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對徒有其名的以馬克思之名兜售無政府主義和虛無主義的杰姆遜本不感興趣但我對馬克思備感興趣,許多年以前我對馬克思的《資本論》曾經狂熱地著迷但是現在我已經不再對這部最終沒有完成事實上馬克思也無法完成的“工人階級圣經”佩服得五體投地;在世界依然危機四伏困難重重據說右翼政客焦頭爛額據說學院新左派幸災樂禍的昏暗歷史時刻,讓我們一起來誦讀馬克思在這部未完成巨著第一卷倒數第二章激動人心的十九世紀最強音也許真的能夠把我們再一次帶回到那個據說即將降臨的夢幻、天啟和黎明的前夜:
隨著這種集中或少數資本家對多數資本家的剝奪,規模不斷擴大的勞動過程的協作形式日益發展,科學被日益自覺地應用于技術上……各國的人民被卷入世界市場的網絡,由此導致資本主義制度日益具有國際的特性。隨著那些掠奪和壟斷這一轉化過程的全部利益的資本巨頭的不斷減少,貧困、壓迫、奴役、退化、剝削的程度在不斷加深,而數量日益增加并且由資本主義生產過程本身的機制所訓練、聯合并組織起來的階級—工人階級的反抗也在不斷增長。資本的壟斷成了與這種壟斷一起并在這種壟斷之下繁盛起來的生產方式的桎梏。生產資料的集中和勞動的社會化,最終達到了與它們的資本主義外殼不能相容的地步。這個外殼就要炸毀了。資本主義私有制的喪鐘敲響了。剝奪者就要被剝奪了。
一個半世紀過去了,喪鐘也整整敲了一百五十年,不管這個世界是不是糟糕得不能再糟糕,現在請大家安靜,上課的鐘聲敲響了……作為無害的課堂無政府主義者杰姆遜,作為一個非無產階級成員的資本主義大學文學教授給我們帶來的新著《表征資本:有關〈資本論〉第一卷的評述》難道還會有一些真知灼見?
這個還有可能嗎?或者情況正好相反,這個以“資本論新解”為幌子的講演也許只是一瓶連標簽都已不再時髦、廣告詞卻依然寫得晦澀而味道早就變酸了的陳酒?聽聽吧,讓我們見識見識—杰姆遜教授來了,滿臉輕松的他一跳上講臺就此地無銀三百兩地揚言他絕非是在假借《資本論》談文學:“我不希望大家將我的作品讀成關于《資本論》的‘文學’解讀!”憑什么?你的本行不就是文學么?因為“文學這一術語將使我重讀《資本論》的努力顯得瑣碎”!好啊,親愛的資產階級教授(這既是馬克思的經濟地位選項,又是列寧的政治地位選項)杰姆遜先生!不幸的是,我們會馬上看到你隨后端出來的大雜燴不僅自食其言地“很文學”而且“很瑣碎”甚至還非常令人討厭地“很賣弄”,如果你有幸生活在十九世紀中葉或二十世紀初,無論是馬克思還是列寧,他們都會毫不猶豫地將你自作聰明的有關他們的言論從窗口扔出去(至于我,我從未在杰姆遜的任何文字與言論中獲益,但我必須感謝杰姆遜先生,因為你們會看到我將在接下來對他言論的分析與近乎藐視的評價中獲益)……更有甚者,講演伊始你又大言不慚地聲稱,“我”(大寫的我),大名鼎鼎的杰姆遜,“我對馬克思如何來呈現事實不感興趣,對那些據說是他從這些事實中推演出來的相關規律也不感興趣”,好極了,是啊,解構主義者當然對事實不感興趣,對事實所賴以運行的相關規律更不感興趣,他們只對不及物的空談感興趣,因為他們堅持認為只有被言辭描述的物卻沒有所謂客觀的物(馬克思會同意這種徹頭徹尾的唯心主義嗎),正如我雖對杰姆遜本人同樣不感興趣,卻對他的空言大話分外感興趣—因為杰姆遜的混亂言說和荒謬邏輯只有放在現實關系與他為什么需要歪曲事實的當今學院政治處境中才能得到解釋,而杰姆遜的新著和他的講演絕非是《資本論》及其不肖子孫的后現代分泌物,盡管他本人對諸如此類的言辭分泌物那么地陶醉與沉溺。

“我愿意強調的是,資本主義被表征(吳亮注:涂爾干還是米德或者舍勒?)為一種總體性(吳亮注:盧卡奇還是黑格爾?),一種地獄機器(吳亮注:是德勒茲還是一款新電玩游戲?),只有(吳亮注:唯一的?)以辯證方式(吳亮注:哪種辯證法?關于創世或末世的還是將神學世俗化的,或者是被馬克思唯物主義所顛倒了的絕對精神與恩格斯擅用的否定之否定?)才能描繪出這一點:而將馬克思的模式(吳亮注:馬克思以來的各種經濟社會模式還是閱讀馬克思的各種模式?)推導到如今的全球化(吳亮注:經濟全球化還是文化全球化?)、后現代的資本主義階段(吳亮注:僅為了兜售杰姆遜自以為獨創其實不過仿擬千禧年傳統悲觀論的末世情懷和幸災樂禍的晚期資本主義?)……”不行,這種跳躍破碎毫無邏輯的語言與不得不及時插入的猜測性注解只適合喝醉了的芬尼根和細心的解釋者(不然我們不僅看不懂杰姆遜甚至還會誤以為他過于淵博,就像那位赫赫有名的德里達,據他自稱二十多年來一直將《芬尼根的守靈夜》放在案頭,靠模仿這部難以解讀的小說風格才撰寫出數十本可以天馬行空無限延異的解構主義文本),請慢一點,守靈人杰姆遜先生,這些來源不同的概念背后究竟分別指代了什么?分別在什么意義上使用?你并沒有給我們作出解釋;緊接著,緊接著你突然給出一個斬釘截鐵的判斷(我喜歡這樣干脆利落),盡管這個先聲奪人的判斷是對你剛才作出的那個“對事實及通過事實呈現的相關規律不感興趣”之承諾的背叛,現在請繼續,“我將勞動價值論的真理視為一種形而上學議題……”再等一下杰姆遜先生,將“勞動價值論”視為形而上學議題,就像將托勒密宇宙地心體系或哥白尼天體運行論視為無關事實的形而上學議題一樣荒謬和嘩眾取寵,難道你不認為“勞動價值論”是基于有關事實呈現的陳述,不認為“勞動價值論”恰恰是通過若干事實推演出來進而被整個十九世紀乃至二十世紀大多數人所相信和過度相信的“相關規律”之一嗎?親愛的淵博的想象力豐富的杰姆遜教授,你居然認為作為歷史唯物主義者的馬克思將同意你把亞當·斯密的勞動價值論視為無關事實,只不過呈現為一個空談家的形而上學議題嗎?對事實不感興趣的人顯然是不適合談論馬克思的,特別是某位揚言對事實的呈現不感興趣的人(順便說一句:杰姆遜也不適合談形而上學,這個我們后面會提到)。馬克思非但十分強調事實的呈現,還尤為強調“從這些事實中推演出來的相關規律”,至少,尊敬的杰姆遜先生,你再怎么對事實不感興趣也不能把蘇格蘭人亞當·斯密和普魯士人卡爾·馬克思(盡管馬克思于1845年放棄了普魯士國籍)是兩個人這個事實搞錯—當你信馬由韁提到“勞動價值論”的時候,從你的上下文看,你是把這個在亞當·斯密手里完成的古典經濟學定義歸在馬克思名下了,而眾所周知的事實則是:馬克思對這條定義的偉大推進(或偉大發明)是據說發現了一個天大的秘密,即被恩格斯后來贊譽為足以和哥白尼革命相提并論的“剩余價值”!
現在,我們不妨停留片刻,就在插著“勞動價值論”這塊著名歷史路標的地方稍作停留,如果我們跟著杰姆遜的后現代交叉跑動尾隨他留下的雜亂腳印亦步亦趨,我們將迅速陷進泥潭—“勞動價值論”,一個非常重要的十九世紀命題,一個由亞當·斯密命名進而被卡爾·馬克思推演為“剩余價值論”其后又通過列寧等歐亞先鋒隊之手影響并改變了將近一個世紀的人類命運之觀念樞紐,一個聲稱發現了世界不公平之秘密、并意欲拯救全人類于地獄裝置的思想起爆器—如前所述,“勞動價值論”這個命題絕非馬克思原創,而無論是斯密還是馬克思他們都不會從天而降,讓我們從亞當·斯密和影響了亞當·斯密得出這一結論的十八世紀蘇格蘭學院經濟學傳統和加爾文主義宗教背景說起。
眾多經濟思想史著作在提到亞當·斯密的時候,總是不會忘記先適度批評重商主義與同樣適度贊揚重農主義,然后再從作為被公認的經濟科學創始人的亞當·斯密開始。按照羅斯巴德的描述,“亞當·斯密的聲望幾乎遮蔽了陽光”,但他享有的聲望與他對經濟思想所作出的“值得懷疑的貢獻”以及與現實之間卻存在著巨大的差距。事實上經濟科學是一門自中世紀的經院學者以來就存在的科學,當然斯密是否是經濟科學的創始人不是一個特別需要爭辯的問題。問題在于斯密的許多以他的名義發表的著名觀點都各有出處,他從他的導師哈奇森那兒得到了大多數想法乃至包括經濟學和道德講義的組織結構,卻“忘了”對導師表示致謝;或在不注明出處的情況下大段“抄襲”另一位同代經濟學家坎替隆,但是這依然不是嚴重的問題,最為嚴重的問題是:亞當·斯密所提出來的原則性觀點和定義大部分是錯誤的。在這些錯誤中,為十九世紀經濟學帶來決定性影響并先是給歐洲注入革命酵母然后以各種形式的小冊子的方式擴散到了世界各地的,就是這個標志性的“勞動價值論”。杰姆遜先生將這個以偏概全的錯誤判斷和定義毋庸置疑地視為真理(“我將勞動價值論的真理視為一種形而上學議題。”杰姆遜語),進而將這一歷史性錯誤(以永恒真理的名義)的源頭通通歸咎于(歸功于)和強加于(奉獻于)《資本論》,我并不認為這是一出有關“形而上學議題”的活報劇,而是又一個輕率地因“對事實呈現不感興趣”而導致的學術誤植在西方學院“桃花源中人不知有漢無論魏晉”蔚然成風之下發生的“所指事件”,盡管那些聞訊趕來的莘莘學子只不過是為了親睹這位后現代晚期資本主義脫口秀明星,他們也未必聽清楚杰姆遜究竟在說什么,他們更無法表示究竟是同意還是反對。事實上這場帶有學術丑聞意味的現場演講也許很快就會被杰姆遜的崇拜者遺忘,但是我依然必須鄭重地指出:杰姆遜的這次演講就是一個丑聞—下面我們繼續。
無論正確錯誤,斯密的經濟學思想都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斯密受到了他此前的重農學派影響,重農學派對經濟思想的某些貢獻令人將信將疑,其中之一就是“只有農業才能為經濟提供一種剩余,一種純產品”。斯密不僅保留了這一讓人遺憾的有關“生產的”勞動概念,而且進一步將這個勞動概念擴展到一般的物質產品生產領域。在斯密看來只有在物質客體上的勞動才是“生產的”;但是在非物質客體上的勞動則被排除在外,譬如對消費者的服務就是“非生產”的。在專門討論勞動價值論的《國富論》第二篇,斯密認為投在物質客體上的勞動是生產的,而其他勞動則不是生產性的勞動,因為它沒有“使自己固定在或體現在任何具體的實體上。這個實體在勞動投入之后將持久地存在,并且用它可以在以后購買相對數量的勞動”(這一表述立即讓我們聯想起《資本論》第一卷)。按這樣的定義我們就能夠毫無疑問地推論,既然是體現在非物質實體上、因而屬于非生產性勞動的勞動,那么“仆人、教會牧師、律師、醫生、各色文人、演員、小丑、音樂家、歌唱家、舞蹈家等等”在斯密看來都是“非生產”的,他們的所有工作都“立刻消失在他們的生產過程中”。正如斯密所舉例的那樣,“演員的朗誦,演說家的演說,或音樂家的曲調,他們的工作在其生產過程中迅速消失掉了!”(等等,是不是我們的杰姆遜教授的精彩講演也不能算生產性的勞動,因此也就沒有絲毫價值可言?)斯密繼續指出:“生產的勞動對于其所投入其中的實體增加了價值”,而“非生產的勞動則沒有”。這是以另一種方法來表示這樣的事實:投入于服務中的勞動是沒有物化在“任何具體的實體”中的。不僅如此,斯密的“生產的”勞動還被斷言為創造了制造業中作為利潤的一種“剩余”,斯密的重農主義偏見還體現在他關于農業同制造業相比是具有更為明顯得多的生產性的行業這一荒謬的結論中。除此之外,令人遐想的是斯密比馬克思更通俗地提出了一個有關“誰養活誰”的結論:在同一篇章里他這么寫道:產品是完全由“生產勞動者”創造的,他們不僅“維持了”自己,而且還養活了所有的非生產勞動的階級。

斯密的這些帶有部分事實依據卻又隱藏著重大缺陷的經濟學研究結果和言簡意賅的結論,以經濟科學的實證力量與面目肯定了或潛在地肯定了人類經濟活動及其賴以運行的經濟結構中普遍存在的“剝削”,而不再是以往那種對人類社會各種壓迫與不平等的文學傳統類型或具有宗教色彩的道德指控,經濟學的介入尤其是“勞動價值論”的提出(亞當·斯密作為馬克思主義三個來源之一的經濟學先驅,他的“勞動價值論”是即將登上世界歷史舞臺的馬克思“剩余價值論”之奠基石)使這一切逐漸走向了另一個即將打開的有關階級對立、階級分裂、階級斗爭和你死我活的現代潘多拉盒子。
斯密的上述理論缺陷并非沒有被他的同時代經濟學同行敏銳地發現,十九世紀稍晚的倫敦學派重要代表人物、為斯密校編《國富論》的埃德溫·坎南曾經對此有過一段非常睿智的評論,他說,“人們總是強烈地傾向于把他們不經意中認為是最重要的階級想象為‘維持’所有其他階級的人”,“重農學派斷言農夫維持了他自己以及其他所有的階級,亞當·斯密則斷言農夫、制造業者和商人維持了他們自己和其他階級……亞當·斯密沒有看到制造業者和商人是由烹飪和洗衣的卑賤勞動服務所維持,就像廚師和洗衣匠是由無檐帽的制造者和茶葉的進口所維持的”。
但是作為斯密老師的哈奇森,他的另一些建立在人類經濟行為觀察之上的有關“價值由什么決定”的真知灼見,卻被斯密不在意地拋棄了(哈奇森則受到了更早的普芬多夫男爵的啟發)。在哈奇森的《道德哲學體系》中對“價值”的討論部分已經有這樣的論述,“如果沒有需求,也就沒有價格”,他還敏銳地將“有用性”定義為某種高度主觀性的東西,即物品之有用是由于它具有“可以滿足由流行的習慣與偏好所決定的任何欲望的任何傾向”。但遺憾的是,哈奇森在“成本”這一問題上發生了轉向,他不僅把“勞動的困難”作為價格決定的一個因素,甚至認為“在對兩種物品的需求相等的場合”,“困難的勞動”將是更主要的價格決定因素。顯然,這個被夸大了的因素被亞當·斯密的“勞動價值論”一并汲取了。
哈奇森與格勞秀斯的著名追隨者普芬多夫男爵都生活在加爾文新教氣氛濃郁的十八世紀的蘇格蘭,當亞當·斯密汲取了他的前人和同代人的經濟學思想貢獻開始建構他宏大的古典經濟學體系時,整個蘇格蘭的“意識形態”背景仍然如此。斯密反對酗酒、奢侈品和過度消費以及堅決支持“反高利貸”,這除了為他個人的道德價值判斷所決定之外,與加爾文派提倡節儉反對奢靡的蘇格蘭日常生活中彌漫的政治正確風氣也不無關系……因此我們就很容易想象亞當·斯密的“勞動價值論”之提出為什么沒有遇到強有力的挑戰,似乎無論在一般人們的常識中還是在那些經濟科學家的分析中,勞動受到尊敬,勞動創造價值,乃至勞動是唯一的價值創造之來源,那已經是毋庸置疑的了。
為了概括地描述被杰姆遜作為一個毋庸證明的公理而提出,又將其魔術般地變為形而上學議題來加以討論的“勞動價值論”之歸屬、來源與流變,我們已經把杰姆遜丟在一旁太久了,現在我們回來看看他別冷落了他,不過我們必須做好準備再次踏進杰姆遜的沼澤地,看看在那里能否找到“尼伯龍根的指環”,“《資本論》三卷中唯一完整的作品,即第一卷……它已經為我們描繪了一幅資本主義的完整畫面(吳亮注:這就是杰姆遜的‘形而上學’!所以《資本論》馬克思寫一卷就夠了,資本主義已經完整地被描繪了,管用一百五十年,直到永遠,還談什么第二階段帝國主義第三階段全球化?)……形式意義……再現……表征……如何公正地對待總體性……關系系統……非經驗的,又是完全處在運動中的……不斷擴張……(吳亮注:文學的,太文學了!)處于運動之中……永恒的崩潰過程對于資本主義結構也是本質性的(吳亮注:又閃爍其辭地回到了‘資本主義’,一個小高潮?)……于是我們就有了這樣一種機器,它不可避免地會崩潰,因此為了維持自己的實存它必須不斷地用擴張自身、擴張自己控制領域的方式來修復自身……辯證思維可謂是一種全新的思維類型(吳亮注:辯證思維是一種古老的思維類型,從公元三世紀柏羅丁創世神學就開始了的歷史辯證過程一直到在黑格爾手中完成的神學世俗化改造,以及馬克思的唯物主義辯證法最后降臨)……它特別被發明出來(吳亮注:這倒是真的,莫非就是被你們發明出來的解構主義,一種在學術倫理上倒退了的思維與故弄玄虛的語文表達?)用以克服所謂資本的獨特總體性創造出來的表征的兩難局面(吳亮注:這種發生在杰姆遜語文表達中的混亂并非是世界表征混亂所致,上帝原諒他!)……不過在這里,我不會花更多的篇幅來闡述辯證法或為之辯護(吳亮注:這個段落就這樣不了了之了!)。”我的上帝啊,你會原諒我們這位可憐的不知所云的杰姆遜教授嗎?杰姆遜一思考,你會發笑還是發怒?或許杰姆遜先生是一個無神論者兼唯物主義者,難道唯物主義者就可以傲慢地聲稱“對事實呈現不感興趣”嗎?而一個自我標榜“特別發明”了某種“辯證思維”的人就可以在虛晃了一下手里的那面旗幟之后突然可疑地逃之夭夭,只因為他“不會花費更多的篇幅為之辯解”,而他已經不僅僅以他跳蚤般的舞步浪費了他大量的篇幅,并且還要假裝淵博云山霧罩地繼續浪費我們的大量時間嗎?
十八、十九世紀烏托邦作家的誠懇來源于一種深厚的歐洲自由意志傳統(信奉就是信奉,而且是狂熱地信,身體力行地信;不再信奉了就承認自己已經不再信奉,無論是圣西門還是魏特林。尤其是馬克思,當他已經不再是黑格爾主義者后,他就不愿公開發表對他個人來說深受黑格爾異化概念影響、觀點業已過時的《一八四四年經濟學哲學手稿》;如所周知的《資本論》第一卷在一八六七年出版后,馬克思的生命還有整整十六年漫長時光尚且難以繼續寫完它,不論馬克思面臨怎樣無法解決的困難,不勉強寫或有尊嚴地保持沉默,都是出于他對理論思考及其寫作的誠懇),這一傳統的諸種不同表現不僅是令人著迷的也是令人尊敬的。遺憾的是,出于我們可以理解和不太能理解的復雜的原因,十九世紀的知識分子美德在今天的所謂西方學院新左派教授們那里已經全面喪失,請看看這位杰姆遜吧—他的講演甫一開始,就言辭鑿鑿地承諾將在講演的最后“就馬克思主義及其政治、思想任務提出一項實踐性的結論”,結果在臨近尾聲時我們等到了這樣一大段芬尼根式的概念意識流:“接下來我想就當前的思想和政治狀況再來說上幾句以此來總結本次演講。”好的,讓我們洗耳恭聽杰姆遜的“后現代晚期高潮”將怎樣到來(以下的總結既是片段又是濃縮,既是延異又是表征,由具有典型杰姆遜晚期資本主義風格的術語和關鍵詞組成,一堆花里胡哨的后現代廚房垃圾),他是這么說的,“我們必須……轉向后現代日常領域……即主體構造領域……及尚屬推測中的……信息技術改變了勞動……主體醒著的時間,消耗在電視屏幕之前……時間經驗被替換為空間經驗……需要追問時間感何以要屈從空間的統攝……我們的問題比柏格森更激烈……不僅柏格森還有托馬斯·曼和普魯斯特……他們都迷戀深度時間……起源于現代化進程不平衡……眼花繚亂的都市……鄉村的消失……每個人都是消費者……也是雇傭者……空間表面無限延展……過去的區域不平等是民族國家造成……現在是全球化……殖民體系解體了……今天應該談商業而不是民族解放……”停一停杰姆遜先生,但是他停不下來了!“……時間性的終結,一切終止于身體與此刻……要么成功要么失敗的現代化道路……主體的死亡……資本主義競爭如今已衰落……資產階級文化在消耗殆盡之前……數十億蕓蕓眾生……群體……他者……憎恨……美國中心主義……整個世界被一種新的無名所統治……今日之世界政治皆與房地產相關!”杰姆遜顯然被“超我”催眠了,他仿佛站在九霄之上背負青天朝下看盡是人間城郭,房地產!(吳亮注:杰姆遜把巴勒斯坦聚集地、難民營、生態問題、聯邦制、公民權、移民問題、法國簡易大棚、巴西貧民窟都歸結為土地掠奪因而也無非是房地產問題,你太有文學想象力了,你以為只要把一堆性質各不相同、各有不同歷史根源、關系到不同的現實矛盾與沖突的詞語堆砌在一起,那些問題就會變成一個由完整句子構成的統一問題!) 這就是你對政治與思想狀況既狂妄又幼稚的總結?而《資本論》也只不過是一部有關“失業的書”(吳亮注:這是杰姆遜在演講中的又一個有關馬克思“驚人預言”的意外發現)?你究竟想說什么,信口開河的杰姆遜先生?你知不知道政治討論與思想表達絕不可以是文學意識流?你懂不懂所謂學術總結應該具有怎樣一個明晰簡扼的格式?令人厭惡的無軌電車司機喝醉了的芬尼根概念販子杰姆遜先生,當你無可救藥地喪失了誠懇之后,你究竟還有沒有剩下最后的誠意?
莫非以《資本論》的守靈人自居的杰姆遜就是二十一世紀碩果僅存的烏托邦理論作家兼習慣天馬行空的悲觀浪漫主義詩人,只是他喜歡在理論中夾雜喬伊斯普魯斯特意識流同時又在詩句里摻入黑格爾本雅明盧卡奇概念?按照莫爾納的觀察與描述,幾乎所有信奉烏托邦或諾斯替教的作家其實對到目前為止的歷史階段都并不真正感興趣,他們都是念念不忘自我和熱衷自我表現的人。他們把歷史想象為一種走向自己的過程,他則作為最終的享有者。他總是妄想自己像先知那樣宣布自己所處的那個時代已到晚期(如果還不是末日的話),世界進程在他的一生期間在加速,他赫然屹立在他生前和死后的兩者之間。當然,以這樣的圖像描繪來衡量比對,杰姆遜還遠遠夠不上是一個烏托邦作家,因為在骨子里他對烏托邦早已不再抱有信奉、熱忱與誠懇。現在的杰姆遜不過是一個“晚期資本主義”日益沒落的西方學院講壇上的演員(“晚期資本主義”,借用了杰姆遜愛用的一個詞),他熱衷扮演并且也擅長擔任的角色介于莎士比亞戲劇中的預言家和小丑之間(顯然,他想扮演馬克思的守靈人角色還力有不逮):前者總是預言病兆、晚期、死亡、崩潰直至末日,后者則在世界末日遲遲不來的幕間賣弄他拿手的插科打諢和玩點小把戲—的確,這兩種角色的長期輪番扮演不會不影響杰姆遜對自我身份的錯認,曾讓我迷惑不解的是他常常在某種離題的口誤中泄露一些小秘密。杰姆遜最終在停止他的發言之前情緒灰暗地突然提到了烏合之眾的出現,似乎他本人因為只是一個報幕員而免于身陷其中,我恍然大悟地發現杰姆遜先生冷不防以失敗者的口氣吐出這一令人沮喪的詞語時,他戲劇性地以弗洛伊德的方式泄露了自己的真正身份以及對泄露這一身份的恐慌。其實這又有什么關系呢?親愛的杰姆遜先生,你既不是一個什么先知,也夠不上是一個什么憂心忡忡的烏托邦作家,你充其量就是這個不再有烏托邦的永遠不會完美的世界之平庸的一員。歷史沒有消亡,過去還在,未來依然值得憧憬,即便你杰姆遜信誓旦旦地爭辯說從你站立的那一邊看到的每天都是落日,但從我這一邊看過去卻永遠是朝霞。
說明:二○一二年十二月間,杰姆遜教授在上海幾所大學和學術機構就《資本論》問題作過多次演講,本文依據的是十二月二十日下午在華東師范大學所作《〈資本論〉新解》演講錄音記錄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