的飽含真情，富于理性，真正地有益于民族、歷史、文化、社會乃至于黎民百姓和世道人心。文字的力量體現(xiàn)在作家身上，就是真誠而勇敢地面對現(xiàn)實和歷史，袒露出他的真情、真性、真知和真心。

文學史的文化敘事：中國文學演變論集

陳廣宏著 復旦大學出版社2012年12月版

本書是作者二十年來從事中國古代文學研究的論文選編，試圖深入中國歷史上極為豐巨而獨特的文化形態(tài)，建立對諸多文學事象（包括在域外產(chǎn)生的影響）的考察與闡述，即便是從單一的作家、文體、現(xiàn)象入手，亦在展開的文化構(gòu)造關(guān)系中，探究并顯現(xiàn)其相對長時段的生成、演化軌跡及重要關(guān)節(jié)轉(zhuǎn)捩。作為古典文學研究者，作者近年來將很多精力投注于中國文學史編纂的學術(shù)史研究之中，對與近代人文學科相伴而生的文學史學術(shù)體系如何在外來知識與傳統(tǒng)經(jīng)驗的沖突、調(diào)適過程中，逐步確立其自身的品格，又如何在各個時代意識形態(tài)的影響下，形成各階段鮮明的敘述模式，有了深入的研究和收獲。作者認為，現(xiàn)代的文學史家援據(jù)實證史學尋求歷史的客觀性，實際上卻無法擺脫當時文化語境下歷史敘述的構(gòu)成性，包括對史料的選擇，面對這樣的困擾，不如正視研究主體與研究對象之間的依存關(guān)系，這也正是書名中“敘事”這一語匯的來源，以此表述作者的歷史體驗與言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