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瘦菊是一位橫跨近現代的通俗文學作家,他的代表作《歇浦潮》連載在一九一六至一九二一年這一近現代的交叉點上。這部長篇小說在海外被談得相當熱烈。臺灣旅美作家水晶因評論張愛玲的小說而去訪問她,知道張愛玲對《歇浦潮》頗有好感,也許為了拉近“距離”,便聊起《歇浦潮》,出乎意料的是張愛玲卻鼓動水晶寫評論《歇浦潮》的文章:“真高興你看到這些,真該寫下來,比你寫我更要好,更值得做。”這倒并非是出自張愛玲的謙虛,而是她對朱瘦菊這部代表作評價甚高。張愛玲曾開過一張自己愛讀且受其影響的書單,其中有古典小說,如她最心儀的《紅樓夢》,也有現代新文學作家和通俗作家的書目,朱瘦菊的《歇浦潮》就在其中。當水晶指出張愛玲小說《怨女》里“圓光”一段,似是直接從《歇浦潮》里“克隆”來的,張愛玲立刻承認有這么一回事,并沒有因此不豫。可見在她腦海中對《歇浦潮》印象之深。
旅美學者夏濟安教授在世時,在一家鐘表店里發現一批包在舊報紙里的中國通俗文學作品,覺得店里所有的時鐘都停擺了,時間好像凝固了一般。這是非常有象征意義的感覺,那些書籍多少年都沉睡在貨架上,報紙都發黃了……其中就有《歇浦潮》。夏濟安讀了《歇浦潮》贊嘆道:真是“美不勝收”。夏濟安的弟弟夏志清與張愛玲是至交,我不了解張愛玲與夏濟安是否有交往,但他們的藝術味覺卻是“何其相似乃爾”。
這些年,國外學者關于朱瘦菊的發現還真不少,譬如,朱瘦菊還寫過一部《新歇浦潮》,過去我們都不知道,而日本學者神谷麻利子女士卻提供了一張《新歇浦潮》的德文版封面和扉頁的照片,根據她發現的線索,后由定居在比利時的朱瘦菊的孫女買到了這本一九三一年出版的德文版《新歇浦潮》。又如,朱瘦菊在二I037JmuwbHtvsscNUj5bJ4dce5rIJucIuxvwPPNLu2M=十世紀二十年代還拍攝過二十幾部“默片”(無聲電影)。他是最早參與電影拍攝的元老之一。可是到了今天,國內的電影資料館里要找到他編導的任何一部影片就很困難了,而日本學者佐藤秋成卻在東京國立近代美術館附屬電影中心發現了朱瘦菊的一部無聲影片《風雨之夜》。據他觀賞過后再去求證這部“默片”的來歷,才知道是日本已故著名導演衣笠貞之助的收藏品,是由他的后裔捐獻給該電影中心的。佐藤秋成還撰文介紹了這部影片,對影片的藝術風格也作了闡發。

可見海外的作家和學者對朱瘦菊有相當的關注。筆者孤陋寡聞,就我所見大陸評論朱瘦菊的專文,好像只有王安憶的一篇《上海的故事—讀〈歇浦潮〉》。而美國漢學家胡志德二○○五年出版的英文專著《把世界帶回家—晚清民初移花接木學西方》之第九章,就是專門討論《歇浦潮》的,這一章的標題是“逆流而上—朱瘦菊筆下的上海”。

不過,大陸學者和出版界并非完全“遺忘”了朱瘦菊。例如,《歇浦潮》在“文革”之后就印行過四個版本。最早的是上海古籍出版社一九九一年版,第二個重印本是湖南文藝出版社一九九八年版。第三個版本是中國戲劇出版社印行的,收在一部大型套書“皇家藏書”中,據介紹,這套書是對歷代帝王藏書的一次總結,裝幀極為精美。但奇怪的是其中竟有三部民國市民大眾通俗小說,即《歇浦潮》、《人海潮》、《廣陵潮》。原來這是溥儀的藏書,那位廢帝被廢黜之后,大概還想藉此了解民國的“潮流”,凡是帶“潮”字的有名氣的作品都買了去閱讀。第四個版本是上海文藝出版社二○一○年出版的,作為上海作協和上海文學發展基金會在世博會期間推出的大型叢書“海上文學百家文庫”中的一部,該叢書的宗旨是:“凡是從十九世紀初期到二十世紀中葉,曾經在上海生活、工作并在文學史上取得重要成就或產生過較大影響的已故作家均可入選。”這部百萬字的《歇浦潮》在這套叢書中占了厚厚的兩大冊,非常顯眼。“編后記”是袁進教授寫的,他介紹說:“《歇浦潮》的作者朱瘦菊也許是目前鴛鴦蝴蝶派重要作家中存資料最少的幾位之一,連他的生卒年,目前都只能暫付闕如。”這句話非常重要,實際上是點出了大陸學界之所以沒有全面介紹或論述朱瘦菊的文章,就是無法詳知他的生平。例如我主編的《中國近現代通俗文學史》在二○○○年出版后,曾在蘇州開過一次國際會議,在會上我曾宣讀了一篇《關于海上說夢人—朱瘦菊》的論文,我讀過他的多部作品,之所以草成此文,一方面覺得他是一位重要的通俗作家,他的作品應該值得重視;但又不知他的生平,因此另一方面是吁請大家共同多方去探求他的身世與創作經歷。這篇文章只印成打印稿,直壓在手邊十年之久,不敢拿出去發表。我只希望有一天能發現朱瘦菊在哪個報刊雜志上發表過他的自傳或某位鴛蝴派作家寫過詳細介紹他生平的文章。找了多年,只有鄭逸梅于《上海生活》第四年第二期(1940年2月17日出版)發表的《說林掌故錄》曾談及朱瘦菊忽于二十世紀三十年代在文壇上“失蹤”的事情,那也只有如下的一小段文字:“他后來廢棄小說家言,從事電影導演,自從大中華、百合影片公司停止業務后,他卻長袖善舞,做鋼鐵生意,現在不知怎么樣了。”不過我后來發現也不盡然,因為此后又找到他在周瘦鵑編的后期《紫羅蘭》上發表過中篇小說《金銀花》,那是一九四三年的事了;還發現他在一九四八年導演過《呂四娘》等兩部有聲片,那么他以后的行蹤呢?……他的忽隱忽現,從商從文,飄忽無定,還真令人捉摸不透。最好我能了解他的生平,特別想知道他是怎么起步走上文壇的,他在攝制電影方面的成就也應基本見底,他的結局又是如何……那么壓在我手邊的打印稿才能擴充成一篇比較完整的《朱瘦菊論》。
機緣巧合,正在我遍找有關朱瘦菊的有關生平資料時,朱瘦菊的外孫朱正心也到處在搜羅朱瘦菊的作品,在上海圖書館,他與我的一位再傳弟子李國平以書為友相識了,并由李國平將他介紹給我,朱正心又為我介紹了朱瘦菊的哲嗣朱文鐘。于是踏破鐵鞋無覓處的生平資料,卻似乎得來全不費工夫。而朱正心與朱文鐘先生也希望我像寫《周瘦鵑論》一樣,寫一篇《朱瘦菊論》。這正合我十年之前就久盼寫這樣一篇文章的心意。不過我曾吁請同行們一起共同去搜索朱瘦菊的生平材料,而今天我在先得為快時也應該首先公布朱瘦菊的生平,以供同好對朱瘦菊的作品進行更深入的研究,趁此也向讀者推薦《歇浦潮》這部值得一讀的長篇小說,以便能更好地認識當年的舊上海。

朱瘦菊(1892—1966),原名朱俊伯,朱瘦菊、海上說夢人均是他的筆名;后將朱瘦菊“升格”為本名。祖籍江蘇啟東呂四港,祖上為漁民,后發家從事沙船業。沙船是一種平底大型帆船,遇沙灘不易擱淺,是內河和近海的重要運輸工具。朱瘦菊的祖父發跡后就攜全家遷居上海。朱瘦菊自小就讀于書塾,十六歲進報館做練習生。憑著他刻苦自學的精神,通過補習夜校還掌握了英語。朱瘦菊憑著他敏銳的感應神經,對上海的三教九流、五光十色的社會探幽覓奇,深得其奧。王鈍根說他“風度瀟灑,愛交游,多聞上海社會詼秘之事”。現在能發現的他的最早的著譯是一九一四年發表在孫玉聲主編的《繁華雜志》和《七天》上。因此可以說,他早年師從文壇前輩孫玉聲,他的《歇浦潮》與孫玉聲的《海上繁華夢》可說是同類的作品。同時他也深受韓邦慶的《海上花列傳》的影響,他的長篇小說所用的“穿插藏閃”的藝術手段,就是揣摩了韓邦慶的結構技巧。他因向《禮拜六》投稿而得到王鈍根的賞識,當王掌握了《新申報》的副刊時,就約他為該報寫一部長篇連載小說,可是他一發而不可收,這部長篇《歇浦潮》竟從一九一六年連載至一九二一年,在當時的滬上報刊上恐怕是創紀錄的了。但關鍵是在于五年連載竟能始終受到讀者的熱捧,報社也就“慷慨”地給了他百萬字的一百回篇幅。此書連載結束后,他就趁熱打鐵,在嚴獨鶴主編的《紅雜志》上連載《新歇浦潮》,共九十回六十萬字。上文所說的德文譯本就是指的這部《新歇浦潮》。二十世紀二十年代初,在連載《歇浦潮》的同時,朱瘦菊還醉心于拍攝電影,他與畫月份牌而著稱的美術家但杜宇合買了攝影機,試拍電影。中國最早的三部長藝術片中的《海誓》就有他的參與,這也是朱瘦菊最初“觸電”的那一段經歷。以至于在發表了《新歇浦潮》等幾部中長篇后,在一九二四年他將主要精力轉移到編導電影的事業中去了。當年他發起成立百合電影公司。一九二五年,為了擴充實力,百合電影公司又與大中華電影公司合并,改組為大中華百合影片公司,朱瘦菊時任總經理兼劇務股第三組導演。這副重擔也是使他成為一位文藝家兼企業家的角色。他一生編劇、導演或編導雙兼之電影故事片共二十四部。大概是備嘗了拍攝電影的種種甜酸苦辣,在一九三○年大中華百合電影公司再度改組后,他淡出了電影界,卻去從事“實業救國”了。他之有財力創辦美藝鋼鐵公司,與他的第二次婚姻有關。
朱瘦菊的第一次婚姻是父母的撮合。他父親承繼了沙船業后,船上的一位船老大在一次遇到海上風暴時因桅桿折斷砸在頭上而喪命。朱瘦菊的父親自后很照顧他家,見這位船老大的女兒張桂珍在女紅手工上也心靈手巧,因此就娶進門做了兒媳。因為兩家過去一直有來往,所以朱瘦菊與張桂珍婚前也不是“陌生人”,用“撮合”兩字也是適當的,畢竟不是什么“陌生人”,靠什么“媒妁之言”強扭的,但朱瘦菊沒有談過戀愛卻也是事實。誰知隨著《歇浦潮》的連載與熱銷,使他又被卷入了一段“羅曼史”。《歇浦潮》的“粉絲”是很多的,其中有一位蘇州少女俞時芬可謂是“超級粉絲”,一定請人設法與朱瘦菊見一面,當這個愿望實現時,看到風度翩翩的朱瘦菊,竟產生了作者與讀者之外的感情,雖然兩人相差二十四歲(這是我們在解放前的戶卡上查到的年齡差距,但朱文鐘說相差十六歲),不過還是墜入了熱戀的漩渦,而且發展到非朱瘦菊不嫁的程度。對朱瘦菊這位才子而言,一生中享受到了第一次的熱戀的滋味,他也就舉辦了第二次婚禮。婚后朱瘦菊為她改名朱慧英。朱慧英家是蘇州巨富,嫁妝是豐厚的,在分家時,還讓俞時芬在三五百畝田地和相等價值的股票之間選擇其一,按照朱瘦菊的主意,她選擇了股票。朱瘦菊從作家發展為電影工作者,再成為影片公司的總經理,已成為一位文藝企業家了。他對辦企業有了一些經驗,于是想改行為實業企業家,豐厚的嫁妝與分家時的股票就是他辦鋼鐵公司的資本。這個美藝公司并非是什么大型鋼鐵廠,而是制造鐵制的辦公桌椅、文件檔案箱和電影院坐椅的鐵架之類的產品,經營得頗為興旺。抗戰時工廠內遷至重慶,除生產民用物品外,又生產軍用刺刀。他的大兒子學的是商科,二兒子學的是工科,珠聯璧合地到內地去經營公司,而朱瘦菊則在上海租界“賦閑”。這時他又拾起了文藝之筆,為周瘦鵑的后期《紫羅蘭》撰寫了中篇《金銀花》。但敵偽維持會看中了他這位名人,要他“下水”,他堅決將他們拒之門外,并聲言他以后一概不過問外事,包括寫稿也中止,在上海做“寓公”,直到抗戰勝利。那時他準備將美藝鋼鐵廠就地盤出,所得的現款除發放工人遣散費外,再到上海來投資;誰知他兒子缺乏社會經驗,剩余的錢款被人卷逃一空,他在經濟上損失慘重。那時他又到國泰電影公司去“客串”起導演這一老本行,拍攝了《美人血》和《呂四娘》兩部影片。
上海解放后,由于敵人的海上封鎖,物資供應困難,于是動員市民向農村疏散。在敵偽時期,朱瘦菊曾在上海市郊朱家角由親戚代其經營過一個小型農場。而解放后無錫太湖邊上的仁慈療養院歇業,登報招請辦農場合伙人,朱瘦菊毅然出售上海愚谷村(愚谷村里弄現為上海保留的“優秀歷史建筑”)的三上三下的家宅,作為農場的投資。在一九四九年八月十一日的上海《亦報》上,刊登了一則《朱瘦菊無錫辦農場》的報道:其中有“文化人下鄉辦農場,是很好的工作表演(現),朱瘦菊能夠遠離都市,親事耕耘,這是值得其他的文化人向他學習”等語。合同是土地所有者投資土地,由朱瘦菊先獨資開墾三年,如有效益,土地所有者再投資金。誰知土地主人的成分被劃為工商地主,國家按政策征收其土地。朱瘦菊所投下的大量血本還未得收益,就搬出了農場,暫居無錫張巷。他遭受的兩次經濟上的慘重打擊,使他變得無家可歸,生活無著。他過去曾認識馮雪峰,寫信求援。于是預支了部分稿費,請他撰寫太平天國題材的長篇小說。但編輯閱稿后說“思想內容反動”,因而未能出版。
朱瘦菊的貧困清苦生活一直堅持到一九六二年,夫妻二人決定暫時“解散”家庭。朱瘦菊到武漢去投靠次子生活。他的次子原是武漢軋鋼廠總工程師,因一九五七年“反右”中受到沖擊,也只能在工廠里借一間小屋給朱瘦菊棲身。一九六六年冬,朱瘦菊因避寒,總是趁軋鋼工人未下班時先到工廠浴室泡身取暖。十二月三十日那天一個人在浴室中昏厥,也無人在身旁扶救,待工人下班時,才在浴池中發現這位昔日的暢銷小說家和電影編導的尸體。晚年的朱瘦菊生活是凄涼而令人惋嘆的。
一部長篇小說能在一個報紙上連載五年之久,且長盛不衰,在中國可算是少數的特例。“歇浦”即黃歇浦,那是黃浦江的一個別名—相傳戰國時楚春申君黃歇疏鑿此浦而得名;上海被稱為“申城”也就因它是春申君的封地。在這部豐富多彩、頭緒紛繁的百萬字的長篇中,朱瘦菊從政治、經濟和文化三個領域展開了小說中的四條線索及其內在關聯,以顯示辛亥年間“歇浦海域”中的幾股有特色的“潮頭”。在政治方面主要是通過暗殺宋教仁事件,引起二次革命為一大線索,反映了國民黨與袁世凱的明爭暗斗,既揭示了國民黨內部的復雜性,又揭露了袁氏的特務恐怖統治。在經濟上,不法商人利用新生的商業增長點進行瘋狂的詐騙活動,這一線索以錢如海為典型人物,用富國水火人壽保險公司這個中國人自辦的新興行業,利用一般商人還不懂正常行規的疏漏,處心積慮地以監守自盜的伎倆,獲取巨額不義之財。就文化領域而言,在這辛亥年間新舊交替之時,舊中有“新”,新中有“舊”,也分出兩條線索,其一是以汪晰子為主席的“舊學維持會”,遠遠一嗅就覺酸氣撲鼻,這些遺老遺少又因科舉制度的廢除而無法施展自己的抱負,但求官心切,就混入了國民黨內,成立了一個國民黨第三分部,披上了一層新的外衣;其二是以新的面貌出現的文明戲由于混進了拆白、流氓分子而趨向墮落,有的劇團竟起了質變。這四條線索又往往相互糾纏交錯,于是展現了辛亥年間的上海社會中多側面的畸變形態。例如,舊學維持會竟會在政治舞臺上像變形蟲一樣地游走于國民黨與袁世凱之間,尋求做官的捷徑。而商業投機家又與一群官僚政客、賭棍拆白、紈绔子弟、蕩婦淫娃沆瀣一氣。這樣大的格局本可寫出一部史詩型的作品來,但朱瘦菊走的是通俗路線,他希望廣大市民能天天與這部小說晤對,引起他們的極大興趣。而夏濟安這樣的不大接觸市民中下層社會的大教授,從中得到了探秘市民社會的“新奇”的生活場景,因此也就頗覺“美不勝收”了。

小說的背景是清末民初,朱瘦菊所寫的那些遺老遺少的蠅營狗茍而不愿退出歷史舞臺的生活與心態是極為生動與真實的,為了補償科舉制度的廢除,他們也抱團尋求出路,朱瘦菊將這個“舊學維持會”的“集體”加入國民黨,又掛上另一塊牌子—國民黨第三分部,是一個極妙的設計。當時,國民黨還是在孫中山領導下的一個革命政黨,但是在辛亥革命中他們曾和一些會黨組織有過協同作戰的同盟關系,在勝利以后也就加進了一些小黨派與小團體,結構成分也就變得復雜不純。小說中也提到一些黨內的革命偉人,但這些人都沒有出場。朱瘦菊筆下的倒是些國民黨內的“復雜分子”。其中若干人是不必經過分化就是天然的投機者,例如汪晰子國民黨第三分部麾下的衛運同。而袁世凱口頭上總是說與國民黨和衷共濟,可是暗地里派了不少特務去撲滅國民黨的勢力,而當時國民黨就利用上海租界的“縫隙效應”進行活動。于是袁政府以捉到一名高層黨員犒賞一千、中層骨干六百、普通黨員三百為代價,讓叛徒與投機分子將黨員誘入華界,然后才可以逮捕,再套上一個罪名進行處決。小說中寫了幾次頗為驚心動魄的“誘捕”,很是精彩。而國民黨的二次革命如何會失敗,在小說中也用一些合理的情節加以表現。在經濟領域內,錢如海是這個冒險家樂園中如魚得水的投機家,他以開藥房賣假藥起家,后來覺得這樣賺錢還不夠過癮,就辦了一個富國水火保險公司,拉來九十萬的投資,他自己說是投股十萬,其實僅是虛報而已,做的是無本錢生意。他又將三十箱假大土(鴉片)在本公司保險,然后一把火將一個破倉庫燒毀,還燒死了一個店員,但他卻可以向自己的公司索賠四十萬元。朱瘦菊反映的是一些不法商人怎樣利用一些國人所不熟悉的新興行業進行投機活動,一下子將新興行業變成他們攫取非法利潤的“搖錢樹”。在文化方面,除了“舊學維持會”的加入國民黨,屬“舊中出新”;又將本來是一個新興的藝術形式—文明戲,由于一些無賴子弟的混入,變成了與妓女和姨太太吊膀子的場所,鄭正秋、徐卓呆等正派文藝工作者都紛紛退出,后來竟發展到開“男堂子”的下流無恥的程度。
朱瘦菊用這四條線索的交叉感應,用“穿插藏閃”的結構方式,告訴讀者,這個舊上海是值不得我們去“懷舊”的。當然上海也有新興階級在發揮他們的正能量,但朱瘦菊卻無法也不可能去正面反映這些推動社會前進的勢力。正如水晶所評價的:“《歇浦潮》是中國‘自然主義’作品中最好的一部,我說,可惜作者的‘視景’(vision)不深,沒有如《紅樓夢》那樣悲天憐人,也不像《海上花》的溫柔敦厚。所以作者所看到的,只是人性狹隘的一面,也就是性惡的一面,使人覺得這本書太過cynical(憤世嫉俗,嘲罵譏刺—引者注)了,不能稱作偉大。”張愛玲也是同意水晶這一觀點的。而朱瘦菊自己也在《新歇浦潮》第一回就總結過他寫百回《歇浦潮》的目的:“縱目社會,在在黑幕高張,商界則機詐萬端,女界則怪誕百出,政界則蠅營蟻附,軍界則虎噬狼吞,以視當年有加無已。‘信義’兩字,何須計及,‘廉恥’一道,久已無存。作者蒿目時艱,憂懷如焚,心長力短,為之奈何!不得已再整禿穎,重翻舊案。” 朱瘦菊對舊社會的現實是極端不滿的。他寫《歇浦潮》就是要對當時社會的丑惡面進行無情的譴責。
朱瘦菊還有許多精彩的小說和他為國產電影的篳路藍縷的開拓功績,由于篇幅的限制這里就不多說了,我將像寫《周瘦鵑論》一樣,也寫一篇三萬字的《朱瘦菊論》來試圖全面評價朱瘦菊,那么就請且聽下回分解吧!